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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来的幺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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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庆十九年，春寒料峭得厉害。
凤仪宫里的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沈皇后眉间的倦意。她靠在引枕上，看着榻边正由乳母喂药的萧逐云。两岁的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偏偏面色苍白得像半透明的瓷，喝一口药便要皱着小眉头咳两声，每一声都咳在母亲心尖上。
“云儿乖，再喝一口。”沈皇后柔声哄着，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细软的额发。
萧逐云顺从地张嘴，乌黑的眼珠却盯着殿门外。那里，父皇萧衍刚下朝，正解着大氅，目光落在他们母子身上时，带着沈皇后熟悉的、混合着怜惜与忧虑的复杂神色。
“今日如何？”萧衍走近，伸手想摸萧逐云的头，孩子却瑟缩了一下，将脸埋进乳母怀里。
沈皇后苦笑：“还是老样子。太医说先天不足，得慢慢养。”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道：“沈老将军前日递了折子，说北境寻到一株百年雪参，已快马送进京了。”
沈皇后眼睛微亮，随即又黯下去：“远水解不了近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皇上，臣妾的身子……怕是难再……”
“别胡说。”萧衍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云儿需要兄弟扶持。朕问过钦天监，说星象有变，宜再添丁。”
他说得委婉，沈皇后却听懂了——太子体弱，国本不稳，需要多一个皇子，哪怕只是备选。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萧逐云细细的咳嗽声。两岁的孩子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阴影，他攥紧了乳母的衣襟。
同年腊月，凤仪宫再次传出喜讯。
这一次的生产却顺利得令人意外。沈皇后发动时，外头正落着那年第一场雪，殿内地龙暖融，稳婆甚至没来得及喊几声“用力”，孩子便滑了出来。
响亮的啼哭震得梁上灰尘簌簌下落。
“是位小皇子！”稳婆喜滋滋地抱着襁褓，“听听这嗓门，健壮着呢！”
沈皇后疲惫地侧头看去。那孩子被裹在明黄锦缎里，小脸红扑扑的，眼睛还没睁开，却已手脚并用地踢蹬着，活力充沛得与当年奄奄一息的萧逐云判若云泥。
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说不上高兴。
萧衍闻讯赶来，看见孩子时明显松了口气，眉宇间郁结的愁绪散了些许。他接过孩子，笨拙地抱着，那孩子竟也不哭，只咂吧着嘴，仿佛在睡梦里尝着什么美味。
“好，好。”萧衍连说两个好字，“赐名屹。山字旁一个乞，萧屹。望他如山稳固，佑我大梁。”
殿内宫人齐齐贺喜，沈皇后勉强笑着，目光却飘向殿外——乳母正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萧逐云站在廊下，不敢让体弱的大皇子进来沾染血气。
两岁的萧逐云安静地趴在乳母肩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透过门缝，看着父皇怀中那个被众人簇拥的新生命。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殿内，正被萧衍抱着的萧屹，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小眉头。
【叮——！检测到合格灵魂波动！绑定中——！】
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萧屹，或者说，刚猝死在凌晨三点办公室的前社畜林屹，听见了这辈子（或者说上辈子）最聒噪的声音。
【绑定成功！宿主你好！我是帝王辅佐系统007号！恭喜你被选中执行一项光荣而伟大的任务——辅佐你的兄长萧逐云登基为帝并寿终正寝！任务完成即可在本世界获得健康身体与荣华富贵！是不是很激动？是不是很期待？】
萧屹（林屹）没吭声。他甚至没睁眼，继续在婴儿舒适的睡眠状态里躺平。
原来死了真的有灵魂，真麻烦。他麻木地想。上辈子加班加到死，这辈子还得做任务？饶了我吧。
【宿主？宿主你醒醒！别装睡！我能检测到你的意识活动！】系统的电子音拔高了，【快看看你可爱的新身体！健康！有活力！比上辈子那个亚健康的壳子强多了！】
萧屹默默翻了个身（在襁褓里扭了扭），把后脑勺留给并不存在的系统界面。
健康有什么用？荣华富贵有什么用？上辈子拼死拼活挣来的钱还没花人就没了，这辈子他只想安安静静当条咸鱼，最好能早点再死一次，彻底解脱。
【宿主你不能这样！】系统听起来快哭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适配度99.9%的灵魂！上一个宿主三天就被抹杀了！你再不配合我就要被格式化了呜呜呜——】
萧屹：“……”
这系统怎么还是个戏精？
他勉强分出一丝注意力，在意识里问：“抹杀？格式化？会疼吗？”
【……宿主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问题？！】
“哦。”萧屹又没了兴趣，继续睡。
【别睡！我们先看看任务对象！你哥哥萧逐云！多漂亮一孩子！就是身体不太好，你看他多可怜，你快起来保护他！】
系统强行在他意识里投射出一幅画面：廊下，那个裹得像雪团子似的孩子正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盯着殿内——盯着被萧衍抱着的自己。
萧屹心里毫无波澜。
甚至有点烦。小孩子真吵，咳得他睡不着。
【宿主！那是你哥！亲哥！你未来要辅佐的皇帝！快，给他一个爱的眼神！建立良好兄弟关系的第一步！】
