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想当皇帝么》一叶光

38、雪中名医，硝烟后的幽兰

　　云州大捷后的第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了血色的战场，也暂时掩埋了厮杀后的狼藉。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连寒风似乎都被这厚重的雪被滤去几分凛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

　　萧屹的伤口在这湿冷的天气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比起前些日子的剧痛，已算温和。营地里的气氛却轻松了许多，虽然依旧物资匮乏，伤兵满营，但那股萦绕不散的绝望气息，被胜利带来的短暂喘息和冬日初雪的静谧冲淡了不少。

　　萧屹裹着顺子（通过镇北侯转交）新送来的、异常厚实暖和的玄狐裘，坐在他那间依旧充满硝烟和草药混合气味的小帐篷里，面前摊开着系统提供的“简易战场资源回收指南（战后版）”。既然暂时不用打仗，他的“项目经理”本能又开始运作——清点战利品，评估可利用资源，思考如何最大化这次胜利带来的红利，为下一阶段可能的“项目”（继续完成任务）做准备。

　　【系统建议：宿主可申请参与战利品清点与俘虏甄别工作。尤其是俘虏，可能包含有特殊技能的人员，如工匠、医者、懂得异族语言者等，对后续营地重建、伤兵救治甚至情报获取可能有意外帮助。】系统适时地给出建议，语气恢复了那种高效专业的调子，但偶尔还是会蹦出一两句“亲，战后复盘也很重要哦”之类的话。

　　萧屹从善如流，向镇北侯提出了这个请求。老将军正忙于整编军队、修复城防、安抚百姓，对这位“智计百出”的监军这点要求自然无不应允，甚至拨给了他一个小队的老兵协助。

　　于是，萧屹便带着石头和那队老兵，开始在临时划出的俘虏营和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中穿梭。

　　俘虏营里气味混杂，大多是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鞑靼普通士卒和少量低阶军官，没什么特别。缴获的物资倒是五花八门，除了常规的兵器甲胄、粮草牲畜，还有一些鞑靼贵族营帐中搜出的金银器皿、皮毛药材，甚至几本用鞑靼文和一种奇怪符号书写的羊皮卷。

　　萧屹对金银兴趣不大（反正带不走），对药材却多看了几眼，让系统扫描了一下，果然发现了几种不错的疗伤药草，甚至有一小盒品相极佳的野山参。

　　【发现高价值药材，可兑换积分或留作自用。】系统提示。

　　“先留着。”萧屹不动声色地让石头收好。他得为自己的“工伤”储备点物资。

　　就在他们快要结束清点时，系统突然发出了不同寻常的提示音：

　　【嘀——检测到高价值特殊目标！坐标：俘虏营西南角，独立木笼。目标属性：人类男性，年龄约二十五至三十岁，生命体征平稳，存在强烈‘医术’相关技能波动，技能评级预估：A-（本世界范畴）。附带提示：该目标情绪状态稳定，无强烈敌意，但存在较高警惕与疏离感。建议接触。】

　　医术A-？萧屹心头一动。营地现在最缺的就是好医生！军医们已经累垮了好几个，药材也紧缺，伤兵的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如果能有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他立刻带着人朝系统指示的方向走去。那是一个单独设立的、稍微干净些的木笼，周围看守的士兵也更多。笼子里关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蜷缩在一张脏污但尚算完整的羊皮垫子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明显不是士兵穿的靛青色厚布长袍，袍角绣着简约的云纹。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萧屹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张与周围粗犷野蛮环境格格不入的脸。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却精致得如同玉雕，眉长入鬓，眼睫浓密，鼻梁高挺，嘴唇很薄，颜色很淡。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比常人略浅，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清澈却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与疲惫。他脸上没有俘虏常见的恐惧或愤恨，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仿佛被关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躯壳，灵魂早已抽离。

　　即使形容略显狼狈，长发微乱，脸上也沾了些尘土，但这张脸的出色程度，依旧让见惯了京城美人的萧屹都暗自吃惊。这绝不是普通军医或者随军大夫该有的相貌和气度。

　　“他是谁？”萧屹问旁边的看守校尉。

　　校尉连忙答道：“回监军大人，此人是在鞑靼左贤王主营旁一个小帐篷里发现的。当时他正在给一个鞑子贵族疗伤，被我们一并抓了。他身上搜出不少瓶瓶罐罐，都是药，还有几本怪书。他自己说是被鞑子掳来的大夫，叫……叫什么兰的，名字拗口。兄弟们看他细皮嫩肉，不像打仗的，又确实会看病，就单独关这儿了，等侯爷发落。”

