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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起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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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站墙上的电子钟在14:58跳向14:59。
沈疏月扣上降噪耳机的瞬间,世界被精确地切割为两个维度——外界嘈杂的液压扳手声、轮胎滚动的摩擦声、工程师们急促的通讯指令,全部衰减为模糊背景音;耳机内部,是纯净到近乎冷酷的数据流,每秒两百三十七个参数在她眼前的三块屏幕上奔涌成银色瀑布。
发动机水温:94.7°C,稳定。
后胎内侧温度:113.2°C,比预测模型高3.1度。
车手心率:143次/分,仍在攀升。
还剩两圈。
“疏月。”车队经理陈锋的声音从左声道挤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能追到领奖台吗?现在第四,差第三名1.4秒——”
“不能。”沈疏月打断他,指尖在中央触控屏上划过,调出过去八圈的轮胎磨损热力图,“看7号弯到9号弯连续段,他的后轮滑动量每圈增加0.3%。目前衰退曲线已经进入指数区间。”她放大一段转向角度数据,“这里,出弯时方向盘有持续0.2秒的微量修正,说明后轮抓地力正在系统性流失。”
陈锋沉默了。沈疏月知道他在着急——这支新组建的“星火”车队需要这个开门红。但她无暇理会。老板押上了真金白银,媒体准备好了“富二代玩票车队”的标题,而他们那位以天价合同签下的明星车手伊恩·巴顿,此刻正驾驶着性能第二的赛车,在第四名的位置上与逐渐恶化的轮胎搏斗。
耳机里突然刺入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伊恩的声音,背景是V8引擎撕裂空气的咆哮:“刹车!8号弯入弯前段,踏板反馈软了半截!”
沈疏月的视线瞬间锁定左侧屏幕的制动数据流。液压压力曲线平稳,盘片温度在绿色区间,磨损传感器读数——
“伊恩。”她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向十三公里外疾驰的赛车,平静得像在宣读实验步骤,“你的前刹车片剩余厚度4.28毫米,后片4.05毫米。所有参数均在正常范围内。保持当前节奏,准备执行进站程序。”
“我说了不对!”伊恩的声音拔高,引擎声几乎要吞噬他的尾音,“这不是数据问题,是感觉!踏板的初段行程变长了!”
“那就赛后填写车手反馈表第7.2项,详细描述主观感受。”沈疏月再次打断,指尖划过屏幕调出进站倒计时,“现在执行A-3方案。下一圈进站,换中性胎,标准四轮更换。倒计时:三、二、一。”
她切断车手主频道,切换至维修站内网:“换胎组准备,中性胎,目标2.08秒。二号位注意左前轮气动扳手扭矩曲线,上次有5%的波动。”
“明白!”四个换胎工齐声回应。
电子钟跳向15:00:00。
银蓝色6号赛车如一道被压缩的闪电刺入维修通道。刹车点精准得令人窒息,轮胎恰好压在黄线框内。四把气动扳手同时轰鸣——拆、装、抬起、放下——
“2.31秒。”沈疏月报出数字,声音里没有情绪起伏,但她在平板上的换胎组性能评估表里,给二号位记下了一个黄色标记。
慢了0.23秒。在顶级赛事中,这几乎是半个直道的代价。
赛车冲出维修站,伊恩的名次掉到第六。
耳机里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但他没有开口。沈疏月注视着屏幕——出站后的第一圈,他比进站前快了0.85秒。轮胎温度正在理想区间上升,赛车线越来越接近理论最优路径。
她肩胛处那块从排位赛开始就紧绷的肌肉,松弛了大约0.5毫米。
这才是她熟悉的宇宙。数字,曲线,概率,因果链。一切都有序、可预测、可验证。情感是噪声,直觉是系统误差,而“感觉”——感觉是精密仪器里最不该存在的灰尘。
“疏月,气象雷达更新。”数据工程师小李将平板递到她眼前,屏幕上原本的淡绿色回波正被黄橙色侵蚀,“降雨概率从35%上调至68%,预计抵达时间提前到17分钟后。”
沈疏月的大脑进入多线程并行处理模式。
比赛还剩8圈。
距离第五名4.1秒,第四名5.3秒。
如果雨在最后3圈落下,中性胎的优势可能让他们连超两车,甚至触及领奖台边缘。
但如果雨提前到第5圈……
如果雨最终没来,中性胎会在最后两圈过热,他们会再丢掉一个位置。
概率博弈。
“通知伊恩:降雨概率68%,时间可能提前。”她语速极快,手指已在调整发动机映射和差速器预设置,为潜在的湿滑路面加载C-2套程序,“让他做好最后五圈半雨战的准备。”
