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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枇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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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清冽的梵香气息猝然飘至鼻尖,香味很快在她周身弥漫缭绕,轻轻淡淡,却清晰无比。
沈知许讶然,扭头不确定地望向鬼差,漆黑的瞳仁由灰败无神一点点再次明亮起来。
鬼差不由得也跟着松了口气,凤眸含笑,面上却嫌弃地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
沈知许冲他粲然一笑,转头便跑向香火味儿传来的地方。
欢快地跑了几步后,才想起自己可以更快,唰的一下飘走了。
鬼差见状不由得笑了一声,“真是个蠢丫头。”
顺着香火的指引,沈知许一路飘回沈家,进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难道是春兰她们?
对哦,她怎么把她们四个给忘记了。
她的四个大丫鬟春兰、夏栀、秋棠、冬梅,可是自小就伺候在自己身边,与自己同吃同住一起长大,不仅是自己忠心不二的贴身丫鬟,更可谓是情同手足的姐妹。
沈知许深深地觉得,自己刚刚竟然有要放弃的想法,实在是太过草率。
春兰她们日日都在一起,只要有一人想起为自己烧香祈福,其余三个想必要不了两日也会跟着一起拜佛烧香。
这就有四缕了呢,沈知许美滋滋地想。
只是当看到院中角落,那个缩着单薄的身子,小心翼翼地为一个破旧的小香炉遮挡夜风的小丫鬟。
沈知许有一瞬间的迷茫。
不是春兰她们!
她是谁?
沈知许疑惑地走近,听到那小丫鬟闭着眼睛正在喃喃有声的祈祷:“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弥勒佛、灶王爷、灶王奶……各路神仙佛祖菩萨都来保佑,我家姑娘她人美心善,是个顶顶好的人,不该遭此大祸……”
沈知许听着小丫鬟把各路神明都喊了一遍,不由觉得好笑。
又听她说自己人美心善,心下得意。一面偷笑,一面拿出净虚瓶。
一缕透明状似无物、却清晰可见的雾状体自发飘进了瓶中,瓷白的瓶身似灯火般被点亮了刹那,一瞬间又恢复平常。
原来这就是最真诚纯挚的香火啊,果然剔透的让人心里都敞亮了几分。
小丫鬟口中还在念念有词的祈祷。
“我愿意用我的命换我家姑娘一命,望各路神仙菩萨能帮信女实现心愿……”
沈知许面色一怔,诧异的再次望向她。
小丫鬟十三四岁,眉眼生的倒是清秀,圆圆的脸蛋却透着股憨实劲儿,皮肤并不白皙,合十的双掌上也多有老茧和旧痕,像是个做惯粗活的。
竟愿意拿命换自己?
沈知许有些汗颜,这样一个肯为自己舍命的人,自己竟然都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
仔细看去,只觉得有些眼熟。看手上的茧子,应该是自己院中负责洒扫或者厨房里的小丫鬟。
因沈知许不爱庶务,院子里的日常杂事管事权都交给了春兰她们,寻常事务不需要报给她知,所以下面的一些小丫鬟自己并不熟悉。
“我叫枇杷,我家姑娘姓沈名知许,请阎王爷朱册批寿时千万不要搞错,记得是把枇杷的寿命换给沈知许……”
枇杷……枇杷……
沈知许想起来了,竟是她!
大概是六七年前,彼时祖母与大伯一家尚在京城,沈家三代同堂。
但不知为何,父亲与大伯之间似乎起了点龃龉,而祖母一味偏袒大伯,对大伯与大伯母笑脸相迎、慈爱有加,对父亲母亲则动辄谩骂,每每拿孝道压制,日日让母亲立规矩。
父亲与母亲终日唉声叹气,家中气氛低迷。
在祖母又一次对母亲刻意刁难时,自己看不过眼,不顾母亲阻拦顶撞了祖母几句,被父亲罚跪祠堂。
但她深觉自己没有错,对祖母要守孝道没错,难道维护自己的母亲就不叫守孝道了吗?
所以祠堂也没有好好跪,在二哥来看自己时,故意找借口支开看守的嬷嬷,便与二哥偷偷地溜了出去。
因为心情不好,二哥带自己去了戏院听戏散心。
一出《红襄女挂帅》看的自己荡气回肠、热血沸腾,只恨不得自己也成了那英姿飒爽的红襄女驰骋沙场、为国争光,看祖母还敢不敢欺负母亲。
偏偏此时隔壁包厢传来骚动,有低低的啜泣声传来,隐约是在求饶。
沈知许因正觉自己受了委屈,又被英勇无畏的红襄女的故事感染,瞬间体内激荡的热血就淹没了为数不多的理智,二话不说一脚踢开了隔壁的门。
包厢内上座的是几个锦衣少年,正中两个小厮打扮的半大小子正死死地摁着一个男童跪在地上。
那男童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破烂的衣服脏兮兮的,头发散乱如杂草,看起来与街边的小乞丐无二。
“你们又欺负人!”
