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古龙】十二楼五城》桃花庵下

22、旧宴新局 “慈云观有

　　龙府在城东富贵坊，朱门高墙，气派得很。

　　暮色四合时，李寻欢在胡铁花陪同下，坐着龙府派来的马车到了。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依旧清瘦苍白，但神色平静，步子虽缓却稳，昔年探花郎的风仪还在。

　　龙啸云亲自在府门前迎，热情地挽着他手臂进去。

　　府里张灯结彩，仆从如云，宴设在后花园的临水轩，精巧雅致。

　　林诗音早已候着，今天略施了粉黛，穿一身藕荷色衣裙，比前几日在馆驿见时气色好些，但眉间那化不开的忧郁还在。见到李寻欢，她眼里瞬间亮了，又很快垂下去，上前盈盈一礼，声音柔柔的：“表哥。”

　　李寻欢还礼，目光平静地看过她。心里那熟悉的刺痛还在，却像隔了层微凉的薄纱，不再尖锐得无法呼吸。

　　他察觉到，自己更多的注意力，竟在观察龙啸云的言行、府里仆从的气息、乃至这宴席布置有没有不协调。

　　宴席开始，无非叙旧、问安、劝酒。龙啸云谈笑风生，说这些年京城的经营、官场趣闻，对李寻欢的伤和经历问得细，显得很关切。林诗音话不多，偶尔为李寻欢布菜，目光总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里面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胡铁花埋头吃喝，耳朵竖得老高，眼睛也四处溜。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些。这时，一个十二三岁的锦衣少年，由几个丫鬟小厮簇拥着，蹦跳着跑进临水轩。他生得眉清目秀，和龙啸云有五六分像，但眉眼间带着一股被骄纵惯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气——正是龙啸云和林诗音的独子，龙小云。

　　“爹！娘！听说表舅来了？哪个是表舅？”龙小云声音清脆，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席间扫，最后落在李寻欢身上，上下打量，撇撇嘴，“哦，就这个病怏怏的伯伯啊？听说你飞刀很厉害？能不能让我看看？”

　　童言无忌，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慢无礼。

　　龙啸云脸色一沉，喝道：“小云！不得无礼！这是你李表舅，快行礼！”

　　林诗音也连忙起身，柔声说：“云儿，不许胡说，快给表舅赔不是。”

　　龙小云却满不在乎，反而凑近几步，盯着李寻欢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形，忽然咯咯笑起来：“赔什么不是？我又没说错！你看他，风一吹就倒的样子，飞刀？别是绣花针吧？爹，你以前老说李表舅多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嘛！还不如教我武功的雷教头呢！”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骤冷。

　　龙啸云脸上尴尬和怒意交织，厉声道：“逆子！再胡言乱语，家法伺候！”起身似乎要动手。

　　林诗音急忙拉住龙啸云，又去拉龙小云，眼里已有泪光：“云儿，快别说了！你表舅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受伤了才这样……”

　　“英雄？哼！”龙小云甩开林诗音的手，小脸上满是不服，“受了伤就病猫一样，算什么英雄？我才不要这样的表舅！我要像爹一样，有钱有势，人人尊敬！或者像西门吹雪、叶孤城那样，天下无敌！”

　　孩子的世界简单又残酷。他的话像面镜子，照出龙啸云如今的身份地位，也照出江湖和世俗价值观的某种扭曲。他对“英雄”的理解，建立在力量和显赫上，对病弱隐忍，只有不屑。

　　李寻欢静静看着这一幕，看龙啸云的怒斥，林诗音的哀恳，龙小云肆无忌惮的骄纵。若在从前，看到诗音这样为难，看到自己在诗音儿子心里这般不堪，他一定心如刀绞，自责痛苦会淹没所有理智。

　　但此刻，很奇怪。

　　心里虽有波澜，却不再有那种灭顶的剧痛。他甚至能清晰分辨，那波澜更多是对林诗音处境的些微怜悯，对龙小云被这样养的淡淡惋惜，还有对龙啸云此刻复杂反应的冷静观察。自己的情绪，像站在岸边看水流，能感知涌动，却不再被卷进漩涡。

　　是因为你吗？那个用沉默拥抱他痛苦、用行动告诉他“不必独自承担”的女子。你的存在，像一道定锚，让他这颗漂泊太久的心，终于有了可依凭的岸。旧日的阴影还在，但已不能完全笼罩他。

　　他忽然抬手，止住了龙啸云进一步的呵斥，也安抚了快哭出来的林诗音。他的目光落在龙小云脸上，那孩子被他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嚣张气焰不觉弱了几分。

　　“小云，”李寻欢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喧闹瞬间安静，“你说得对，受伤了，看起来自然不厉害。英雄与否，也不全看有没有力气舞刀弄枪。”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你父亲教你武功，是希望你强身健体，明辨是非，保护该保护的人，而不是……以力压人，以势凌弱。”

　　他的话没有责备，只是陈述，却让龙小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反驳。龙啸云脸色变幻，林诗音怔怔看着李寻欢，像第一次认识他如此冷静疏离的一面。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伴着环佩叮当的轻响。一个穿鹅黄轻纱长裙、容颜娇媚无比、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滴出水的绝色女子，袅袅婷婷走进临水轩。

　　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肌肤胜雪，身段婀娜，每一寸都散发着惊心动魄的魅力，尤其那双眼睛，纯净天真里又隐着一丝勾魂摄魄的妖娆，让人望之便心神摇曳。

