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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云中寨 ...

  •   车灯有限地照亮了眼前坑坑洼洼的泥巴路,挡风玻璃前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雾,看着像巨物张开的血盆大口,黑黢黢的。

      这样的黑暗压抑又窒息,压得车里的人昏昏欲睡,大家都七歪八扭地靠着椅背小憩,后座甚至传来男人的鼾声。

      全车只有司机一个人还醒着。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大吉普的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盘子不住晃动,带着宽大的袖口也不停摇摆,不经意间露出了一点手腕内侧的青色胎记。

      山路崎岖,瘴雾横生,车也难开。

      走了没一段距离,那辆破吉普在山路上颠了两下,“砰”的一声巨响,车前盖猛地撞上防护栏。

      柳栖迟紧急刹车,猛打方向盘,车堪堪悬在了山崖边。他迅速挂挡,一个倒行赶紧把车倒回了路上。

      好险。

      刚刚差点一脚油门踩下悬崖。

      车上一行人惊魂未定,都还没缓过神来。后座的某个同事就先指着窗外尖叫出声:“快看那儿,就是那座苗寨,咱们又回来了!”

      透过车窗往外看,四周是浓到化不开的大雾。只有远山里那片隐隐约约的红光能透过雾传来。

      那里有座古色古香的苗寨,明明隔得很远,却穿过密不透风的雾,让他们一行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已经是他们不知道第多少次开回这个路口了。

      不管往哪个方向开,那座苗寨始终在他们前方。

      坐在副驾驶的杨钰华有点恐慌地抱住自己,她问:“栖迟,你记不记得,咱们这是第几次回来了啊?”

      “第六次?还是第七次?反正不到十次,”柳栖迟有点疲惫地揉揉后颈,“记不清了,开了两个小时了都。”

      “两个小时了还在山里打转?”坐他后座的男人很不满地抱怨,“该不是你记错路了吧?小白脸办事真不靠谱。”

      说男人小白脸就跟骂女人狐狸精似的,柳栖迟以为,男人被骂小白脸的那不是长得帅就是性格好。他这人正好这两样都占了。柳栖迟年纪不大,人却稳重,在校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出来实习是部门的顶梁柱,办事靠谱,幽默风趣,没人不喜欢他。

      对此评价,柳栖迟欣然接受,他笑了一声,说:“谢谢你啊,没信号没导航,我是人不是活地图,那确实有点不记路,而且天又这么黑,开错路很正常啊,你觉得我不行,那你来开呗?”

      那男同事“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他连个驾照都没有,开屁。

      这种地狱级别的山路真是难开,晚上还起了这么大雾,别说没驾照了,一行人里就是有驾照的人也不敢开车。六个人里只有柳栖迟这种胆大心细又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跑做调研的人才敢当司机。

      杨钰华看着那座苗寨:“开错六七次,还是错回同一个地方……我觉得不太对劲吧。”

      柳栖迟心说当然不对。

      不对极了!

      他们这情况跟鬼打墙一样,怎么可能对?以柳栖迟的经验来看,这次返程不像是意外,倒像是沾上山里什么东西了。

      但他看杨钰华害怕,立马笑嘻嘻地安慰:“小概率事件也有概率发生嘛,小杨姐你别担心,我们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什么情况了。”

      “过去?”杨钰华不敢苟同地摇头,“我总觉得那地方不太正常。”

      “喂柳栖迟,你到底什么居心啊?”后座的男人又发话了,“那地方看着那么瘆人,你还主动去?我不去!”

      “好,张涧哥不去,”柳栖迟点头,遂而问其他人,“那你们呢?”

      其他几个人支支吾吾,似乎也都不大想去。

      “太晚了,从六点开到八点多,这雾下午就起了,散都散不开,白天开了车灯五米之外都人畜不分,夜里山路更不好走,我看今晚是不可能开出去了,”柳栖迟远远看了一眼寨子,“必须要找个地方歇脚,你们是想在车里挤,还是去那个寨子看看?”

