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乱命欲》外骨骼

1、熟人

　　摇动的白衫树叶之下，欧洲杯的紧张蔓延在柏林各处。酒吧里坐满了客人，同外面站立的行人一样齐沉默无声。气氛又闷，好像还很痛，终于有人忍受不了痛哭出声，从死一般的寂静里回神的人，或是捂脸，或是垂头，在父亲怀抱中的孩童细声细气地抽噎，垂下眼帘的日耳曼男人早已接受事实，只与孩子的面颊相贴，其脸上的国旗油彩如比赛结果般溃败，三色交织混杂在脸上顺流成河，滴落在衬衫的衣领，滴落在小号的白色球衣。
　　原来的失败会汇集这么多的泪水。荧幕里，面前，就连天上都飘下迅疾细密的雨滴。站在隔壁一栋楼门口躲雨的迹部点开叫车软件，不出所料，所有的车都在忙碌。房屋之下躲避的人，失败者在怜悯，在互相安慰试图平复此刻百味杂陈的心情。
　　当各处都在弥漫同一层悲伤情绪时，介于此位面的人就会被空气传染，德国队已多年无缘奖杯，今时今日已是多年来难得的重返八强，在此刻止步像是必然，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线，再次触碰都是用伤口与汗换来的礼物。
　　若不是今日家中的司机出现意外状况，他不至于在此刻流落街头被淘汰的氛围追赶。
　　这已是几年前的他才会有的情绪，他以为他淡忘了，那些闪闪发光的，挥洒汗水与球拍的日子。就在此刻，有关网球的回忆反扑上来，趁着他被公司留下，无有过去交心的同伴在身旁时，过去的梦想，说过的话在此刻审判他，审判迹部景吾放弃了梦想，放弃了他追逐的一切转而走向更现实的成人社会。
　　人生中要错过的事太多了，只是为梦想努力的天真时刻显得更遗憾。他的思索不会透过雨帘，穿行过的改装车发动机声音直响，盖过了手机如微弱滴水般的一声提示。
　　屏幕亮了，是忍足发来的消息。
　　{我在你的附近喔。}
　　{在大街上就能捕捉到小景~}
　　接着，是关西腔厚重的揶揄入耳。
　　“这是在上演罗马假日么？”
　　忍足侑士，就像是半年前见到的那样——那是迹部代表财团来参加医院的董事会议，忍足特意从巴尔的摩飞回，同他打了个照面。
　　我会去旁听的，迹部。
　　他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也知道会议上将要发生什么。这件事有必要告诉忍足吗？他在内心纠结的同时坐上了席位，代表迹部财团的代表牌立在桌面上时，他想明白了，忍足同他一样做出了选择。于是，他观看了一场利益至上者的围攻，金钱走狗的勒索，院长迫不得已的退让，院方权利的收束，和忍足，这个未来医院继承人的错愕眼神对视。
　　这次见面，忍足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压低了伞，将面容藏起的年轻女人。
　　“现在的天气可无法成为露天剧院啊，侑士。你来德国还带着女伴。”
　　难得忍足如此狼狈，他们本就共用一把伞，因女方将其压低又倾向自己，忍足直接暴露于雨中。
　　——落汤鸡绅士。
　　迹部的嘴角微微向上。
　　“小河之前在纽约做交换生，”忍足解释道，“这两天的柏林电影节有她的作品，她邀请我同行。”
　　忍足并不打算告诉小河雨伞的倾斜。迹部发现了这点，对这位伞下的小河产生了一丝兴趣。介于他的友人忍足侑士看似轻浮实则坚信纯爱，他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对方，毕竟身体要紧，因为绅士体面在异国他乡生病的这种事，不太像他们的世界应该发生的。
　　“这样淋雨很容易感冒。”迹部说，“不要传染给我。”
　　伞盖轻微地动了动，当忍足接手了这把黑色的雨伞，伞下就不再有隐藏的位置。
　　那是一双灰色的眼睛，像是玻璃珠蒙上一层浅纱般，透露出一股天然的气息。仅仅对视一眼，她的眼睛就无端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像是一张正邀请旁人创作的空白画纸。
　　相比这般奇异的眼睛，小河的面容仅能被称赞白皙。没有荧幕上女孩精细地修剪过眉毛，处在她脸上的两弯黛眉尚有些野生。
　　“恋。”
　　这个姓名在海外行走非常的方便，仅有一个音，上下唇轻微地从收紧到舒张。
　　“自我介绍这件事，还是要说全名更加得体吧。”忍足将伞倾向小河一点。
　　“但Ren这个发音在这里更方便啊。”小河的睫毛微动，“小河恋，这是我的名字。”

