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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医者心 沈含章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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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含章是在偏厅等到天亮的。
萧屹醒来的那个瞬间,他其实就在门口。石头的水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他听见了。萧屹喊那声“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也听见了。他站在门边,手已经搭在门框上,却没有走进去。
因为萧逐云在里面。
那个人跪在榻边,握着萧屹的手,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沈含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开了。他转身走到偏厅,在椅子上坐下,把药箱放在膝上,等着。等萧逐云哭完,等里面安静下来,等自己不那么像一个不该在场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年来没有离开过那个人。施针、喂药、擦身、按摩,每一件事都做得仔仔细细。他以为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了。
现在他醒了。
顺子探头进来,小声说:“沈大夫,陛下请您进去。”
沈含章站起来,拎着药箱走过去。他的脚步很稳,和平常一样。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萧屹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正看着萧逐云。那张脸苍白得像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是活的。
活的。
沈含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他见过很多活的东西变成死的。心跳停止,瞳孔散大,体温流逝。他以为萧屹也会变成那样。三年了,他每天来这个房间,每天对着那张安静的脸。施针的时候想,今天会不会动一下。喂药的时候想,今天会不会咽下去。擦身的时候想,今天会不会比昨天暖一点。
每一天都想。每一天都没有。
后来他不想了。他只是做,像磨药、像煎药、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想,不需要期待。做就是了。
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了。萧屹的目光从萧逐云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沈大夫,”萧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老了。”
沈含章走到榻边,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伸出手,搭上萧屹的脉搏。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几乎要弹开。温的。跳动的。活的。
他闭上眼,听了很久。脉搏很弱,像刚发芽的草,风一吹就要断。但它在跳。
三年前萧屹刚昏迷的时候,他每天来把脉,脉象一天比一天弱。后来就几乎摸不到了。再后来,他每天来,只是把手搭在那里,感受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温度。他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他不再期待脉象会恢复。他只是把手搭在那里,像一种仪式。告诉自己,这个人还在。
现在脉象回来了。
沈含章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放下萧屹的手腕。
“脉象虽弱,但平稳。”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问诊一样,“躺了三年,身体需要时间恢复。慢慢来,不急。”
他转身去开药箱,手指扣在箱扣上,扣了两次才打开。药箱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针、药瓶、纱布,每一样都是他三年来日日整理的。他拿出银针,开始施针。
第一针落下去的时候,萧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含章的手停了。三年了,这张脸没有过任何表情。他扎了三年,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他知道不会有回应。但每一次落针,他都会下意识地等一等。等一个皱眉,等一声呻吟,等任何一点证明这个人还活着的迹象。
从来没有。
现在他等到了。
他继续扎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落下,那张脸都会有一点点反应。眉头蹙一下,手指微微蜷缩,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沈含章扎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他需要稳住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扎完最后一针,他站起来,拎起药箱。低头收拾的时候,他看见针囊旁边多了一滴水。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擦,才发现是自己的脸湿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他没有感觉到。他就这样一边流着泪,一边把针扎完,手稳得像另一双手。
他把那根用过的银针拿起来,准备放回针囊。针尖上凝着一滴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珠。烛光下,那滴水珠亮了一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银针收回针囊,拎起药箱。
“我去煎药。”他说,转身就走。
“沈大夫。”萧屹在身后叫他。
沈含章的脚步顿了顿。
“谢谢。”
他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出去。夜风很凉,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他抬手擦了一下,擦到一手的水。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走到药房,推开门,点上灯。炉子上坐着水,咕嘟咕嘟地响。他坐在炉前,看着那簇火苗,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萧屹喝药的样子。每次都要皱眉头,每次都说苦,每次都是一口喝完。
“沈大夫,你这药能不能不这么苦?”
“良药苦口。”
“你就不能让它良药甜口?”
“不能。”
“那加勺糖行不行?”
“不行。糖会影响药性。”
萧屹就不再说了。第二天他喝药的时候,碗边放着一小块蜜饯。萧屹说是他自己吃的,不是给你配药的。他吃完药,把那块蜜饯吃了。甜的。
后来他给萧屹的药里加蜜饯水。萧屹不知道,每次喝药还是皱眉头,还是说苦。他也没说,只是每天加几滴。就像萧逐云每天守在炉子前煎药一样,他每天往碗里加几滴蜜饯水。两个人都没说过为什么。但都心知肚明。
水开了。沈含章回过神,把药放进去。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每一味都是他亲手挑的,挑了三年。药在锅里翻滚,蒸汽扑在脸上,带着苦涩的气味。
药煎好了。沈含章把药汁滤出来,倒进碗里。黑漆漆的,冒着苦气。他拿起那个小瓷瓶,往里面加了几滴蜜饯水。三年了,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想。
他端着碗走回静思斋,推门进去。萧逐云还坐在榻边,手握着萧屹的,没有松开。萧屹又睡着了,呼吸很轻,但很稳。
沈含章把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萧逐云的背影。那个人三天没睡了。从萧屹醒的那天起,就一直坐在这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陛下,”他说,“该喝药了。”
萧逐云没有反应。沈含章又说了一遍,他才慢慢转过头。那双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三年来,那双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沈大夫,”萧逐云的声音很哑,“他刚才叫我哥了。”
沈含章没有说话。萧逐云又转回去,看着萧屹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含章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萧逐云的侧脸,看着萧屹微微起伏的胸口,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廊下,天光微亮。沈含章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朝霞一点点亮起来。红彤彤的,像火,像他以前在萧屹眼睛里见过的那种光。那个人看他,眼睛总是亮亮的,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热闹。
“沈大夫,尝尝这个!”
“沈大夫,你猜我今天发现了什么?”
“沈大夫,你笑一个嘛!”
那时候他觉得吵。现在他想了三年。以后不用想了。那个人醒了,以后还会吵他,还会在他煎药的时候探头探脑,还会一边皱眉头一边把苦药喝完。还会在他沉默的时候看着他,说沈大夫你笑一个嘛。
沈含章低下头,从针囊里抽出那根银针。针尖上那滴泪已经干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银针放回去,合上针囊。
他转身,朝药房走去。该准备今天的药了。还要给陛下煎一碗安神汤。那个人三天没睡了,再这样下去,又要病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朝霞已经散了,天光大亮。太阳出来了。
他想起那个深夜,他站在廊子尽头,背对着静思斋的门,手里攥着那根银针。针尖上凝着一滴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泪。他以为没有人看见。
现在他站在同样的地方,手里没有银针,脸上没有泪。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是大夫。大夫不能慌。大夫不能哭。大夫只需要把病人的病治好。病人好了,他就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做他的大夫。
这就够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静思斋的灯不用再亮一整夜了。因为那个人醒了。因为太阳出来了。他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