      车里没人说话,但纠结的意味已经要溢出来了。在车里挤肯定是睡不好的,其他人无所谓,柳栖迟这个司机明天还要高强度开车。山路难开,雾这么大,明天还不知道散不散的了,要是他今晚没睡好,保不准明天路上还会出什么问题。

      更何况,有床睡肯定比睡座椅好,车就这么点大,塞下他们几个人和大批的设备已经勉强,车里没有什么地方能给人睡觉了。

      退一万步来说,他们男的可以凑合,这里还有小姑娘呢,就这么睡也不大合适。

      车厢里安静得吓人,大家各有各的立场,似乎都在仔细考虑。

      就这么安静了几分钟后,杨钰华忽然一点头,想清楚了什么似的:“栖迟说的对,我们可以去先看看,不对再出来。”

      有人小声说:“杨姐,我……我害怕……”

      杨钰华坚定地说:“这个世界上是没鬼的,只是因为天太黑了,再加上你们恐惧的心理才觉得那里可怕,说不定只是苗民的聚居地。”

      那男人瘪着嘴不说话,杨钰华一表态,连叫得最凶的张涧也闭嘴了。

      柳栖迟再次询问是不是确定要去,反正他在哪里都能睡,要是大家实在害怕,车里凑合一宿也没问题。

      但第二次询问大家也都同意了。

      柳栖迟点头,一脚油门冲着苗寨就开去了。

      ……

      他们这一趟苗疆之旅的主要目的是拍摄。

      杨钰华所在的工作室主做自媒体纪录片,主打一个专业、细致、高质。

      车上这几位都是摄制组的核心成员,这次他们进山,就是来拍摄苗疆风土,宣传黔州东南的苗寨文化。这是和当地文旅联名的项目,上面看重得很,不然杨钰华也不会去南江大学找专家随队了。

      这一行极度轻松美妙,栖迟和这里的许多苗民都混得脸熟,采访采风都轻而易举,甚至有些不能拍的也给拍了些,该拍摄的素材也都拍到,就等着回去剪了。

      杨钰华还说要回去请柳栖迟吃饭。

      他玩笑一样讲,那杨导也太破费了。

      柳栖迟不是他们影视工作室的实习生。

      他是南江大学的民俗学研究生,其实是被他导师派来帮忙的。杨钰华和他导师是忘年交,她多做西南民俗的纪录片,跟老爷子关系很不错。老爷子今年犯太岁,下楼给骨头下折了不能乱动,柳栖迟刚好要进山,两边一合计,他们一行人就搭上伙了。

      柳栖迟这几年一直在山里跑,他车技好,开得稳,不管多难走的山路都处变不惊。

      就今晚翻了车,连着七次开回了同一个地方。

      ……

      柳栖迟把车停在一边,说:“前面车进不去了,咱们得步行。”

      这苗寨前面有河,河上有座风雨桥,过了桥才是寨门,门前有道长阶梯,车进不去,只能停外面。

      杨钰华让他们把设备和材料收好,准备进寨子。张涧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日用品和行李卸下来。

      柳栖迟则是站在车门边不动了。

      远看这寨子阴森森,像是闹鬼最佳打卡点,近看其实还挺喜庆的,红彤彤是因为挂满了红绸红灯笼,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要办什么喜事,整个寨子里都张灯结彩的,看着热闹非凡。

      虽然喜庆,但这大晚上的,一排灯笼把路面照得发红,实在是像乡下旧年画上娃娃的脸,红得有些诡异了。更诡异的是,柳栖迟看眼前这寨子总觉得有点眼熟。

      不知道是苗寨大同小异,柳栖迟见得太多了,这制式以前他见过,还是单纯是柳栖迟开车开多了开出幻觉了,他总觉得这里自己以前好像来过。

      但……什么时候来过呢?

      柳栖迟皱眉思索——

      “喂小白脸,你来搭把手啊,”张涧在背后骂道,“站那儿不动等谁伺候你呢?”

