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冬雪》雪堂客

44、白玉菇

　　阳光在落地窗上慢慢斜移，把咖啡馆里的光线烘得愈发柔和。
　　顾盼就那样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安安静静晒了许久太阳。没有闹钟，没有待改的图纸，没有需要立刻回复的消息，连呼吸都跟着慢了下来。林深一直坐在对面，没松开他的手，只是偶尔轻轻摩挲一下他的指节，像在确认他一直都在。
　　直到顾盼自己缓缓睁开眼，睫羽轻颤，眼神还有点刚放松下来的朦胧。
　　“醒了？”林深声音很低。
　　“嗯。”顾盼轻轻应了一声，嗓子有点软，“好像……差点睡着了。”
　　“困就再歇会儿。”
　　顾盼摇摇头，轻轻抽回手，伸了个很轻很轻的懒腰，肩颈舒缓开，连日积攒的疲惫都散了大半。他捧起还有余温的拿铁，小口抿了一口，温度依旧刚好。
　　“不困了，”他小声说，“就是很舒服。”
　　林深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红血丝淡了不少，脸色也比在工作室时红润柔软，才稍稍放心，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饿不饿？”
　　顾盼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一点空腹感，不好意思地轻点了下头：“有一点。”
　　“想吃什么？”
　　顾盼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没有什么特别的欲望，只想要一点安稳、家常、不赶时间的味道。
　　“随便……清淡一点就好。”
　　林深立刻懂了。
　　“那回家做。”
　　顾盼眼睛微微一亮：“你做？”
　　“嗯。”林深唇角微弯，“你在旁边陪着。”
　　顾盼一下子就笑了，眼尾弯得格外好看，像被阳光晒化的暖意：“好。”
　　林深起身，顺手拿起椅背上顾盼的薄外套，走过去递给他。顾盼乖乖伸手，林深很自然地帮他把一侧肩膀拢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顾盼微微缩了一下，耳尖轻轻发烫。
　　旁边桌的客人无意间瞥见这一幕，悄悄弯了弯嘴角，又转回头继续自己的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
　　风铃轻响，门外的风依旧温柔，太阳已经不那么刺眼，把整条街都染成浅金色。顾盼下意识往林深身边靠了靠，林深立刻伸手，再次稳稳牵住他。
　　回去的路并不赶。
　　他们没有开车，就沿着路边慢慢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界限。
　　顾盼手里还揣着林深刚才给他买的橘子硬糖，时不时悄悄摸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甜一点点漫开。他走得慢，一会儿看看路边的花店，一会儿看看橱窗里摆着的小摆件，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天空。
　　林深就陪着他慢，他看什么，林深就跟着看什么，不催，不问，不赶。
　　“刚才那家咖啡馆，”顾盼忽然开口，“以后我们还可以来。”
　　“嗯。”林深应声，“你想来，随时来。”
　　“不用特意找理由。”顾盼小声补充，“就算不忙，也可以来坐一会儿。”
　　林深侧头看他，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好。”
　　顾盼满足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不少。
　　走着走着，顾盼想起工作室那两个新人，忍不住轻声开口。
　　“苏哲今天量房的数据好像都对了，没出错。”
　　“嗯，我看了你给他核对的记录。”林深记得很清楚。
　　“笑笑整理的材料板也清楚多了，”顾盼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欣慰，“再带一阵子，他们应该就能独立做基础的东西了。”
　　林深微微收紧握着他的手：“你不用一直绷着。”
　　“我知道。”顾盼轻声说，“今天你一说，我才发现……我之前好像真的太急了。”
　　林深没有多说，只是安静地听着。
　　路过一家小生鲜超市，林深脚步一顿：“进去买点菜。”
　　顾盼乖乖跟着进去。
　　超市里灯光明亮，人声轻轻浅浅，蔬果区水灵灵的，肉类新鲜，面包区飘着淡淡的奶香。林深轻车熟路地挑了几样顾盼爱吃的青菜、嫩豆腐、一小段鸡胸肉，又拿了一颗白玉菇。
　　顾盼就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林深挑什么，他就安安静静看着，偶尔林深回头问他一句“这个要不要”，他就点点头或摇摇头。
　　结账的时候，林深自然地拎过袋子，另一只手依旧没松开顾盼。
　　走出超市，风更柔了一点，天色慢慢向傍晚过渡。
　　两人慢慢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一进门，暖黄的玄关灯亮起，林深把菜拎进厨房，又折返回来，顺手接过顾盼脱下的外套，挂好。
　　“你去客厅坐一会儿，看看电视，或者躺一下。”
　　顾盼却摇摇头，跟着他往厨房走：“我陪你。”
　　林深脚步微顿，回头看他。
　　顾盼眼神干净又认真：“你做饭，我在旁边陪着你，好不好？”
　　林深的心软了软，点了点头。
　　“好。”
　　厨房不大，却干净整洁。
　　林深系上围裙，动作熟练地洗菜、切菜，水流轻轻哗哗响，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又安心。顾盼就靠在厨房门口，不添乱，不打扰，就安安静静看着。
　　偶尔林深会回头看他一眼，两人对视一笑，不用说话。
　　顾盼看着林深流畅的动作，目光轻轻落在他手腕的骨节上，又慢慢移到锅里慢慢升温的清水，视线跟着升腾的细微白气轻轻晃了晃。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楼下传来几声隐约的电动车鸣笛，和邻居关门的轻响。
　　屋子里只有水流声、切菜声，以及两人之间安静又松弛的气息。
　　林深把切好的豆腐轻轻放进锅里，白玉般的小块顺着滚水慢慢沉底，又轻轻浮起。
