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庆功宴的裂缝 ...
-
庆功宴在车队酒店顶层宴会厅举行。
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雪茄、香水与胜利的混合气息。沈疏月站在落地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没动过的苏打水,看着窗外城市夜景。雨后的天空清澈如洗,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倒影。
身后传来笑声和碰杯声,但她像个局外人。这不是她的世界——至少不是她主动选择进入的那一部分。
“你应该喝一杯。”伊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换上了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两粒扣子。金发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湛蓝的眼睛。冠军奖杯被随意搁在窗台上,像件装饰品。
“我不喝酒。”沈疏月说,“会影响判断精度。”
“就一杯。”伊恩从侍者托盘里取过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为了我们今天在雨里的合作。你知道职业赛车史上,车手和工程师在那种条件下完全信任的概率是多少吗?”
沈疏月接过酒杯,没喝。“我没有相关数据。”
“无限接近于零。”伊恩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叮声,“但今天我们做到了。所以,干杯。”
他仰头喝尽。喉结滑动时,水晶吊灯的光在他下颌线上一闪而过,亮的刺眼。
沈疏月看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气泡不断上升、破裂。她想起孤儿院那个永远漏雨的屋檐,雨滴砸在铁皮桶里发出类似的、细密的破裂声。那时她缩在墙角,而伊恩会把自己的毯子分她一半,说:“听,晚晚,像不像赛车引擎的声音?”
她抬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微涩,回甘。
“怎么样?”伊恩问。
“数据上,酒精会抑制前额叶皮层功能,降低风险预判能力。”她说,“口感上,气泡过多,糖度过高,不适合作为赛后补充——”
“我是问你喜欢吗。”伊恩打断她。
沈疏月停顿了一下。她看着酒杯,看着自己倒映在杯壁上的、微微扭曲的脸。
“不喜欢。”她最终说,把酒杯放回窗台,“口感不精确。”
伊恩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而是从胸腔深处泛起的、低沉的共鸣。“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要求精确。”
他用的是“还是”。
沈疏月的手指在窗台边缘收紧。大理石冰凉,透过指尖传递上来。
“巴顿先生。”她转身面对他,用上最正式的称呼,“关于明天的测试计划,我需要和你确认几个参数。雨战虽然赢了,但数据显示悬挂系统在持续湿滑条件下出现了预料外的谐波振动,这可能意味着——”
“嘘。”伊恩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宴会厅里,乐队开始演奏一首老歌。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缠绵,像某个夏日午后的回响。
伊恩的神情变了。不是突然,而是一种缓慢的、如同潮水漫上沙滩的变化。他看着舞台方向,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些……恍惚。
“你知道这是什么歌吗?”他问,声音很轻。沈疏月摇头。
“《Fly Me to the Moon》。”伊恩说,“1964年录制,弗兰克·辛纳屈。每分钟120拍,降B大调。”
他报出这些数据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技术参数。但沈疏月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孤儿院那台破收音机,”他继续说,眼睛没有看她,“只能收到三个台。其中一个每到周日下午就会放老歌。有一次放的就是这首。你当时蹲在收音机旁边,说……说这音乐让你想起太空。”
回忆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沈疏月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骤然收紧。她记得那个午后——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地板上拉出斜斜的光柱。收音机嘶嘶作响,但旋律穿透杂音流淌出来。她那时刚读完一本捡来的旧天文图册,满脑子都是星辰和轨道。
“我说,”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响起,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说这音乐像火箭发射的倒计时。规律,精确,然后……升空。”
伊恩转过头看她。灯光在他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夜空中散落的星。
“你记得。”他说。不是疑问句。
沈疏月想后退,但背已经抵在落地窗上。玻璃冰凉,隔着薄薄的西装外套,传递着某种清醒的寒意。
“那只是童年幻想。”她说,重新戴上冷静的面具,“没有物理依据。”
“但很精确。”伊恩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和香槟混合的气息,“就像你后来选择做工程师。不是宇航员,不是天文学家,而是工程师——因为工程学最精确,对吗?”
沈疏月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湛蓝里寻找挑衅或试探,却只找到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她终于问,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意外的疲惫,“一定要把过去挖出来?”
“因为过去还在。”伊恩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触她的脸,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然后轻轻落在窗台上,在她手边十厘米处,“它在你计算刹车参数的手指里,在你拒绝喝香槟的坚持里,在你记得火箭发射倒计时的记忆里。沈疏月,或者晚晚——你可以改名,可以换国籍,可以把自己包裹在数据和公式里,但你变不成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就像我也变不成另一个人。我开着最快的车,拿着最高的薪水,被几百万人崇拜。但那个会蹲在破车棚里修摩托、会偷厨房的糖给你做焦糖布丁、会在下雨天分你半张毯子的男孩——他还在。”
宴会厅里,歌曲进入间奏。萨克斯风滑出一串流畅的音符,像雨滴在坠落途中被拉成了丝。
沈疏月猛的感到眼眶发热。她立刻垂下眼睛,盯着窗台上两人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她的手较小,手指纤细但有力,指尖因为常年接触电子元件而微微泛白。
两只手没有碰触,却像某种对峙。
“如果过去还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你为什么要跑?”问题像一把刀,突然划破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
伊恩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缓慢地、近乎痛苦地裂开一道缝。“因为……”他开口,声音沙哑,“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在那个地方腐烂。”伊恩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有某种赤红的东西在翻涌,“害怕像其他孩子一样,长大后变成街角的混混,或者工厂里的行尸走肉。害怕……害怕如果我留下来,你也会被那种绝望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我跑得够快,就能甩掉那种命运。我以为只要我赢,就能回头来接你。但我错了。我跑得越快,过去就追得越紧。直到今天,站在这里,我才明白——”
他的话被突然插入的第三个人声打断。“伊恩!原来你在这里!”
