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你想当皇帝么》一叶光

3、 药与糖

　　承庆二十二年，秋深露重。

　　萧逐云六岁生辰刚过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便将他撂倒了。这次病势来得又急又凶，高烧三日不退，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在锦被里蜷成一团，偶尔迷糊睁开眼，也只看到帐顶模糊的绣纹和母后忧心如焚的脸。

　　凤仪宫整日弥漫着浓重药味，太医进出频繁，萧衍下了朝便径直过来守着，眉头锁得死紧。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惊扰了病榻上气息奄奄的小主子。

　　而这一切，四岁的萧屹，被奶嬷嬷拘在东偏殿里，看得并不真切，却又仿佛“听”得异常清晰。

　　【警报！警报！目标人物生命体征大幅波动！疑似用药有误！】尖锐的电子音在他脑子里拉响，比他上辈子那个永远静音的手机闹钟烦人一万倍。

　　萧屹正试图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窗台上奄奄一息的秋虫，闻言动作一顿，木棍戳到了虫子的翅膀。

　　虫子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死了。也好，清净。

　　【宿主！！！】系统尖叫，【现在是关心虫子的时候吗？！你哥快被庸医害死了！他喝的药里有一味“泽兰”，剂量看似寻常，但与他体内积存的另一种清热药材药性相冲，短期无事，长期会悄无声息损伤心脉！这是慢性毒杀！绝对是后宫阴私！宿主快行动啊！】

　　萧屹慢吞吞地丢掉小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行动？冲出去告诉太医，你一个四岁小孩，怎么知道药性相冲？说你是穿越的？脑子里有个系统？”

　　系统噎住，电流音滋啦作响，像是气到短路。

　　【那、那也不能不管啊！】系统带着哭腔，【目标要是这么不明不白死了，任务直接失败，我俩都得玩完！宿主你想想办法！】

　　办法？

　　萧屹走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看。廊下来去匆匆的宫人，面色凝重。正殿那边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想起前几天，萧逐云精神稍好时，靠在榻上教他认字。那只瘦削冰凉的手握着他的手指，一笔一划在掌心写“云”和“屹”。写完了，萧逐云低低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点凉意。

　　烦。

　　萧屹皱了皱鼻子。死了算了，一了百了，他也省事。

　　可心里某个角落，又冒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舒服。像那日看着秋虫挣扎，明明觉得死了干净，可真的不动了，又觉得空落落的。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到自己的小床榻边，踮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饴糖。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是前两天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不小心”掉在他脚边的。糖很普通，甚至有点劣质的甜腻。

　　他剥开糖纸，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塞进了嘴里。

　　甜味化开，劣质的香精味冲鼻。

　　【宿主！你还有心情吃糖！】系统快崩溃了。

　　萧屹没理它，含着糖，慢悠悠走到自己的小书桌旁——那里摊着几本萧逐云“淘汰”下来的启蒙画册，还有几支秃毛的笔。

　　他伸出沾了点糖渍的手指，在其中一本画册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画起来。

　　不是画。是字。

　　或者说，是四岁孩子绝对不应该认识，更不应该会写的字。

　　“泽兰，叁钱，与旧存‘竹沥’冲，伤心脉。”

　　字迹稚嫩扭曲，笔画重叠，像胡乱涂鸦。写完了，他盯着看了会儿，又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把那行字用力抹了抹，弄得更加模糊不清，只剩一团墨渍里隐约透出点字形。

　　然后，他拿起这本画册，走到门边，趁着奶嬷嬷去小厨房看药膳的功夫，溜了出去。

　　他没去正殿，而是绕到了凤仪宫侧后方的小花园。他知道，每日巳时三刻，太医院那位最年迈、也最谨慎的赵太医，会经过这里，去给皇后请平安脉。

　　萧屹抱着画册，蹲在一丛快要开败的秋菊后面。深秋的风已带寒意，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宿主，你到底要干嘛？】系统摸不着头脑。

　　萧屹没回答。他看到那道穿着深青色太医服的身影出现了，步履有些蹒跚。他等赵太医走到近前，突然从花丛后“哎呀”一声，假装摔倒，手里的画册飞了出去，恰好落在老太医脚边。

　　画册摊开，正好是那页被涂得一塌糊涂的空白处。

　　“哎哟，小殿下！”赵太医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来扶。

　　萧屹被他扶起来，小脸皱成一团，指着画册，奶声奶气，带着哭腔：“画……画坏了……哥哥给的……”

　　赵太医顺着他手指看去，先是被那团糟糕的墨迹弄得一愣，下意识想安慰两句，目光却倏地凝住。

　　老眼昏花，但行医一辈子，对药材名字的敏感早已刻入骨髓。那团墨渍里，“泽兰”、“竹沥”、“伤心脉”几个字，就像黑暗中突兀的烛火，猛地跳进他眼里。

　　他脸色骤然一变，也顾不得礼仪，捡起画册，凑到眼前细看。墨迹虽糊，但依稀可辨。尤其是“泽兰叁钱”这几个字，写得相对清楚些。

　　“这……这是……”赵太医声音发颤，猛地看向萧屹，“小殿下，这……这是谁画的？”