　　被掳来的大夫？萧屹打量着对方那双异常干净、骨节分明的手，确实不像拿刀握枪的。但那身气度，也绝不像寻常游方郎中。

　　他示意打开笼子，走了进去。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雪后寒气扑面而来，比外面俘虏营的污浊气味好闻太多。

　　“你会医术？”萧屹开口，用的是官话。

　　那人抬起那双琉璃似的眸子，静静看了萧屹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明显价值不菲的玄狐裘和过于年轻却带着监军威严的脸上停留一瞬，才微微颔首，声音有些低哑，却意外地清润好听：“略通岐黄。”

　　“哪里人氏？为何在鞑靼营中？”

　　“江南，栖霞山人士。三年前入山采药，遭鞑靼游骑掳掠，因识得草药，被迫留在军中，为他们医治伤患。” 他回答得简洁，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

　　江南？栖霞山？萧屹心中一动。那可是有名的医道昌盛之地，多有隐士名医。A-的评级，或许并非虚言。

　　“你叫什么名字？”

　　“沈梦。”他顿了顿，补充道，“草字含章。”

　　沈含章。倒是人如其名，如雪中含蕊的幽兰，清冷自持。

　　“沈大夫医术想必不凡。我军中伤患众多，医者短缺，药材匮乏。不知沈大夫可愿出手相助？”萧屹直接抛出橄榄枝。他需要这个医生，不仅仅是为了营地伤兵，更因为他心里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萧逐云的病。

　　那具总是咳嗽、咯血、苍白虚弱的身躯，是他任务目标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也是……他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处隐痛。宫中的太医束手无策，或许，这来自江南、医术被系统评为A-、气质不凡的沈含章，能有一线希望？

　　沈含章沉默了片刻，琉璃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似在权衡。“在下乃戴罪之身，又是敌营所获，大人不怕我暗中使坏，或借机传递消息？”

　　“你会吗？”萧屹反问，目光锐利地直视他。

　　沈含章与他对视片刻，缓缓摇头：“医者父母心，伤病无分敌我。在下被迫滞留敌营，只为苟全性命，减少杀孽，并无害人之心。况且，”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如今身为阶下囚，自身难保，又能传递什么消息？”

　　“好。”萧屹点头，“沈大夫若愿尽心医治我军伤患，我自会禀明侯爷，保你无恙，且待战事稍缓，可允你南归。”

　　南归的承诺，似乎触动了沈含章。他眼中那层冰冷的漠然终于融化了些许，站起身，对着萧屹郑重地躬身一礼：“如此，沈某愿尽绵薄之力。只是……药材器械，还需大人设法。”

　　“这个自然。”萧屹心头一松，“石头，带沈大夫去军医处，告知详情。所需药材，先从我们之前清点出来的里面拨付，不足的，再想办法。”

　　看着沈含章跟着石头离开的、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萧屹眼中闪过思索。

　　【目标‘沈含章’已接触。初步评估：医术价值极高，对宿主当前需求（治疗伤兵，潜在目标：治疗萧逐云）有重大意义。情绪状态：稳定，略有松动，南归意愿强烈，可利用。建议宿主保持关注，逐步建立信任，可尝试获取其医术背景及对疑难杂症（如先天不足、沉疴宿疾）的见解。】系统迅速给出分析。

　　“知道了。”萧屹应道。他确实需要了解更多。不过眼下，先让这位沈大夫证明自己的价值，也看看他的人品。

　　沈含章的加入，很快在伤兵营里引起了微妙的变化。他话不多，但手法娴熟精准，用药剂量和配伍往往与军医们习惯不同，却每每能收到奇效。尤其是一些复杂的外伤处理和发热不退的伤员，经他之手，情况多有好转。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有种沉静的气质，能安抚伤者的恐惧和焦躁。几天下来，连最初对他抱有敌意和怀疑的老军医，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俘虏大夫”确实有两把刷子。

　　萧屹时常会“路过”伤兵营，暗中观察。他看到沈含章仔细地为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正骨敷药，动作轻柔；看到他耐心地哄着一个因高烧说胡话的小兵喝下苦药；也看到他面对缺医少药的困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这个人，似乎真的只是个想救人、也想回家的医者。

