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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银铃劫 旧友执念如柔 季清儿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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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瘴雾散尽,清风穿林而过,拂去万蛊渊最后一缕阴寒蛊气。
季清儿立在溪水之畔,垂眸望着水面倒影。
水中少女眉目疏浅,温温顺顺,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没有往日上清小师妹的软糯温婉,也没有荒墟浴血的凛冽冷厉,眉眼平平,气质恬淡,像山间最普通的一株灵草,毫无锋芒,泯然众生。
三日蛊蜕,换骨易容,彻底抹去了季清儿所有的过往痕迹。
她指尖轻轻拂过眉眼,心底尘埃落定。
从今往后,世间无季清儿。
唯有阿罗。
她为自己取了新名,简单素净,无甚章法,恰合她如今无名散修的身份,最是不易惹人注目。
收拾好一身行囊,不过一身素色布衣仙袍,一柄普通灵木短剑,再无半点昔日御铃门弟子的蛊气痕迹。
阿罗敛尽周身所有戾气与灵力底蕴,将修为压至筑基初阶的平平水准,看上去就是个资质寻常、初涉仙道、懵懂求道的乡间修士。
万事俱备,她抬脚北上,奔赴万里之外的上清仙山。
上清为三界正道之首,山门大开,常年收纳四方求道修士,只是门槛极高,寻常散修若无引荐、无半点根基,根本无缘踏入山门半步。
她此番前来,便是要寻机会得人引荐,顺利拜入上清,潜伏在银仑咫尺之间,步步筹谋复仇棋局。
一路风平浪静,不日便抵上清山下。
千里云海缠绕仙峰,琼楼玉宇隐于云雾之间,仙鹤掠空,仙风袅袅,灵气浩荡扑面,一派圣洁祥和的仙门盛景。
时隔三年,再望上清山海,阿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涩。
这里曾赠她一场怦然心动的温柔,也曾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让林昭葬身绝境、让她卷进荒芜受尽三年炼狱苦楚。
而今故地重游,她是成了藏锋的局中人。
心绪转瞬即逝,很快被温顺恬淡的神色覆盖。她垂敛眉眼,混在山下一众求道的散修之中,模样安分又乖巧,安静等候山门开启、弟子接引。
此时山门之外人声攒动,各地修士慕名而来,有世家子弟意气风发,有山野散修忐忑期待,热闹喧嚣,全然没有上月玄宫的孤寂清冷。
正当阿罗静静观望山门规矩、暗自盘算如何寻得稳妥引荐人时,两道熟悉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压着几分刻意的谨慎,避开周遭旁人耳目的低声交谈,清晰落入耳中。
“文媚,收敛些,别东张西望,低调行事!咱们今年是负责带领他们去试炼的弟子。”
“我晓得!富贵师兄,我就是看着今年来的人太多了,心里有点打鼓……”
“都快三年了吧,季师妹和林……”
文媚话音未落就被季富贵眼神制止,他警惕的看向四周,担心有人会听进去这些无意之言。
人群中,阿罗脚步微顿,心底倏然一怔。
是季富贵和文媚。
她昔日御铃门最熟悉的同门师兄妹。
从那些只言片语中,她瞬间懂了二人此行的缘由。
三年前她与林昭双双在上清离奇失踪、杳无音信,外界只当是二人修行遇劫、陨落于秘境。旁人早已淡忘,唯独昔日御铃门一同长大的这两个憨厚同门,始终耿耿于怀,不肯相信他们是意外殒命。竟是悄悄攒足机缘、借着仙门试炼的由头,隐去师门踪迹,特意混入上清,想要暗中调查他们失踪的真相。
三年岁月流转,世事变迁,连她自己都身陷炼狱、浴血成魔,却没想到,当年最吵闹,最喜欢暗中整蛊她的两个同门,还在默默惦记着她和林昭的下落。
她心底某处一酸,想起当时一心一意只有银仑,竟然忽略了真心相待的人。
更荒唐讽刺的是——
如今她换骨易容、蛊术改容,站在他们眼前,是全然陌生的路人模样。他们满心执念、千里奔赴只为查清她的下落,却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个温顺懵懂的小散修,就是他们苦苦找寻、惦念至今的季清儿。
她也无法再像当初一样,哭着诉说那些遭遇,林昭的惨死……然后与他们一起向银仑讨公道。
阿罗压下心底一瞬翻涌的复杂心绪,敛去所有异色,依旧垂手而立,装作全然不知情的陌生模样。
季富贵与文妹压低声音对完话,整理好神色,刻意褪去了往日在御铃门的随意跳脱,扮作普通的上清门修士,看着阿罗走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二人本就心思细腻、刻意低调,此刻见眼前孤零零立着一个怯懦乖巧、手足无措的小姑娘,看着毫无威胁、孤身无依,瞬间心生善意。
文媚性子本热,压下心中对旧人的忧思,见阿罗愣住了,还以为她是胆小害怕,于是放轻声音主动搭话,语气温和又克制:“这位小师妹,你也是来参加上清外门试炼的吗?”
