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风记》燕小祝

6、出城 不知过

　　不知过了多久，陆游在轻微的晃动中醒来。身下是摇晃的船板，耳边是潺潺水声和摇橹的“吱呀”声。舱外仍是沉沉夜色，一盏豆大的油灯，照着素商的脸。
　　“陆公子，你醒了。我们已在运河上，快出临安地界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灯影旁传来。
　　陆游侧头望去，只见素商正坐在一张矮凳上。她已换下了那身艾绿褙子与鸦青裙。一身深青色粗布衣裤，衬得她愈发利落。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下依旧沉静如水。她手里拿着一卷麻纸，纸角正凑在油灯的火苗上，已经烧了大半，蜷曲焦黑。
　　陆游挣扎着坐起，肋下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接过素商递来的水碗，润了润干裂的嘴唇：“这是……？”
　　“昨天御史台狱的路线图。”素商将最后一点纸角丢进炭盆，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秦贼那有个书记是我们的人，听说裹着草绳赶了好几天的工，画得确实不差，但……这东西留不得。”
　　赶了好几天的工……
　　陆游脑海中仿佛有根弦，“铮”地一声崩断了。
　　“陈翁不是昨天清晨才在贡院门口被捕的吗？这地图，怎么会在几天前就开始画了？”
　　除非……他们早知道陈翁会被捕。
　　他看向那点残灰，神智在剧烈的冲击下反而呈现出一种冰凉的清明。
　　一个食指草绳、毛边青衫的身影出现在他脑海里……紧接着昨夜惊险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最后定格在赵伯琮那难以捉摸的眼神。
　　“那是因为殿下早就看清，秦桧要趁这次春闱放榜对文社旧人赶尽杀绝……借此提点考生。”素商淡淡地说。
　　“殿下?”陆游声音沙哑，“赵伯琮……他到底是什么人？那青石板下的证据，他打算如何处置？”
　　素商拨弄灯芯的手顿了顿，昏黄灯光映着她脸上变幻的阴影。她抬起眼，看着陆游，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悲悯。
　　“陆公子，”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浸透了河水的凉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必须知道！”陆游抓住船舷，牵扯伤口，额角渗出冷汗，“我恩师能否翻案？陈翁能否得救？文社众人的冤屈能否洗刷？赵伯琮他……真的只是为了公道吗？”
　　素商沉默了许久。船舱外，水声潺潺。
　　终于，素商叹了口气，声音虽低，却字字砸在陆游心头：
　　“普安郡王殿下赵瑗，是陛下暗中属意的宗室子之一。”
　　陆游瞳孔骤缩。
　　“柔福帝姬是真，秦桧通敌是实。但这两件事，牵扯的不仅是奸相，还有官家的……体面，和当年议和的根基。”素商看着陆游瞬间苍白的脸：“陛下春秋渐高，储位空悬，朝局波谲云诡。殿下需要一份足以震慑朝野、又能将自己摘干净的功劳。”
　　素商继续道，语气有些冰冷：“陆公握着的秘密，陈翁藏着的证据，是利器，也是烫手的山芋。谁能发现它，以忠义之名上达天听，谁就能在未来的棋局中，占得先手。至于这利器出鞘时，会不会伤及原先握着他的人……”
　　陆游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素商的目光落在陆游怀中露出的素玉环佩上：“你知道殿下腰间那枚玉佩的来历么？七年前，他暗中相助文社，杨先生感念恩情，将家传的一对玉佩分赠——一枚给了殿下，说‘见此佩，如见故人’，另一枚自己珍藏，约定日后凭佩共商大事。”
　　陆游下意识握住怀中玉佩，那玉有点温热。
　　“昨日杨先生将这枚玉佩交给你，”素商的声音更沉了，“便是将这份七年前的承诺和人情，都托付于你了。至于殿下……那枚玉佩他戴了七年，如今也该摘下了。”
　　陆游浑身一颤：“什么意思？”
　　“殿下与文社的旧缘，到此为止。”素商一字一顿。
　　陆游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猛地想起赵瑗在照壁前“偶遇”时的了然，在密室中不容置疑的安排，分别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锐光……
　　自己豁出性命取得的线索，自己恩师和故友用血守护的秘密，可能只是别人棋局上的一枚筹码。
　　“他利用我，利用杨先生、陈翁对我的信任，利用我与恩师的情谊……”陆游的声音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彻骨的寒。
　　“利用？”素商苦笑，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些沧桑，“陆公子，这世道，谁不是棋子？谁又真的能随心所欲？”
　　她垂眸，语声轻淡：“当年明州兵乱，我尚在襁褓，乱军之中与亲人失散，辗转流落，最后没入宫中。被吴皇后选作眼线，安插在殿下身边。他以秋令为我命名，便是素商。”
　　“初是听命窥探，可他志存高远，日久年深，我早已弃了旧命。”她抬眼，神色清冷，“而今，我一心追随殿下，别无二念。”
　　“陆公子，你有你的执着和正气，殿下有他的抱负和不得已。昨夜若没有他带人拼死打开铁栅，你已经死在污水沟里了。这局棋，你踏进来了，就注定身不由己。”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舱外深浓的夜色。
　　“回山阴吧，陆公子。把伤养好。科举……或许还能再考。有些真相，就像那照壁上洗不净的血痕，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再深究下去……”她回过头，看着陆游，那眼神像看着一盏在风中将熄的孤灯，“你也会死的。”
　　陆游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肋下的伤口疼得钻心，却比不上心口那片空茫的冷。
　　他掏出怀中那枚素玉环佩。温润的玉在烛火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那丝温热是真的，但暖不了这世道。人心的凉薄，冷得如此刺骨。
　　船行渐远，临安已彻底隐入夜色。运河的水声呜咽，如泣如诉。前方是会稽山的方向，还在沉沉夜幕中。
　　不知不觉，陆游合上眼，肋下的伤还是一跳一跳地疼。半梦半醒间，船头忽然飘来极轻的哼唱，调子苍凉绵长，混着水声，漫入船舱：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寥寥俚语，道尽乱世流离。
　　陆游倏然睁眼，他望着舱外夜色里那弯细细的月。眼前浮现父亲深夜嘱他的模样，浮现恩师青衫落拓、被拖拽出讲席、布鞋遗落门槛的模样，浮现陈翁含泪相望、拼死留字的模样。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北地亡魂飘零，南渡遗民苟活，忠良埋骨，奸佞当道。他一叶孤舟，一身伤痕，半生赤诚，亦不过是尘世之中，最寻常的飘零之人。
　　天幕沉沉，星河西斜，漫漫长夜，遥遥无尽。
　　橹声往复，水声呜咽。
　　这条路，似是骤然落幕，又似，才刚刚隐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