指令透过通讯器传出。耳机里安静了整整三秒——这通常是伊恩在极限驾驶状态下,将全部认知资源分配给方向盘、踏板和赛道视野的标志。
然后传来他短促的回应,只有两个音节:“收到。”
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焦躁,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专注。沈疏月知道,这种状态下的伊恩·巴顿才是最危险的——才是那个三年前在斯帕雨战中,从第十八位发车一路杀到亚军,让“孤狼”之名响彻围场的那个男人。
第五圈,他追近前车0.5秒。
第四圈,差距缩小到3.2秒。
天空开始阴沉,维修站顶棚的自动照明系统嗡鸣着启动。
第三圈,第一滴雨砸在透明顶棚上,溅开一朵六边形水花。紧接着,第二滴,第十滴,第一百滴——暴雨如瀑。
赛道瞬间陷入混沌。几辆还在用光头胎的赛车在低速弯打滑,黄旗摇动。伊恩的名次像被无形的手推动,瞬间跳至第四,并且还在加速——中性胎在刚刚湿滑的赛道上展现出压倒性优势。
“漂亮!”陈锋一拳砸在战术台边缘。
沈疏月没有庆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刹车压力和轮胎温度曲线的实时耦合图。湿滑路面,摩擦系数每秒钟都在衰减,刹车点必须提前,制动力施加必须更线性。而伊恩·巴顿的驾驶指纹——根据她过去三个月分析的3129圈数据——核心特征正是极限延迟刹车,和出弯时近乎暴力的油门控制。
“伊恩,注意刹车温度。路面摩擦系数正在下降,建议提前3到5米刹车,初始压力降低——”话音未落,中央屏幕上代表前轮制动压力的橙色曲线,突然蹿起一个尖锐的峰值!
同时,直播画面里,6号赛车在10号弯入口剧烈地左右摆动,车身险险擦过护栏,已完全冲出理想线路。
“前轮锁死!”伊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后怕,“不是我踩的!踏板自己沉了一段!”
维修站里瞬间寂静。几个工程师交换了眼神。陈锋看向沈疏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声。
沈疏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将故障发生前后1.5秒的数据流单独剥离,以二十倍时间精度回放。
液压压力曲线平滑,无阶跃波动。
踏板位移传感器数据……她将时间轴放大到毫秒级。
在那个压力尖峰出现前的0.022秒,踏板位移确实记录到一个微小的、仅0.4毫米的增加,随后才是伊恩脚部施加的主压力。
概率在她脑中飞速计算:
传感器故障?该型号平均无故障时间:5200小时。这套系统已运行347小时。
车手无意识预压?在湿滑条件、认知负荷极高时,发生概率约为8.1%。
车手误判并归咎于车辆?根据伊恩·巴顿过去五十二场比赛的赛后报告与数据比对,发生概率:2.3%。
“数据不支持踏板自主下沉。”她开口,声音比维修站的空调出风口更冷,“位移变化早于你的施力0.022秒,幅度0.4毫米,在传感器噪声阈值内。赛后我会执行全系统诊断。现在,执行湿滑模式B-2,刹车点提前6米,初始压力降低18%。”
耳机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引擎在雨幕中沉闷的嘶吼。
最后一圈。伊恩以第四名冲过终点线,距离领奖台仅差2.8秒。当他驾驶赛车缓缓驶回维修站时,雨已大得看不清五十米外的颁奖台。
沈疏月摘下降噪耳机。外界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回——工具车的滚动声,轮胎的嘶鸣,远处冠军车队维修站爆发的欢呼和香槟开启的脆响。她揉了揉因长时间凝视屏幕而干涩的眼角,开始整理本场比赛的初步数据包。
“疏月,”陈锋走近,压低声音,“赛后媒体会,刹车问题肯定会被问。我们需要统一口径。”
“口径就是数据分析报告。”她将数据存储卡拔出,贴上标签,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第51分07秒,踏板位移异常波动0.4毫米,持续时间0.022秒。可能原因:传感器噪声、车手无意识预压、或未知电路干扰。责任归属:待查。”
“可伊恩坚持是车辆问题——”
“他有坚持的主观权利。”沈疏月站起身,身高只到陈锋的肩膀,但她的姿态让这位前职业车手出身的中年男人下意识地顿了顿,“我也有基于现有数据,做出最合理推断的专业义务。”声音平静的听不到丝毫变化。
她转身走向墙角的工作台。黑色的战术背包靠在桌腿旁,侧面口袋的拉链没完全拉紧,露出里面平板电脑的金属边缘。她蹲下身,拉开主仓,将数据卡放入内衬的硬质保护夹层。动作间,背包侧袋里滑出一个小物件,掉在灰色的环氧地坪上,发出轻微的金属脆响。