沈知许扫视一圈屋内,见是京城的几个常见的浪荡子,中间那位正是小小年纪就已“声名”在外的云开霁。
踹门的同时就已经开始后悔、心底发虚的沈知许,腰杆子又直起来了,双手叉腰,自认为气势汹汹的怒喝了一声。
几位少年愣了愣,继而笑开来。
“吓我一跳!”
“可不是,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家那个小蠢丫头。”
沈知许圆目怒瞪,指着说话的少年,“你说谁是小蠢丫头?”
“哦?你不是小蠢丫头吗?”少年歪着头故作思索,“莫非是大蠢丫头?”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满室的哄堂大笑中,就数云开霁笑的最欢。
只见他剑眉高高挑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几乎弯成了细月,挺直的鼻梁上都笑出了几道褶皱。
若是别人,还可以骂句面目可憎。
但云开霁实在美丽的过分,连这样肆无忌惮的嘲笑,都显得赏心悦目。
越是这样,沈知许心内越是气闷,暗暗决定把云开霁列为自己此生最讨厌的人。
沈知章跟着沈知许进来,见此情形不由皱眉。
“你们几个也算是男子汉,如此欺负一个小姑娘,也不嫌害臊!”
“我们可没欺负你妹妹,是她先踹的门,我们没有将她扔出去,都是看在大家相识的份上。”那少年说。
“还不是因为你们欺负人!”沈知许被嘲笑了一番,眼泪在大大的眼眶里打转,硬着头回怼后,又质问,“你们为什么要欺负他?”
“呦,你还想打抱不平呢?”另一个身穿石青色圆领袍衫、一身贵气的少年“哈哈”笑了两声,指着地上的小乞丐说道:“他弄脏了我的衣摆,这可是锦艺庄新出的成衣款,仅此一件、价值十金。我让他赔钱,不过分吧?”
“我没有……”
跪在地上始终低垂着头的小乞丐终于抬起头,瘦削的脸颊红肿,应是刚被打的,眼中泪光一片,怯懦地低声反驳:“我没有弄脏你的衣服,我都没有挨到……”
“闭嘴,你还想狡辩,是不是你弄脏的,小爷还能不知道?”
小乞丐吓的缩了一下肩膀,低下头不敢再反驳,只一味地磕头求饶。
沈知许终究看不过眼,“你要他赔你多少钱,我给你总行了吧。”
“既如此,本来至少一百两的,看你是熟人,给你打个半价,五十两吧。”对面笑嘻嘻地对沈知许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五十两?”沈知许惊道:“不过是弄脏了一点,洗一洗不就好了,竟然要五十两?你这不是讹人吗?”
“讹人本来也没讹你,你管什么闲事?”
少年转头又对着小乞丐道:“你既然没钱,那就把自己卖了还钱吧。你这张脸洗洗估计还能看,我听说醉春楼最近缺小倌,把你卖到醉春楼去,正好能卖五十两,你也能享福去,不用过这食不果腹的日子了。”
说着,就示意摁压着小乞丐的小厮将人拖走。
沈知许简直是开了眼了。
她知道这些纨绔一向招猫逗狗惹人嫌恶,但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都敢强卖良家女……良家子?
“反正都是卖,既然沈姑娘想买,何必舍近求远,干脆卖给她得了。”
坐在最中间,自沈知许进门便一直未说话的云开霁忽然开腔,“沈姑娘如果嫌贵的话,大家都是熟人嘛,不如这样,再减十两,四十两成交。郑兄,你看如何?”
云开霁笑着看向那位被他称作郑兄的少年,似是要故意捉弄沈知许的表情,冲他眨了眨眼。
这小动作被沈知许瞧的一清二楚,心中对此纨绔的讨厌又加重了几分。
郑姓少年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沈知许气不过,又担心对方真的将小乞丐卖到醉春楼去,也答应下来。
只是两人偷偷出府,未带银钱。最后由云开霁先垫付四十两,并写下欠条,由沈知许签字告结。
出了戏院,沈知许气鼓鼓地一路走回府,在沈家侧门附近停下,弯腰正准备钻进她跟二哥经常钻的狗洞进府。
一撇眼瞧见身后除了二哥外,还有一个身影,吓的脚下一个趔趄,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青砖墙上。
“哎呦”
沈知许痛的叫出声,忙又捂嘴回头。
却见那身影,并不是父亲或者大哥发现她不好好罚跪偷溜出府了,而是刚刚那个小乞丐。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沈知许一面揉着额头,一面不解地问道。
“姑娘买下了我,我就是姑娘的人了,自然要跟在姑娘身边的。”小乞丐仰起头,脸上脏兮兮的,却面色十分郑重的说道。
沈知许无语,她只是帮他解了围,连身契都没写,算什么买下他。
“不用了,你不是我的人,可以回家了。”沈知许挥手赶人。
“噗通”一声,小乞丐跪在了地上。
“姑娘不要赶我走,我可以干很多活、吃很少饭,我可以把命都给姑娘,求姑娘留下我吧。”
还有人上赶着做下人的吗?沈知许有点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