      柳栖迟思绪一下被打断。

      他叹息一声,实在懒得跟这傻逼一般计较,直接从行李里扒拉出自己的背包,抱着进寨去了。

      ……

      柳栖迟带的东西不多,就两个包。

      不比编导们日用品带的精细,也不比摄影带设备带的齐全,他背包里就带了两套换洗的内外衣和一本快翻烂了的笔记,另一个包带了山里急救的药品甚至还带了蛇毒血清,一切从简,丢下了所有不必要的东西。

      他背着包走上台阶的时候,摄制组还在大包小包的抬行李。

      柳栖迟好心想给他们抬,被杨钰华死死拦住了。

      杨钰华临行之前听柳栖迟导师叮嘱了好几遍,老头说柳栖迟这个人身体不大好,经常上课上着上着晕过去,看着人高马大的,其实是个黛玉。

      今天他开了俩小时车也辛苦,再让人抬行李抬坏了怎么办?

      柳栖迟坚持说没事。

      杨钰华也坚持不让他碰。

      两个人拉拉扯扯半天,最后是张涧摆着一张臭脸,一边骂柳栖迟菜鸡,一边和另一位编导把大件小件行李都搬了上去。

      柳栖迟得了便宜,也不好说什么,跟在后面进了寨子。

      ……

      寨子里不算安静,大晚上也闹哄哄的。

      这里和景区不一样,没有专门在门口等着喝拦门酒的苗家阿妹,他们一队人没被繁琐的礼节困住,进来得倒是很轻松。

      一进苗寨,几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寨子里的街上人头攒动,每个人身上都穿着苗服,看着和外面的苗服不大一样,款式似乎更加古老,很多花纹和制式是柳栖迟这种在苗寨客居过几年的人也没见过的。

      但看了一阵,柳栖迟又觉得这些纹样眼熟。但他确定,自己以前肯定没见过。毕竟他是学苗文化研究的,导师也是业内大拿,这么有特色的东西,他如果见过不可能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是没见过的东西怎么会眼熟?

      街上的人欢声笑语,三五成群言笑晏晏地交流着,每家每户看上去都是一派喜庆祥和,像是过什么节的氛围。

      苗民能歌善舞,摄制组的几个人被这种节庆的氛围打动,那点对陌生事物的警惕消过去,没一阵也开始好奇地左顾右盼。

      甚至直接有摄影拿起了相机在拍。

      只有柳栖迟拧着眉毛在人堆里走,目光仔细地四下扫动。

      他们几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行李在人群里穿梭,组里的姑娘们已经在一边好奇地买簪子,十分钟后,终于有人觉得怪了,问:“我怎么感觉,这些人不对劲啊……”

      柳栖迟心说终于感觉到不对了吗?

      编导贼眉鼠眼地看了看四周,渐渐压低了声音:“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人高兴得有点过度沉浸了,就好像没看见我们似的?”

      张涧莫名其妙:“人家过自己的节,管你干嘛呢?”

      那就更不对了。

      看这个地方的基础设施,也不像是已经开发的景区,偏远山区的苗人的排外性很强,这寨子在山沟里,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平时应该外人少至,他们几个人是生面孔汉人,还是这个时间点从山外不请自来,摄制组的几人穿着打扮和苗人截然不同,怎么会不引起寨中人的警惕?为什么从他们进来开始,这些苗人一眼都不看他们?

      这太奇怪了。

      这人的想法和柳栖迟不谋而合。

      编导对杨钰华和张涧一通分析,其他人又再次紧张起来。

      几个人悄悄拉过栖迟,压低了声音在一边讨论,有人大惊,这些不会不是人吧?

      张涧一人给了一比兜,让他们别乱讲,大晚上的讲这些吓死人,这些人看着活灵活现的,会讲话能吃饭还能笑,这还能不是人呐?

      那人委屈地争辩:“那为啥子这些人都不管我们撒?”

      张涧蛮横地反驳:“你又不是玉帝,为什么人家过节要看你啊?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生活没那么多观众,你不是世界中心!”

      “可是你看他们这些笑容,不奇怪吗?这些人皮笑肉不笑的,不会是中邪了吧?”

      “中邪?怎么可能一个寨子的都中邪啊?我看这些人精神不大正常,更像邪教窝点吧?”