是一个用旧汽水罐铝片手工剪裁、拼接成的涡轮压缩机模型。不过拇指大小,叶片弯折的痕迹还看得出稚嫩,但每个接缝都用某种透明胶仔细粘合过。金属表面布满了细微划痕,唯独中心轴承的位置,被摩挲得异常光亮,在维修站的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银晕。
沈疏月的动作停滞了0.5秒。
然后她迅速弯腰,手指在触到那枚小涡轮的瞬间,指腹传来冰凉而熟悉的触感。她将它握入手心,金属的寒意沿着神经末梢爬向后颈,带着某种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共振——
潮湿的仓库,灰尘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缓慢飞舞。一个男孩兴奋的、压低的声音:“看,晚晚,就是这个!涡轮!它把空气狠狠压进去,发动机就能爆发出好几倍的力量!以后我要开最快的车,你就给我造最棒的引擎,好不好?我们说好了!”
她闭了闭眼,将小涡轮塞回背包最内侧的隐藏夹层。拉链拉合的声音,在嘈杂的维修站里清脆得像某种决断。
“沈工。”助理工程师小赵怯生生地靠近,“伊恩那边……他说想现在就复盘刹车数据。”
“一小时后,二号数据室。”沈疏月没抬头,继续将笔记本电脑装入背包。
“他说……希望立刻……”
沈疏月抬起眼。小赵被她目光里的冷意刺得后退了半步。
“一小时后。”她重复,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或者等待正式的工程报告。”
她拎起背包甩上肩,走向维修站的后门。自动门滑开,潮湿的雨水气息混合着赛道特有的橡胶与燃油的焦糊味扑面而来。雨已转小,成了蒙蒙细雾。空荡的赛道上,只有安全车在缓缓巡场,红色顶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沈疏月穿过湿漉漉的停车场,朝车队的技术卡车走去。钥匙刚插进锁孔,身后传来轮胎碾过积水的细微声响。
一辆银灰色的定制款跑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左侧。鸥翼门向上旋开,伊恩·巴顿跨了出来。
他已换下赛车服,穿了件简单的黑色队服T恤,潮湿的金发随意抓向脑后,几缕垂在额前。媒体镜头前那种标志性的、略带挑衅的张扬笑容消失了,此刻他脸上只有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锐利的、审视般的专注。
他比她资料照片里显得更高,肩背线条属于那些常年与极高G力对抗的车手。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精悍的轮廓。
“我们需要谈谈。”伊恩说。他的声音比通讯器里听到的更低沉,带着一种砂纸般的质感,和不容置辩的意味。
沈疏月转过身,将背包往身后挪了半分:“一小时后,二号数据室。我刚确认过。”
“我不只是想谈数据。”伊恩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虹膜里那种罕见的、介于灰蓝和墨绿之间的色泽,和他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血丝。“我想谈谈你。”
雨雾在他们之间悬浮、飘荡。远处维修站的强光灯穿透雾气,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我的季度绩效评估,会由陈经理在月末提交。”沈疏月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技术参数,“如果你有即时反馈,可以走内部系统的7.4通道。”
伊恩没接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慢下移,扫过她一丝不苟扣到第一颗扣子的队服外套,工牌上清晰的“沈疏月首席底盘工程师”,最终落在她身后的背包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背包侧面,那个没完全拉紧的侧袋拉链上。
一截极细的银色金属链子从里面滑了出来。链子尽头,那个手工涡轮模型的一角,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独特而温润的光泽。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伊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微微张开嘴,像是想吸气,又像是想说话,但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间。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个小涡轮上,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机械地,重新移回沈疏月的脸。