萧屹干脆屏蔽了听觉。
世界清净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淌过。转眼萧屹满周岁，抓周礼办得隆重。
凤仪宫正殿铺了猩红地毯，各式物件摆了一地：玉玺（仿制）、宝剑、兵书、算盘、金元宝、胭脂盒……萧衍抱着萧屹，将他放在地毯中央。
“屹儿，喜欢什么，就去拿。”沈皇后温柔地笑，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一旁被乳母抱着的萧逐云。三岁的长子安静地看着，手里攥着个小药瓶——他近来总需随身带着止咳的丸药。
众目睽睽下，萧屹慢吞吞地爬了几步。
系统在他脑子里疯狂刷屏：【玉玺！拿玉玺！象征未来辅佐帝王！或者宝剑！彰显武将之才！兵书也行！宿主快动啊！这是重要剧情点！】
萧屹充耳不闻。他爬过玉玺，路过宝剑，绕过兵书，最终停在最边缘处——那里放着一只草编的蝈蝈，是某个小太监随手放上去充数的玩意儿。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草蝈蝈，然后塞进嘴里啃。
满殿寂静。
系统：【……宿主你是不是故意的？！】
萧屹：“咯吱咯吱。”（草编物咀嚼音）
沈皇后笑容僵了僵，随即打圆场：“屹儿这是……童心未泯，率真可爱。”
萧衍倒是笑了：“无妨，孩子喜欢就好。”他伸手将萧屹抱起来，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脸颊，“率性而为，也不错。”
萧屹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意识里，系统正在嘤嘤嘤：【完了完了，第一印象搞砸了，信任值要跌了……咦？等等？目标当前信任值：-5？怎么才-5？他不是很讨厌宿主抢关注吗？】
萧屹困得迷糊，心说：三岁的孩子，能有多复杂的情绪？无非是“那个新来的分走了母后注意力”这种程度吧。
他透过即将合拢的眼缝，看见地毯那头的萧逐云，静静望着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黑沉沉的眼珠，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萧屹忽然觉得，那眼神不像个三岁孩子。
但他太困了，懒得深想。
又一年春，萧逐云四岁，萧屹两岁。
萧逐云的病时好时坏，天气稍变便咳得整夜难眠。太医院换了十几个方子，效果寥寥。沈皇后鬓边添了白发，萧衍来凤仪宫的次数却渐渐少了——前朝事忙，后宫也有新人得了宠。
这日难得放晴，沈皇后让宫人将萧逐云裹严实了，抱到御花园晒太阳。萧屹也被奶嬷嬷牵着，摇摇晃晃跟在后面。
花园里海棠开得正好，粉白一片如云霞。萧逐云坐在铺了厚垫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手炉，看着弟弟在花树下跌跌撞撞地扑蝴蝶。
阳光落在他脸上，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可见淡青的血管。他看得专注，连咳嗽都忘了。
【宿主！机会！】系统突然诈尸，【目标人物此刻心情似乎不错！快去建立兄弟情！比如把你抓的蝴蝶送给他！】
萧屹刚抓住一只白粉蝶，闻言手一松，蝴蝶扑棱着飞走了。
系统：【？？？】
萧屹拍拍手上的鳞粉，慢吞吞走到萧逐云面前。四岁的孩子抬眼看他，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
两岁的萧屹歪了歪头，忽然伸手，从自己怀里掏啊掏，掏出一块被体温焐得半化的饴糖。糖纸皱巴巴的，沾了点灰。
他踮起脚，把糖往萧逐云手里塞。
萧逐云没接，糖掉在他膝头的锦毯上。
“脏。”他轻轻说，声音因为久病而细弱。
萧屹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哥哥，忽然弯腰捡起来，剥开糖纸，在萧逐云和周围宫人惊愕的目光中，把糖塞进了自己嘴里。
“唔，甜。”他含糊地说，腮帮子鼓出一块。
系统已经死机了。
萧逐云怔怔看着他，许久，苍白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冰面上倏忽即逝的裂痕。
那笑意太浅，转瞬即逝。他又垂下眼，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可萧屹看见了。
意识里，系统突然尖叫：【信任值动了！从-5变成了-3！涨了！涨了两点！宿主你做了什么？！】
萧屹嚼着糖，心想：我什么都没做。
大概只是，这个病弱的小哥哥，很久没看到有人在他面前这么“活”着了吧。
夜里，凤仪宫偏殿。
两岁的萧屹被奶嬷嬷哄睡后，意识里却异常清醒。系统正在他脑子里开表彰会：【虽然过程诡异，但结果可喜！宿主我们继续努力！明天目标要喝药，你去喂他！亲手喂！增加互动！】
萧屹躺在小床上，望着帐顶绣的如意纹，意识里懒洋洋回道：“喂药？然后他嫌我笨手笨脚打翻药碗，信任值再跌回去？”
系统：【……那你去陪他读书！他看书你磨墨！文人雅趣，兄弟情深！】
“我字都不认识几个，磨墨？把墨汁泼他一身还差不多。”
系统噎住了，电子音里带上哭腔：【那你说怎么办嘛！任务总要做啊！不然真会抹杀的！宿主你不想死第二次吧？】
萧屹沉默片刻。
“其实，”他慢慢说，“死第二次，也不是不行。”
系统彻底没声了，仿佛被这句摆烂到极致的话震碎了核心代码。
萧屹翻了个身，闭上眼。
黑暗里，他却莫名想起白天御花园里，那个病弱孩子嘴角转瞬即逝的笑意。
像灰烬里倏忽一闪的火星。
明明灭灭，看得人……有点烦。
为什么烦，他说不清。
只是忽然觉得，这无聊的世界里，好像有那么一丁点东西，没那么无聊了。
殿外传来更漏声，悠长寂寥。
凤仪宫的另一端，萧逐云又被咳醒了。他拥着被子坐起，看着窗外疏朗的星子，手里无意识攥紧了白日里弟弟塞过来的、那块已经化掉的饴糖的糖纸。
皱巴巴的，沾着灰，还有一点甜腻的余味。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将糖纸压在枕下。
闭上眼时，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个傻弟弟含糊的“甜”字。
他皱了皱眉，将脸埋进被子。
真吵。
可是……夜好像没那么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