　　他拿起一旁的调料罐，拧开盖子，指尖捏着小勺子，顿了顿，回头看向顾盼。
　　“盐放少一点，还是正常？”
　　顾盼盯着锅里微微翻滚的清水，视线在嫩白的豆腐上顿了顿，轻声说：“少一点吧，清淡点。”
　　“好。”
　　林深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抖了抖，盐粒细细碎碎撒进汤里，又拿起筷子慢慢搅了两下，让味道散开。细小的盐粒很快融在温热的汤水中，不留一丝痕迹，只等会儿在舌尖化成淡淡的鲜味儿。
　　顾盼依旧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看着。
　　厨房的灯光是暖白色，落在林深肩上，把他原本偏冷的轮廓烘得格外柔和。他动作不紧不慢，切完鸡胸肉，把刀在清水下冲了洗干净，再整齐放到沥水架上，连抹布都叠得方方正正。油烟机开得很小，只有一点低低的风声，和锅里汤水轻沸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久了，让人心里发沉的安稳，连呼吸都跟着放缓。
　　顾盼忽然觉得有点无聊，又觉得无比舒服。
　　这种不用赶图纸、不用核对尺寸、不用操心任何事的放空，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奢侈的享受。他抬脚往前走了两步，靠在冰凉的料理台边，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台面光滑的石材，那是他当初亲自挑选的款式，耐脏、好打理，颜色温和。
　　“要不要我帮你什么？”他小声开口，总觉得自己一直站着有些不好意思。
　　林深正把白玉菇拆开包装，一根根捋整齐，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又笃定：“不用，你站旁边就好。”
　　顾盼“哦”了一声，真就安安静静站着，目光从林深的手腕，移到他垂着的眼睫，再移到锅里慢慢浮起来的香气。他看着林深熟练地处理食材，每一个动作都流畅有序，丝毫不见平日里在商场上的凌厉，只剩下居家的温柔。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一个温暖的厨房里，看着另一个人为自己做饭，连空气里都飘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汤面上浮起一层极薄的油花，被热气顶得轻轻晃动，嫩白的豆腐在水里微微沉浮，白玉菇渐渐舒展，散发出淡淡的鲜香味。青菜还放在一旁的白瓷盘里，叶子鲜绿挺括，带着刚洗过的水珠，等着最后下锅。
　　林深把白玉菇放进汤里，透明的菌菇遇热微微蜷缩，香气一下子就散了出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勾得人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顾盼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抿了抿唇。
　　林深耳尖微动，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却没点破，只是盖上锅盖，转成最小的火，让汤慢慢焖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顾盼，少年靠在料理台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终于找到暖窝的小猫，连眼神都软乎乎的。
　　他走过去，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微凉，触感轻柔，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想什么？”
　　顾盼吓了一小跳，抬眼撞进他眼底，愣了愣才小声说：“没什么……就觉得，好久没这么站着看别人做饭了。”
　　林深没接话，只是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力道轻柔，又转身回到灶台边。
　　火很小，汤汁在锅里轻轻咕嘟着，声音细弱又温柔，像一首慢节奏的小调。林深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又伸手试了试锅边的温度，确认火候刚好，才拿起一旁的青菜，一根根慢慢放进锅里。鲜绿的菜叶遇热微微变软，颜色依旧鲜亮，和嫩白的豆腐、剔透的菌菇搭配在一起，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顾盼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走，像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锅里的声响盖过去：“等下吃完，要不要……”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林深侧过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耐心追问：“要什么？”
　　顾盼眨了眨眼，没好意思立刻说，视线飘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天边最后一抹夕阳已经褪去，城市慢慢亮起灯火，楼下的路灯晕开暖黄的光，偶尔有行人路过，脚步匆匆，奔向属于自己的家。他的目光又转回来，落在林深围裙上细小花纹，指尖轻轻抠了抠料理台的边缘。
　　“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他终于把话说完，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就之前说的那个，慢一点的那种。”
　　林深眸色一软，当即点头：“好。”
　　“不挑片子，你选就好。”顾盼连忙补充，生怕自己的要求会打扰到林深的安排。
　　“都听你的。”林深淡淡应声，手里拿起调料瓶，往汤里加了一点点鸡精提鲜，动作轻缓，“你想看什么，我们就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