　　萧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指了指画册，又指了指自己，扁着嘴：“屹儿……画画……弄坏了……”

　　一个四岁孩子的涂鸦？

　　赵太医看着萧屹天真（且因为含着糖而有点鼓鼓的）的脸蛋，又低头看看那行诡异出现的字，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是巧合？还是……有人借无知稚子之手示警？

　　联想到大殿下迁延不愈、愈发沉重的病势，联想到宫中那些暗流涌动……赵太医不敢深想。他匆匆将画册塞回萧屹怀里，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尽量放得和缓：“小殿下乖，这画册……先给老臣保管可好？老臣……老臣去给你找本新的。”

　　说完，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快步朝正殿方向走去，步履竟比来时急迫了许多。

　　萧屹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医仓皇的背影，嘴里劣质的糖块终于化完了。

　　他咂咂嘴，把画册上沾的灰拍掉，抱在怀里，慢吞吞地往回走。

　　【……宿主。】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电子音有点发飘，【你……你怎么想到这招的？】

　　“随便试试。”萧屹说，“他要是看不懂，或者装看不懂，就算了。”

　　【可、可这太冒险了！万一他怀疑你……】

　　“四岁。”萧屹打断它，语气平淡，“能怀疑什么？顶多觉得是哪个懂药性的宫人，借我的手递消息。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系统又一次被宿主的摆烂式机智震得无言以对。它看着后台悄然变动的数据——虽然信任值纹丝未动（萧逐云根本不知道这事），但【潜在危机解除度】悄悄涨了一小格。

　　也算是……进步？

　　当天下午，大殿下药方中的“泽兰”被悄然撤去，换成了另一味药性更缓和的药材。赵太医亲自守着煎药，寸步不离。

　　高烧在第二天夜里开始减退。萧逐云昏沉了三日，终于能睁开清明的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母后憔悴却欣喜的脸，和父皇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

　　“云儿，感觉如何？还难受吗？”沈皇后抚摸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

　　萧逐云轻轻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疼。

　　萧衍坐在床边，温声道：“醒了就好。太医说了，好生调理，便无大碍。”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这次多亏了赵太医心细，察觉药方有微瑕，及时调整。”

　　萧逐云睫毛颤了颤，没说什么，只垂下了眼。

　　他记得昏沉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梦，记得喉间灼烧般的苦意，也记得……偶尔在混沌边缘，似乎听到过一个有点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守在帘子外面。

　　是错觉吧。

　　那个只会惹他烦的弟弟，此刻大概正在哪里玩泥巴。

　　沈皇后见他精神不济，柔声哄着又喂了点水，便让他继续休息。萧衍又坐了片刻，起身离开，临行前吩咐宫人仔细照料。

　　帝后二人一同走出寝殿。沈皇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叹息：“云儿这次，真是遭了大罪。”

　　萧衍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放心，朕已命人暗中详查。凤仪宫内外，也该清理一番了。”他目光微冷，“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

　　沈皇后靠着他，忧色未减：“臣妾只是担心……云儿这般体弱，日后……”

　　“日后自有日后的造化。”萧衍打断她，目光投向殿外庭院。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墙根下，不知在捣鼓什么，旁边站着束手无策的奶嬷嬷。

　　是萧屹。他手里捏着一团湿泥，专心致志地……堆着几个歪歪扭扭、看不出形状的土疙瘩。

　　萧衍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儿子，健壮是健壮，却总显得有些……过于憨实，或者说，钝。不如云儿灵秀，也不像其他皇子那般早早显露机心。

　　罢了，健健康康，不给云儿添乱，便好。

　　他收回目光，揽着皇后离去。

　　墙根下，萧屹把最后一个泥疙瘩拍实。系统在他脑子里喋喋不休：【宿主，目标退烧了！危机解除！我们是不是该趁他病弱，去送个温暖？比如你手里这个……呃，这堆泥巴？】

　　萧屹看着自己满手的泥，和地上那几个丑陋的“作品”，撇了撇嘴。

　　“丑。”他评价道，也不知是说泥巴，还是说系统的主意。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小水池边洗手。冰凉的井水冲掉泥污，露出孩子纤细却已有力感的手指。洗着洗着，他又从怀里掏出那颗早就化没了的糖的油纸，展开，对着阳光看了看。

　　糖纸皱巴巴，空空如也。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仔细地把糖纸折好，重新塞回怀里。转身，朝着与正殿相反的方向，自己住的偏殿走去。

　　背影小小的，却挺得笔直。

　　奶嬷嬷连忙跟上。

　　谁也没看到，那孩子低垂的眼睫下，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情绪，飞快闪过。

　　帮了忙，还不能说。

　　真没意思。

　　还不如玩泥巴。

　　至少泥巴不会嫌他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