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乱命欲》外骨骼

3、饥饿

　　“我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尖叫。”
　　小河说这句话时，神情异常平淡，甚至带了一丝让迹部错判的悲悯的神圣感。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示意迹部听。
　　“你听不见吧？在那场欧洲杯的转播里，在那座被雨淋湿的酒吧里，在那位父亲抱着孩子抽噎的时候……那种声音穿透了屏幕，盖过了柏林的雨声。几万人，几十万人，他们因为‘失去’而发出的频率，就在我耳边炸开。”
　　她看向迹部，目光落在他那件沾了血污的白色衬衣上。
　　“你学导演拍东西是因为高道德，想让全社会都看到那些痛苦吗？”迹部的声音多了一丝探究，如果小河说得是真的，当然，这只是假设，那么刚才在车里，小河盯着侧视镜的举动也许和视觉无关，她只是单纯听到了些什么。
　　他怎么真相信这套了……这不像他。迹部的嘴角轻微牵动，像是在笑自己。
　　“没那么高尚，”小河俯视着他，“我需要一个出口罢了，不能让我一个人被吵到。”
　　她微微俯身，距离迹部更近了一点，灰色的眼瞳倒映着迹部略显狼狈的脸。
　　“迹部景吾，其实你现在挺吵的。”她突然伸出手，指尖停在迹部心口上方，隔着一层衬衫，迹部的心跳透过指尖传递，“从你意识到那个司机可能死掉的那一刻起，尖叫就没停止过。”
　　砰、砰、砰——
　　“哈，不要说奇怪的话，本大爷明明没有……”
　　“这是很典型的防御姿态。”小河收回手，站起身时身体还有些摇摆。迹部只听到一些动静，她大概是已经回到床上，躺下，呼吸变得绵长。
　　迹部能听到细微的嘎吱声，他无法判断该声音的来源，根据环境猜测，也许这宅子里有老鼠。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环境下尝试入眠，只能忍痛，尽量不牵动伤口，在那个有他根本不愿细想的不知名脏污的床垫上闭眼。
　　那个司机……
　　闭上眼睛，他脑海中的便是当初在车上的画面。透过透视镜看到的司机，以及不需要后视镜，他在后座能直接看到的，司机和家人的合影。
　　事故发生前，他还对陌生人的聊天完全不在意。但现在，闭上眼他就能听到当初小河跟司机的交谈。
　　【四十岁左右？】
　　【喔！怎么猜出来的？】
　　【车上的相片里，您孩子看起来也就十来岁左右……这样算作弊吗？】
　　他发现自己竟然清晰地记得这个司机的样子。
　　啊……如果他死了，
　　他的家人怎么办？
　　他的孩子怎么办？
　　纵然财团会给一定的赔偿，但那个孩子注定要有一个失去父亲的童年。
　　一颗星星突然暗淡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不幸，载了名为迹部景吾的财阀之子。
　　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在微微抽痛。也许是车祸受伤的身体应激反应，他想。
　　“你又开始吵了。”小河的声音自床上传来，“在想什么？”
　　她开口的时机让迹部不得不考虑小河能听到的真实性，如果是这样，关于痛苦的情绪在小河面前无法隐藏，他的思绪和裸奔几乎没什么区别。
　　但他真的很累，已经没力气羞恼了。小河自那之后就没再说话，也许是因为迹部强制将思绪转移到工作上，那些合同，那些文件，那些翻译过的材料，一切的一切在此刻都是催他入眠的信号。
　　他梦到了一些过去的影子。

