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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一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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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一年·新年——
到了一年的最后一天,本丸安静了下来。
但说是安静,其实也只是没有出阵和远征的安排。内番照旧,炊事照旧,打扫照旧——但做这些事的时候,气氛明显比平日松弛。
生性喜爱偷闲的刀剑,以“过节嘛”为由,光明正大地在廊下晒太阳;喜好以茶会友的刀剑,放下其它的事务,聚在茶室闲聊;粟田口的短刀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阻止不成后被刀派的大家长单手拎起来放回走廊,温柔提醒“不可以打扰大家工作”。但是没过多久又跑出去了。
而唯一的人类,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间里。他的面前,仍摊着一叠时之政府的例行公文。
他已经看了很久。内容并没有多复杂,但手中的笔却迟迟无法落下。
一年的最后一天。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入职的第一年。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本丸是什么样?
现世又流行起什么文化?
西江想了很久,却只能想起一片混乱。
语言不通的窘迫,流程不明的焦躁,资源永远不够的焦虑,时间永远不够用的疲惫。
那时他刚刚接手这座本丸,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好,只能硬着头皮一件件去试。
试错了,就记下来。下次不再犯。
试对了,也记下来。下次还这么做。
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居然撑过来了。
西江看向自己的手。这一年的辛苦,好像都写在这双手上了。但也是这一年的辛苦,让这双手学会了太多太多。
长辈口中的“成长”……也许就是这样吧?
少年不太确定地想。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应道:“请进。”
门拉开,进来的是烛台切光忠。
“打扰了。”
太刀端着托盘走进来,将托盘放在矮桌上。托盘上放着一杯热茶和一碟小点心。
接着,他发现了西江面前那叠没批完的公文。
“主公,还在工作?”
“算是。”
西江说完,欲盖弥彰地补充:“快完了。”
“嗯……”
烛台切露出思考的表情,最终还是没有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他在西江对面坐下。
“其实,我是来传话的。”
“传话?”
西江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传。
“毕竟是一年一度的新年。”烛台切笑眯眯地说,“大家的意思是,希望主公今天能休息一下。”
西江露出意外的表情。
“休息?”
“对。就今天。”烛台切说。
“一年的最后一天,主公也该给自己放个假。这是大家共同的想法。”
西江张开口。他想说,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完。想说,时之政府的报表今天截止。想说,明天的出阵安排还没最后确认。
“我——”
烛台切看出他眼中的犹豫,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主公觉得直接休息过意不去,”他一转话锋,“那就当是检查一下我们的工作吧。检验大家这一年的成果,也算主公的职责,对吧?”
西江领会了太刀的意思,忍不住咳了一声。
“咳,这个说法……”
他努力让表情严肃一点,装作没有被太刀的说法打动,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
“好吧。那就检查一下。为了本丸。”
“当然是为了本丸。”烛台切笑着应和。
……真奇怪。
西江看着那从容的微笑,心中想。
明明只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此刻也没有再说话,气氛却忽然就轻松了下来。
他不再关注工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的温度刚刚好。
“……谢谢。”
烛台切笑了笑,起身退了出去。
……
……
西江走出房间,走到一楼。
他正在想应该从哪里开始检查工作,突然,被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刀剑们围住了。
“主公!烛台切太狡猾了!”
“明明是我们先想到的!”
“我也想让主公来检查我的工作——”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
西江瞬间被七嘴八舌的声音包围。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人群外围的烛台切。却见把他从阁楼引诱出来的太刀微笑着举起双手,做出一副乐见其成的姿态,趁乱悄悄退出了包围圈。
狡猾。
西江在心里默默赞同了刚才那句吐槽,却生不起一丝气来。
但下一秒,他的手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主公主公!来这边!”
低头一看,是今剑。
短刀带着他冲向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树。
“我们在挂绘马!主公也要挂!”
西江被他拉着往前走。穿过人群,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支笔,有人递过来一块空白的绘马木牌。
只有他自己。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牌,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主公不知道写什么吗?”
岩融凑了过来,影子遮住了西江。薙刀低头看着少年手中的木牌,大咧咧地笑起来。
“那就写‘希望明年个子长高’!”
“……”
西江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岩融。
周围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憋不住的笑声。
“我会长高的。”西江说,“我还不到十八岁。”
“是是是,主公说得对。”
岩融笑着应道,一弯腰,把西江整个人扛了起来。
今剑在一旁拍手,西江却吓了一跳:“喂!!”
“主公个子不够高,看不到上面吧?”岩融大声说,稳稳当当地把他扛在肩上,往树那边走去。
“来来来,挂最高的位置,让主公的愿望最先被天上的神明大人听见!”
西江被扛在肩上,被迫靠近那棵往日只能远眺和仰望树木。
视野变高了,他看到了整棵树上挂满的绘马木牌。大小虽一致,图案却有红、有黄、有蓝,在冬日的阳光下绕着红线迎风旋转。
他还能看到树下仰头望着他的刀剑们——今剑在跳着挥手,狮子王在大声喊着什么,粟田口的短刀们挤在一起吵吵闹闹。
连平时性格冷淡的刀剑都抬眼看了过来。
风从树梢穿过,吹动那些绘马。
此刻风声依旧,却比以往更加温柔。
——大概,是因为新年的缘故吧。
西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提笔,在空白的木牌上写下文字——
「愿能继续如此。」
然后,将它挂在了最高的那根枝桠上。
……
……
从树上下来后,他被岩融安全放下,又被树下蹲守已久的白发太刀拉去了厨房。
“主公,尝尝这个!”
一把勺子递到嘴边,上面是刚出锅的点心。西江不疑有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芥末?!”
“哈哈哈!”
白发太刀捂着肚子笑成一团。
“主公上当了!”