　　这一日，大雪初霁，萧屹肩上的伤口在用了沈含章调配的新药后，疼痛大减。他心情不错，亲自提了一小坛镇北侯赏的、难得没掺水的烈酒，又包了几块顺子送来的、不太甜的蜜饯，来到了沈含章暂时栖身的、同样简陋但被打扫得格外干净的小帐篷。

　　沈含章刚给最后一个伤员换完药，正在炭盆边净手。炭火映着他苍白的侧脸，勾勒出优美的下颌线条。

　　“沈大夫辛苦。”萧屹将酒和蜜饯放在唯一一张小木桌上，“一点心意，天寒，驱驱湿气。”

　　沈含章擦干手，转身看来。琉璃眸在萧屹脸上停了一瞬，又掠过那些东西，微微颔首：“多谢监军大人。” 他并未推辞，态度依旧疏离，却比最初少了几分冰冷。

　　萧屹也不绕弯子，在炭盆旁的马扎上坐下，状似随意地问道：“沈大夫医术精湛，不知可曾遇到过……先天心脉孱弱、气血两虚，且因常年忧思郁结、劳神过度，导致咯血咳喘、五内俱损的病症？”

　　沈含章执壶倒热水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萧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监军大人为何问此？可是有亲友罹患此疾？”

　　萧屹沉默片刻，道：“是一位……很重要的人。宫中太医多方诊治，收效甚微。此疾缠绵多年，已成沉疴。”

　　沈含章放下水壶，沉吟道：“先天不足为本，后天损耗为标，忧思劳神更是雪上加霜。此类病症，最是棘手。非仅靠药石可愈，需静心养性，远离思虑，辅以对症之药徐徐图之，或可缓解，延年……但若要根治，”他缓缓摇头，“难。非常难。除非……”

　　“除非什么？”萧屹追问。

　　“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几味灵药，配以特殊的针砭导引之法，或有一线生机。但那些灵药，多生于绝险之地，可遇不可求。针砭导引之法，也需病人绝对配合信任，且施术者功力精纯。”沈含章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更重要的是，病人自身求生之志。若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便是神仙也难救。”

　　萧屹的心沉了沉。灵药？特殊针法？求生之志？萧逐云那性子，多疑猜忌，心深似海，要他完全信任一个陌生医者？要他放下权谋算计，静心养性？还有那“心灰意冷”……他那样的人，会吗？

　　“沈大夫……可通晓那特殊的针砭导引之法？又可知，那些灵药是何物，可能寻得？”萧屹抱着万一的希望问。

　　沈含章看了他一眼，那双琉璃眸似乎能洞悉人心。“针法略知一二，乃师门不传之秘，需特定条件方可施展。至于灵药……”他顿了顿，“其中一味主药，名为‘九叶还魂草’，据古籍记载，只生长于极北苦寒之地的雪山冰缝之中，百年难得一见。另一味‘赤血菩提藤’，传闻生于南疆瘴疠深处，伴毒物而生，采摘异常凶险。其余几味，虽罕见，但细心寻访，或可得之。”

　　极北雪山？南疆瘴疠？萧屹听得心头冰凉。这哪里是寻药，简直是玩命。

　　帐篷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沈含章才缓缓道：“监军大人所问之人，想必身份贵重。然病入沉疴，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日可解。沈某言尽于此，望大人……莫要过于执着。有时，人力终有穷尽。”

　　萧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执着？他怎么能不执着？那是他的任务目标，是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的人。

　　“多谢沈大夫坦言相告。”萧屹站起身，“营中伤患，还望沈大夫多多费心。至于南归之事，待局势稳定，本宫定当履行诺言。”

　　沈含章起身相送，在萧屹即将踏出帐篷时，忽然轻声道：“监军大人……似乎也并非表面这般康健。肩胛旧伤，需好生将养，勿再劳损。忧思……亦伤身。”

　　萧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了句“多谢”，便掀帘走入外面的风雪中。

　　雪又渐渐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沈含章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难，非常难。但至少……有了一线可能，不是完全的绝望。

　　九叶还魂草，赤血菩提藤……

　　萧屹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又望向南方看不见的遥远天际。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他似乎，已经无法回头了。

　　为了那该死的任务，也为了心底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别的什么。

　　他必须想办法，把沈含章，还有他口中那渺茫的希望，带回京城。

　　带回那个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