　　-
　　还在打网球的年纪他不喜欢戴表，等到高中毕业，他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是百达翡丽的5271，铂金色的，方钻缀饰的表盘像嵌了块块碎冰。
　　景吾，你的时间很贵。
　　祖父身影在书房落地窗前，他试图站直，但年龄让他不得不躬身。
　　他等待着迹部戴上表，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欣赏迹部后宅那片修剪规整的花园。
　　“你知道日本人的平均时薪是多少吗？”迹部圭吾指着花园里一个正在修剪草坪的工人，“东京都的平均时薪是932日元。”
　　932日元。
　　他低头，手表上的方钻折射出片片冷光。
　　-
　　他睁开眼，视线里依旧是灯和天花板。抬手，手腕上空荡荡。昨天太痛了，他都没发现那块表已经不见。
　　房间里没有窗，更没有钟表，他们甚至无法判断现在是几点。没有表，失去了对于时间的感知是一种失控，迹部意识到，这会让他感到焦虑。
　　手表应该是在他昏迷的时刻就被卸下，雁过拔毛，兽走留皮，那些人一定会拿走些值钱的东西。
　　“醒了？”
　　他闻声抬头，小河恋正坐在床头。除了沾血的衣服外，她看起来很干净，显然在迹部醒来前，她已经在洗手台前简单的梳洗。
　　这人……在绑架时还有闲情逸致打理自己吗？
　　“啊嗯，醒了。”迹部的嘴角抽了抽。
　　“你睡得太熟了，刚他们的人来过。”小河恋站起身，去门口的地上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能坐起来吗？”
　　来过人，但他没醒来。
　　自己其实是昏过去了。迹部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不过，这样的话，他会错失一段信息，只能通过小河恋来转述发生了什么。
　　强撑着坐起身，他接过小河递来的水。
　　瓶盖已经是拧松的。、
　　“别着急，还有苏打饼干呢。”她语气比昨天还要放松，“我们的待遇并不算差。”
　　“他们没有威胁你吧？”水让干涸的喉咙舒适了些，迹部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到变调如同那个坏床，他的视线打量着小河，从头到脚审视着，小河衣衫整齐，幸好。
　　这是个让迹部略微放心的观察，“他们都说了什么？”
　　“目前，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着就好了。”小河站起身，在房间里走动的同时拉伸四肢，“嘛，这个阶段和我们没关系，估计他们才刚跟你家的联络员接上头吧？”
　　“按照迹部家员工的效率，现在我的祖父一定知道了这件事。”迹部分析，“如果他们只要钱的话，一切会很好办。”
　　“确实，在得到钱之前这些人不会撕票。”她转身，在灯下，脸颊上的阴影中，灰色的眼睛对上迹部，“我们还很安全喔。”
　　“你不应该是这个反应的，小河。”不是在日本，他也懒得用这些日本的称呼性礼节。
　　“嗯？”她用一声轻笑回应，“生活太无趣了，我相信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些隐秘的幻想。而我的幻想，是某一天出现一场大洪水——”
　　像是宗教传说里描述的情节。
　　说出这种离经叛道的话语，此刻小河的愉悦几乎是由内而外的具现化。迹部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期待此刻很久了。
　　他曾经和这样疯子是校友吗？
　　迹部的心中升起一丝疑惑，高中时，他没再听说小河恋的名字。
　　一个能听到个人与世界痛苦的高敏感天才，没理由在拍完那个网球部纪录片后沉寂。
　　“大洪水吗？真是廉价又偷懒的幻想。”迹部冷笑一声，目光如炬，“这是典型的逃避心理，你自己心里很明白吧。”
　　“哈？”
　　“我的世界里，就算出现洪水，我也会打造名为迹部的方舟。”
　　她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被逗得直不起腰来，“我相信你，但是——”
　　转音之后，是冰冷粗俗，毫无体面的。
　　Klugscheißer.
　　她一边说，一边走向洗手台。接着，她甩了甩手，撕开饼干袋，将其中一片递到迹部嘴边，“进食行为比较机械，你受伤了，还是让我来吧。”
　　“用这种词汇形容自己的救命恩人，小河，你的家教也随着洪水被冲走了吗？”他没有躲开，而是就着她的手咬走饼干。
　　“我的救命恩人把我拖入有生命危险的境地，那我确实应该感谢他。”在等待他咀嚼吞咽时，她拿出第二片，放入自己口中，“还能夹枪带棒，迹部，你精神头很好嘛。”
　　“能救你出去的是Atobe——”
　　“嗨嗨，那小河恋完全是生也迹部，死也迹部。”她把饼干塞进他嘴里。
　　迹部被堵住了话头，只能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那块干巴巴的饼干。他看着小河，眼神里充满了“你给本大爷等出去后再算账”的警告，但更多的却是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为这份粗鲁而产生的真实感。
　　发霉的房间，狼狈的他，关不上的灯，不由他掌控的命运。
　　以及，在名为命运的磨盘的碾压下，他遇见了古怪的小河恋。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小河的眉头拧起，“环境刺激引起的吊桥效应，这些你应该学过。”
　　“现在你的声音很微弱。”她坐在他对面，好奇道：“你是不是早就上过那种危机应对课？”
　　“这叫暴力危机应对，是必修课。”迹部挑起话头，“你能听到尖叫声，那么，你应该能分辨出外面有多少人吧？”
　　“我已经听很久了。”小河指了指耳朵，“这屋子里还有八个，每个人的频率不一样。早上还换了一批人，我猜是轮班。如果你是想直接跑出去，那还是放弃吧。”
　　“他们跟你说过什么？”
　　“你睡着那会儿？倒没说多的，我要了食物和水，也送过来了。”她拿起饼干的包装左看右看，嫌弃道，“我在Lidl见过这种饼干，啧……都过期了。你至少得值个Döner吧~”
　　“吃Döner会把酱搞得满脸都是吧。”迹部很难想象这番情境，还是优雅地使用刀叉更适合他。
　　“喔！你没吃过啊，外面的饼皮包很好的。”小河眯起眼睛，回味道：“香气四溢的烤肉，脆甜可口的新鲜卷心菜，薄薄的洋葱，是片是碎都好吃，咬下去汁水会和肉汁混合的西红柿片……”
　　“小河！”迹部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接着，露出了近乎羞恼的表情，“不要说了。”
　　希望胃部的腹鸣在小河的耳朵里能被尖叫声盖住。
　　等出去后他就叫司机买Dö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