西江没法回话,他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抓起旁边的杯子猛灌水。
他听到熟悉的“哈哈哈”声。还有疑似把自己的窘迫当节目看,笑着拍手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的髭切。
最后,是留在厨房帮哥哥打下手的蓝发短刀悄悄递过来一块真正的甜点心。
“这个——是甜的。真的。”短刀在灶台边踮起脚,看着他的眼睛说。
西江接过那块甜点心,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然后,不知怎的,他也笑了。
……
傍晚时,他被粟田口的短刀们拉去了广间。
“主公!来唱歌!”
“唱歌?我?”
“对!KTV!”乱藤四郎兴奋地说,跑到房间一角的机器前,“我们准备了好几天了!”
西江看着那台机器。
他唱歌?他日语都说不太利索,唱歌……
“主公。”
就在他准备委婉拒绝,去到下一个地方时,一期一振走了过来。
“大家都很期待。”
“……”
西江露出挣扎……甚至有些狰狞的表情。
太刀总是会用他无法拒绝的理由“要挟”他。而这种态度温柔的,更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唱就唱。”
他在点歌机选了一首最简单的儿歌。歌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是日语新人友好歌曲。
音乐响起,西江握住话筒,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假名,开口——
跑调了。
但是短刀们在给他鼓掌。
“主公好厉害!”
“再来一首!”
“再来再来!”
他唱了第二首,第三首。跑调的地方越来越少,后来甚至能跟上节奏了。
就这样唱完了最后一首。
……
夜晚降临。雪下在在月亮升起之时。细细碎碎的,落在廊下,落在庭院里,落在树上。
西江站在廊下,与白茫茫的世界一步之遥。
“下雪了!”
“好漂亮!”
“明天可以堆雪人了吧?啊——还有打雪仗,打雪仗!”
——热闹之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他转身跑回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早就买好的、印着中文的盒子。
是烟花。
西江抱着盒子回到前廊,来到刀剑中间,打开盒子,将烟花一支支分出去。
“主公,这个要怎么用?”有人拿着手里灰漆漆的烟花棒晃着问。
西江愣了一下。他没想过,某种意义上,比他还要与时代接轨的刀剑会不知道烟花的放法。但很快,那意外就变成了想表现自己的义不容辞。
“就……这样。”
他拿起一支,用灵力点燃。
嗤——
火花窜了出来,在指尖前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刀剑们发出一阵惊叹。
这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所以,很快,一支接一支的烟花被点燃了。
金色的,红色的,银色的火花,在飘雪的冬夜里绽放,又缓缓熄灭。
屋檐下的彩色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西江点燃了新的烟花。烟火花色飞上夜空,绚烂光芒映入双眼。
火光中,他想起白天挂上树梢的绘马。
「愿能继续如此。」
——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他不仅写了出来,还挂在了最高的地方。
但此刻,看着周围刀剑映着烟花光芒的脸,他觉得,就算说出来也没关系。
因为——
“主公。”
西江的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山姥切国广出现在他旁边。
金发打刀的目光在白布下难以看清,面容亦在烟花的光芒中忽明忽暗。
西江猜测,打刀要来找自己说什么。因为,那双碧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谢谢。”
山姥切沉默了一会儿,移开视线,小声道。
声音和心绪,似乎比天空中飘落的雪还轻。
“这一年的……一切。”
“……!”
少年局促地转头,不敢看他。
“……那个,一起回去吧?”
“……嗯。”
打刀转身,回头等候。
人类跟上,加快脚步。
二者一同步入廊下——身后,烟花绽放。
彩色的天空,是这一年最后一夜的写照。
……
……
很多年后,西江仍会想起那个新年。
想起被扛在肩上挂绘马的狼狈,想起芥末点心的辛辣,想起KTV跑调时的窘迫,想起烟花绽放时刀剑们的脸。
那时候的自己,什么都不明白。
不明白工作的压力会越来越大,不明白本丸的繁华会散去,不明白许下的愿望不一定都能实现。
那时候的自己,只是天真地相信——只要足够努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
如今再看,确实天真。
但是——
“山姥切。”
“什么?”
“有些话,似乎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西江向那年一样,放下最后一册文书,看向身边。打刀靠坐在墙边,抱着自己的本体,望着窗外的夜空。没以为身旁的人类要说什么严肃的事。
“谢谢你,愿意留在这里。”
西江看着打刀染上惊愕的侧脸,认真地说。
“谢谢你们,让我有一个能回来的家。”
山姥切突然回头。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那时没能好好开口,所以现在,必须要在来得及的时候把话说清。”
西江回答道。
……
过了一会,门外传来敲门声。
“主公,山姥切先生,吃饭了。”
他站起身。
“一起吧?”
“……嗯。”
山姥切总是不会拒绝西江的要求。
两人一同步出房间,穿过空荡多年的走廊。冬夜寒风凛冽,雪光澄澈,积雪发光。
在远处,灯火渐近,人声渐嚷。
西江推开广间的门。
热气扑面而来,食物的香味还有笑声,仅一瞬间就将他裹住。
他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烛台切、长谷部、三日月、髭切——都在这里。
不对。
西江闭上了眼睛,然后,再次睁眼。
那些面孔消失了。
重新出现的,是留守至今的刀剑们:宗三、江雪、小夜、狮子王、今剑。除此之外,是坐在他身边的膝丸。
还有站在他身侧,始终不曾离开的山姥切。
“……”
是啊。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认为发生的事能被磨平、失去之物能完好地回来,这种想法,早就从脑海里消失了。但是——
西江在人群中落座。
“我开动了。”
他说。
但是——
一年之后,一定是新的一年。
就是这样简单的道理。
却足以成为继续相信今天与未来的理由。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