阿罗缓缓点头,抬眸时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懵懂温顺,语气轻柔浅淡,音色被蛊术彻底改换,无半分旧日痕迹:“是的,师姐。我是山野散修,慕名来上清求道,初来乍到,不懂试炼规矩,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季富贵见她这般单纯茫然,顿时放下了心底的戒备。他如今行事谨慎,绝不敢像从前那般张扬曝出门派履历,只端着一副略显老成的模样,温和开口提点,分寸拿捏得极稳:“原来是独自前来的散修师妹。上清仙门规矩森严,试炼暗藏不少门道,你孤身一人容易吃亏。”
他不再一开口就全盘托出,只以过来人身份善意提点,彻底规避了暴露御铃门的破绽。
原本步步谨慎、满心复仇冷念的上清山门,因这两个揣着赤诚执念、低调暗访的旧友出现,骤然揉进几分松弛的烟火气,沉重的蛰伏氛围瞬间冲淡。
阿罗顺着二人的话,微微颔首,眉眼温顺,故作忐忑地请教:“还请两位师兄师姐指点一二,我从未参与过仙门试炼,怕不慎出错,错失机缘。”
她姿态谦卑乖巧,眼神干净无害,瞬间让季富贵和文妹放下了所有疏离,也是有心想与他们相处久一点,再久一点。
二人本就心性善良,又见她孤身可怜,当即真心实意地细细叮嘱起来。
季富贵压低声音,细致又耐心地科普试炼禁忌,字字恳切:“上清试炼最忌贪心,试炼林中的奇花异草、灵光矿石,一概不要伸手触碰。此地阵法精密,但凡私取一物,立刻触发禁锢禁制,轻则淘汰出局,重则受阵力所伤,当众出丑。”
文媚紧跟着轻声补充,神色认真:“还有幻境试炼最是迷惑人!里面会衍生出心底最牵挂的人声虚影,诱导人分心失智。你待会听见任何熟人呼唤,千万稳住心神,一概不要回头、不要应答。”
阿罗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些被二人视作凶险莫测、需要步步谨慎的试炼关卡,于她而言,实在太过儿戏。
她曾困于荒墟三载,日夜直面万古戾气化形的厉鬼幻象,熬过千万次蚀骨诛心的心魔淬炼,见识过时空崩塌、万劫覆灭的绝境景象。上清这区区入门级的幻音陷阱、粗浅禁制,根本撼动不了她分毫,但文媚与季富贵的嘱托,还是让她心生暖意。
她面上依旧装作恍然大悟、受益匪浅的模样,乖乖点头,眉眼弯弯:“原来如此,多谢两位师兄师姐费心提醒,我都牢牢记住了。”
她温顺懂事的模样格外讨喜,文媚当即心软,拉着她的手温声道:“别害怕,出门在外皆是缘分,待会试炼我们带你同行,会照应着你的,不会让你吃亏的。”
季富贵也郑重点头,语气仗义:“没错,我们一同提点稳妥通关便是。对了,小师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名阿罗。”她轻声应答,坦荡自然,“无门无派,独自修行。”
“阿罗,很好听的名字。”文媚笑着赞叹一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清儿以前也是这样怯生生的,她虽不太喜欢,但那个拖后腿的师妹失踪后,她总是觉得诸多亏欠。
于是自此便尽心尽力照拂着新晋结识的小师妹,一路絮絮叨叨、细致入微地纠正她的状态。
人群拥挤慌乱,不少修士争先恐后往前挤,险些将单薄的阿罗撞倒。文媚立刻将她护在身侧,微微蹙眉,小声嗔怪那些莽撞之人,护短的模样温柔又可爱。
季富贵则时刻留意她的灵力运转,见她刻意收敛修为、步法生涩笨拙,便耐着性子低声指导:“阿罗,提灵要轻,落脚要稳,仙门试炼最耗心神,这般蛮力行走,后半程必定灵力不济。你试着放缓气息,跟着我的节奏来。”
他认认真真纠正她的“新手误区”,满心都是帮扶晚辈的善意。
阿罗有片刻的失神,因为季富贵与她是前后脚进的御铃门,师父甚至让他们用了同一个姓氏,可此刻季富贵的认真耐心,比那会儿待自己的不耐烦可是判若两人了。
如今故人隐容,锋芒尽藏,沦为他们眼中需要庇护的懵懂萌新。
阿罗回过神,任由二人细心照料、絮叨叮嘱,全程安静温顺,偶尔柔声道谢,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润与唏嘘。
她身负血海深仇、步步皆局,从炼狱踏血归来,一心只想倾覆神坛、讨回所有债。
却从未想过,在上清这片伤她至深的土地上,会先遇见惦念她、找寻她、赤诚待她的旧友,给她满是恨意的前路,添了一抹难得的温柔暖意。
阳光穿过上清层层云海,温柔落少女恬淡的眉眼,干净无害,泯然众人。
无人知晓,这具温顺皮囊之下,藏着荒墟涅槃的凛冽杀心;无人知晓,这场轻松热闹的试炼同行,是一场故人对面不相识的荒唐相逢。
季富贵与文媚依旧满心沉郁,暗中惦念着失踪的两个旧人,步步谨慎,只为查清当年的真相。
而他们苦苦找寻的那两个人,一个早已换容潜锋,静静站在他们身侧,入局上清,静待风起。
另外一个早已经死在银仑精心布置的换命雷劫中,身死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