那目光变了。不再是审视工程师的挑剔,不再是追问技术问题的执拗,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震惊、辨认和某种深埋记忆被强行撬开的刺痛。
沈疏月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她几乎是以一种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速度,反手抓住那截链子,塞回背包,唰地拉紧拉链。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旧东西。”她抢先开口,声音比刚才硬了三分,像在急于封堵什么漏洞,“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让开,我要去处理数据了。”
伊恩没有让开。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细雨打湿他的头发和肩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向她紧握背包带的手指——那只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危险的穿透力,“可我记得……有人告诉过我,她最珍贵的东西,就是一个用汽水罐做的涡轮。她说,那是她的‘启动钥匙’,能点燃一切。”
沈疏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听起来像某个廉价的励志寓言。”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将背包重重扔在副驾,“可惜,我不信那种故事。”
引擎启动。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在潮湿的空气里震动。
在关上车门前的那一刹那,她听见伊恩的声音,穿透雨雾,清晰地钻进车厢:
“那个告诉我故事的人……她叫晚晚。”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沈疏月握紧方向盘,盯着前方被雨刷刮开又合拢的挡风玻璃。后视镜里,伊恩·巴顿依然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雕塑,目光追随着她的车尾灯,直到卡车拐出停车场出口,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她踩下油门的力度比平时重了百分之十五。
卡车驶离赛道区域,驶入通往车队研发中心的盘山公路。窗外的风景从空旷的赛道缓冲区,变为郁郁葱葱的亚热带山林。雨还在下,敲打在车顶和车窗上,发出密集而规律的声响。
沈疏月瞥了一眼副驾座上的背包。那个隐藏夹层里的小涡轮,此刻仿佛在发烫,隔着几层耐磨尼龙布料,灼烧着她的感知。
她深吸一口气,将空调温度调低三度,然后按下了车载系统的播放键。
耳机里,自动开始循环播放今天比赛的全场遥测数据录音——刹车压力曲线,轮胎温度梯度,发动机转速映射,横向与纵向G力变化……那些干净、有序、忠诚的数字流,再次将她包裹。
这是她的世界。由逻辑、证据、可重复实验和确定性构筑的堡垒。
至于刚才停车场里,那双灰绿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仿佛认出了什么的目光……
她会在十八分钟后抵达数据中心。
她会调出踏板传感器的原始波形图,进行傅里叶分析和小波变换。
她会用假设检验和置信区间,给出一个基于概率的、无可辩驳的技术结论。
数据不会说谎。
而沈疏月,只相信数据。
卡车在雨幕中加速,驶向山坳里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后视镜中,赛道的轮廓早已被群山吞噬,只有绵延的公路护栏和不断后退的丛林。
以及某个被刻意压回记忆最底层的、带着铁锈和旧书尘味的狭小仓库。
和仓库里,那个眼睛亮得像要烧穿黑夜的男孩,和他手心那枚粗糙的、闪闪发光的银色涡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