　　*
　　迹部没坐过丰田系的车，他仅知道，日系车在欧洲受欢迎的原因是便宜，这种加上了关税也比本地货便宜的轿车挤占着欧洲市场。在英国上小学时，他看过父亲电脑上未回复的市场调研报告，彼时欧洲对日系汽车还处于排斥的状态，如今确是遍地罗马音车标。
　　这辆价格仅值家中一架钢琴的轿车坐着四个人，有点局促，他想，也许是空间太小。
　　“小景为什么会在街头看球？”忍足好奇道。
　　“来接我的司机那边发生了些小事故。”迹部回答，“笔录是少不了的，还需要联系保险公司。”
　　“撞车了？”
　　“没这么夸张，只是车剐蹭了。不过，对面的司机据说头撞向方向盘，出了点血，在等待医院验伤。”
　　“听起来有点严重啊。”
　　“安全气囊似乎有点问题。”
　　坐在前排的小河看了眼身旁驾驶座上的司机，混血的长相，大约是混了波兰的血统，面庞有东欧人特有的钝感。
　　司机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报以微笑，面肌牵扯后，下巴的轮廓像一只酒槽。
　　行驶过横穿施普雷河的大桥，隐约的钟声也被抛在了身后。这辆车是小河提前一日预定的，目的地也是小河在泪宫附近的公寓。幸而司机说在完成这一订单后，迹部和忍足可继续使用，只需按计价器显示的数字支付，这才缓解了一时叫不到车的燃眉之急。
　　“小景，你可是我与小河相识的牵线者喔。”车上的空间不够大，导致他们二人的脚都无法伸直，不舒服的情况下，小憩是不太可能了，“去年你送了我两张威尼斯电影节的邀请函，小河对某部电影很感兴趣，就回复了我的IG。”
　　迹部坐在左侧，正巧看到右前方的小河微微侧头。
　　“小河……曾经也是冰帝的毕业生，只比我们小一届。”
　　窗外的层层雨帘遮住视野，只能通过远光灯来判断往来的车辆。忍足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一些冰帝的往事，关于网球，关于校园，关于同伴。他看了眼坐在副驾驶的小河，她的目光已然在窗外的雨帘。
　　“啊嗯，有点印象。”
　　早在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迹部景吾就想起来了。这位名叫小河恋的学妹是学校影视研究部的社团成员，在国三时联合新闻部为网球部拍摄了一部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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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部纪录片原本有一个简洁明了的名字——《非正选的世界》，”年仅十四岁的小河恋在学生会办公室向他展示影片时，灰色的眼睛里的不满一闪而过，“但是，为了契合冰帝的主题，它只能被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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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可以参加电影节了，不要停下脚步啊小河。”
　　对于迹部真心实意的夸赞，小河只浅浅回应了一个鼻音。这样的态度让气氛骤然尴尬。
　　“我也一直在进步喔，小景~”忍足做出一副求夸夸状。
　　一阵恶寒。
　　忍足定的酒店正好顺路，小河告知司机停下，先让忍足下了车。发动机启动后，只剩下车辆行驶带来的微微嗡鸣，气氛有些沉默，司机主动和小河聊天。
　　英语问，小河用德语回答。
　　司机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两人的话题很常规，对于亚裔人，当地人通常会先问一句，类似你从哪里来的问题。
　　欧洲本地人的地理很差，得知了日本，也只认识东京这一个城市。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于日本的好奇，因此，他也询问了小河的身份。
　　小河对于陌生人的态度明显更加温和，“在DFFB念书，导演专业。”
　　“大学生吗？你看起来很年轻。”司机夸赞道。
　　“亚洲人确实看起来年轻。”小河的语气带着些许愉悦，“我二十一岁了。”
　　“哈哈！那确实很年轻。”司机哈哈大笑，问道，“你猜猜我几岁？”
　　“四十岁左右？”
　　“喔！怎么猜出来的？”
　　“车上的相片里，您孩子看起来也就十来岁左右……这样算作弊吗？”
　　迹部景吾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城内堵车，司机说需要走城郊的路，他对于柏林没那么熟悉，只是点头同意。
　　小河和司机的聊天他听得懂，那些俗套的，无趣的问答，让迹部景吾感到疑惑的是，小河在对待他时的态度明显更差，在和司机聊天的状态下，小河更加软化。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的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问，接着，他看向正在与司机聊天的小河。从他的角度看，小河的视线应该落在——
　　侧视镜。
　　她的目光停留太久了……
　　“系上安全带！”她突然回头用日语快速地说，紧接着又目光又聚集在侧视镜上。
　　迹部一向注意乘车安全，虽说在迹部集团的保姆车中无需考虑安全带这种事，但这辆车，显然当地司机的车速太快，他早在车驶向城郊时就将后排安全带系上。
　　“本大爷早就系好了。”
　　他的心中也隐隐升起一丝不安，那是生物本能的警觉，仿佛一大片名为死亡的阴影正在逼近，但实际上，他只能感知到周围的光越发强烈。
　　几乎是尖利的指挥声炸在耳边。
　　“迹部，往我这边坐！”
　　迹部下意识地挪动位置，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又系上新的。紧接着，巨大的声响，紧接着撞击的惯性让他的眼前一黑。在一切进入黑暗前的那一刻，迹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绝对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