      “邪教啊?那看看能不能报警,快快快涧哥,你打电话报警。”

      “报个屁的警,山里手机早没信号了,你也中邪了啊……”

      几人你来我往讨论几轮。好半天,杨钰华才问一直沉默的柳栖迟怎么看。

      栖迟不发表意见,他还在看着这些苗民载歌载舞地庆祝节日,心里愈发觉得不对。

      在他的印象里,今天这个日子不是什么大日子,近期也苗历没什么要庆祝的大节,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欢天喜地地迎接什么东西。

      一边是苗寨的芦笙齐奏,一边是摄制组的窃窃私语。柳栖迟在一片嘈杂里抓住杨钰华,正准备说“快走”。

      这里不对劲!他们去车里对付一晚都最好不要留在这里!

      可他话没说出口,街上忽然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几人不知所措地往欢呼声最大的方向看去,只见街尾拥挤,人挨着人,贴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往街头涌。在那轰轰烈烈的人潮尽头,一顶制作华美的雕花木轿子悄然出现。

      那轿子说是轿子,但是远远看就像座做工精良的木塔,轿身通体漆黑,上翘的飞檐上都挂了银铃,四面垂下的青纱又薄又轻,风一裹,就黑雾似的浮起来,缠着缥缈清脆的铃声往天上飘。

      真是太奇怪了,四下人声鼎沸,这么嘈杂的环境,偏偏柳栖迟就能清楚地听见檐角这一星半点的铃铛响,这响动像掺着倒刺的丝绸一般,又轻又软地往心上拂,勾引着他的目光往那头看。

      纱幔摇动,烛火葳蕤,纱幔被山风卷起,露出了轿子里犹抱琵琶的人来。

      里面坐了个人高马大的人,分不清男女,只知道那人一身苗服,头顶如瀑的银丝披散而下,一直垂到木轿的底座,像一滩蜿蜒而出的银河。他头上发冠坠满了颤动的银蝶,繁复精美,被轿里幽黄的烛火一照,透着一股冰凉诡谲的美。

      轿子里的东西简直像具裹着华服的艳尸。

      夜色朦胧,他们隔得远,柳栖迟看不清那轿中人的全貌,可他脑子里面却忽然出现了一个不着边际的念头——轿子里的人是个漂亮男人。

      为什么是漂亮男人?

      柳栖迟后知后觉地开始想不通。

      这第一反应有点太无厘头了。

      他走神的这一瞬间,轿子里的人叽哩咕噜说了句没人听懂的话。紧接着,街头的人潮猛地一顿。苗民们不再鸡飞狗跳地往前冲,反而都似提线木偶一样跪下磕头。

      前面的人先伏倒在地,紧接着后面的人也一起弯下身去,一浪浪的人像被腰斩的麦子,不多时,大家都跪得整整齐齐。

      在街尾拐角站着的他们几个人显得更加突兀了。

      编导大气不敢喘,没一会儿忽然茫然地问:“导演,我也要跪吗?”

      张涧一脚给他踹得往前扑:“你有病吧。”

      杨钰华压根没搭理他俩,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座轿子,眼神惧怕又惊喜,更多的是发现艺术品的兴奋。

      跪下的苗人里不知道谁扯着嗓子高呼了一句话,随即,伏在地上的苗人都山呼海啸地呼唤起了一个他们都听不懂的词。

      摄制组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懂苗语,不知道这些人又在搞什么幺蛾子,虽然这个场面诡异,确实让人有点害怕,但自媒体人抓热点博眼球的本能不减,这场面太震撼了,要是能拍下来播出去,他们绝对会火的。所以哪怕害怕,但也没一个人提出要离开。

      至少……拿到素材再走嘛!

      这一行人里只有柳栖迟隐约听懂了苗人在说什么,他们应该是在高呼一个人名。

      柳栖迟懂一点苗语,但不精通,只能听懂个别字词,眼前这些苗民的呼喊更接近古苗语,其实柳栖迟也不是很好辨认,他只是猜测他们是在叫这个名字——桑央。

      风打着卷地在街尾流淌,在苗人们高呼的“桑央”里,捎来了一声又一声的银铃响。

      铃响不断,柳栖迟渐渐松开了杨钰华的手腕,他走不动了。

      人山人海外,柳栖迟皱眉看着那顶轿子,少见地生出了想一探究竟的欲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云中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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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周更七千攒收藏够v线,v后日更六千,宝宝们请看看旧文《我那不可一世的初恋》 和连载文《替嫁美人惹怒阴鸷大佬后带球跑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