车队老板理查德·克劳福德端着酒杯走过来,五十多岁,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商人那种精明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金发,红唇,一袭银色晚礼服,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介绍一下,”理查德拍拍伊恩的肩膀,“这位是艾丽莎·温特斯,温特斯科技的投资总监。她对我们的技术部门很感兴趣。”
艾丽莎伸出手,笑容完美得像杂志封面。“巴顿先生,今天的比赛太精彩了。尤其是雨战策略——真是天才的决策。”
伊恩握住她的手,礼节性地点点头。“谢谢。但策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当然。”艾丽莎转向沈疏月,目光在她简单的黑色西装和素颜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位是?”
“我的工程师,沈疏月。”伊恩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保护的意味。
“啊,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冷静的死神’。”艾丽莎笑意加深,但眼神里没有温度,“我看过你的履历,沈小姐。剑桥工程学博士,二十岁就发表了关于空气动力学的开创性论文。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沈疏月微微颔首。“过奖。”
“一点都不过奖。”理查德插话,语气亲昵得让人不适,“沈是我们车队的宝藏。实际上,艾丽莎这次来,就是想深入了解我们的技术架构。温特斯科技正在考虑增加赞助,但希望看到更详细的技术透明度。”
气氛微妙地变了。
沈疏月看向伊恩,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防御姿态——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技术架构是车队的核心机密,理查德。”伊恩说,语气轻松,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我想沈工没权限对外透露。”
“哦,当然不是现在。”理查德大笑,拍了拍伊恩的背,“只是长远考虑。毕竟,如果温特斯成为主要赞助商,他们有权知道自己的钱投在了什么地方。对吧,艾丽莎?”
艾丽莎微笑点头,目光却一直锁定沈疏月。“我特别想了解你们的数据分析模型。听说沈小姐开发了一套独特的预测算法?”
“商业机密。”沈疏月简短地回答,“抱歉。”
短暂的沉默。萨克斯风还在演奏,但空气已经变得稀薄而锋利。
“好吧,好吧。”理查德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工作的事明天再谈。今晚是庆祝时间!伊恩,艾丽莎想邀请你去楼上的贵宾室,温特斯的几位董事都在,他们很想见见今天的冠军。”
这是个明确的信号。伊恩看向沈疏月。她正在看窗外,侧脸在玻璃上投出清晰的倒影——没有表情,像一尊雕像。
“我稍后过去。”伊恩说。
“现在吧。”理查德的语气里有了不容拒绝的意味,“董事们的时间很宝贵。”
艾丽莎也适时地挽住了伊恩的手臂——一个自然而亲密的动作,但充满了占有性的宣示。“走吧,冠军。别让你的粉丝等太久。”
伊恩被半推半拉着带走了。离开前,他回头看了沈疏月一眼。但她没有看他。
宴会厅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香槟。气泡已经消失殆尽,酒液变成了浑浊的琥珀色。
她看着窗外,看着城市灯光,看着远处高速公路上流动的车河。那些车灯像一条条发光的溪流,朝着各自的方向奔涌,永不相交。
然后她抬起手,将那杯香槟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不喜欢这感觉——太混沌,太不可控。但此刻,她需要这种混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加密频道的消息。伊恩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沈疏月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宴会厅里的音乐换成了快节奏的舞曲,人们在狂欢,香槟在飞溅,胜利的夜晚在沸腾。
而她站在边缘,像一颗被精确计算过轨道、却偏离了预定路径的卫星。她开始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天测试,九点。别迟到。”
发送。然后她关掉手机,转身离开宴会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像在计算距离——距离出口还有二十七步,距离电梯还有四十三步,距离回到那个只有数据和公式的世界,还有……她不知道。
但她会走完。因为那是她唯一知道的、不会迷路的方向。
电梯门合上时,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清晰地响起那首老歌的旋律,每分钟120拍,降B大调。还有伊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个男孩……他还在。”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她微微眩晕。她睁开眼睛,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表情控制完美。但眼眶是红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气垫粉底,对着小镜子仔细补妆。动作精确,手法熟练,像在修复一个出现误差的精密仪器。
电梯到达底层。门开,她走出去,背脊挺直,脚步稳定。没有人会看出异常。没有人应该看出异常。因为她不仅是沈疏月。她是工程师沈疏月,传说中“冷静的死神”。工程师,永远不允许系统出现感情误差。
夜色吞噬了她的身影。而在楼上贵宾室里,伊恩端着酒杯,听着董事们的高谈阔论,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窗外的夜色里。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借口去洗手间,点开屏幕。看到了她简洁的回复。
然后他靠在大理石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昂贵西装、戴着冠军光环的男人,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近乎生理性的反胃。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领口。镜子里,那双湛蓝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而窗外,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像一场永不结束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