　　“龙大哥，诗音姐姐，宴席这么热闹，怎么也不叫仙儿？”女子声音娇柔甜美，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目光却似无意间，落在席间唯一的“外人”——李寻欢身上，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好奇与打量。

　　林仙儿。龙啸云近年颇为倚重、甚至有些暧昧传闻的义妹，也是京城社交圈里名声渐起、以美貌神秘著称的女子。

　　龙啸云连忙起身，脸上怒气变笑容：“仙儿来了？快坐快坐！这不是寻欢兄弟刚到，家宴小聚，怕打扰你清净嘛。”他亲自引林仙儿入席，位置正好在李寻欢斜对面。

　　林仙儿盈盈坐下，对李寻欢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春日繁花，足以让任何男子心旌摇动：“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小李探花，李寻欢李大哥吧？仙儿久仰大名，今天得见，果然……气质非凡。”她话里带着仰慕，眼神却大胆地在他身上流转，尤其在看到他苍白病容却依旧清朗的眉眼时，兴趣似乎更浓了。

　　李寻欢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疏离：“林姑娘，幸会。”

　　林仙儿的到来，瞬间改了席间气氛。

　　她巧笑嫣然，言辞伶俐，很快把刚才龙小云引起的不快冲淡，话题引向风花雪月、京城趣闻。

　　她似乎对李寻欢格外感兴趣，不时巧妙地问及他的过往、江湖见闻，甚至试探性地提到“古玉”、“西域”等词，虽被李寻欢轻描淡写带过，但其用意，已让李寻欢心里警铃微作。

　　龙小云似乎对这位“仙儿姑姑”又怕又亲近，乖乖坐在一旁，不再闹腾，但眼睛骨碌碌转着，不时偷看李寻欢和林仙儿。

　　酒意渐酣，龙啸云谈兴愈浓，隐隐流露出对朝中某些人事的不满，对江湖势力渗透京城的担忧，话里话外，似乎想探听李寻欢和六扇门合作的具体内容，还有……对某些“古物”的看法。林诗音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偶尔看向李寻欢和林仙儿交谈时，眼里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和紧张。

　　宴席的气氛，在表面和谐下，暗流愈发汹涌。李寻欢保持着清醒克制，一边应对，一边观察。他注意到，林仙儿袖中似乎藏了件小巧的、非金非玉的饰物，偶尔在灯光下反射出奇异的微光，那光……竟让他怀里的玉佩（你暂时交给他贴身带着，作感应和联系之用）产生了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就在这时，龙小云不知何时溜到李寻欢身边，趁众人不注意，忽然伸手去抓李寻欢放在桌上的酒杯，笑嘻嘻道：“表舅，我帮你尝尝这酒好不好喝！”他动作突兀，李寻欢因心神分散，竟被他碰到了手臂。

　　“小云！不可胡闹！”龙啸云喝道。

　　但晚了。龙小云毕竟是个孩子，下手没轻重，这一碰恰好触到李寻欢肩胛下未愈的伤口。一阵剧痛传来，李寻欢身体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寻欢！”“表哥！”龙啸云和林诗音同时惊呼站起。

　　胡铁花更是拍案而起：“小子你干什么！”

　　龙小云被吓了一跳，手一松，酒杯掉在地上，“啪”地碎了。他看看李寻欢痛苦的神色，又看看父母和胡铁花怒视的眼神，骄纵脾气上来，反而脖子一梗，嚷道：“碰一下怎么了？这么娇气！还说什么大侠！骗人！”

　　“你！”胡铁花气得须发皆张，就要上前。

　　林诗音已急得眼泪直流，要去扶李寻欢。龙啸云一边喝斥龙小云，一边也满脸歉意地凑近。

　　林仙儿冷眼旁观，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玩味的笑意。

　　场面一时混乱。李寻欢强忍疼痛，正想开口安抚众人，说没事——

　　忽听得一个清冷如冰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声音，自临水轩外、月色笼罩的廊桥那头，淡淡传来：

　　“他的伤，未愈。不宜惊扰。”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月色和灯笼的光晕交织下，一道素白如雪、身形飘渺的身影，正悄无声息立在廊桥尽头，像凭空出现。

　　月光照在你身上，素白衣裙泛着幽冷的光。

　　那张脸，那不是人间该有的美。

　　眉眼精致得如同千年古玉雕琢而成，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月色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乌黑长发未绾，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又空寂得令人心悸。

　　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又像盛着千年的雪。

　　你站在那儿，不像活人，倒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幽魂，或是沉睡千年的玉雕突然苏醒。

　　美得极致，也冷得极致。

　　林诗音第一眼看见你，整个人便怔住了。她向来知道自己是美的，可此刻见到你，才明白什么叫“绝世”。

　　那不是容貌的差距。

　　你的美根本不在人间尺度里。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指尖冰凉。看着你，再看看李寻欢在听到你声音后瞬间松弛下来的神情，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龙啸云也愣住了。他见过无数美人，林仙儿已是人间绝色，可你……你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那种美带着非人的空寂和寒意，让他脊背莫名发凉。

　　更让他心惊的是，你是怎么进来的？龙府虽不是铜墙铁壁，但也绝非任人来去的地方。

　　林仙儿眯起了眼。她一向自负美貌，此刻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女子美得让她都感到压迫。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这种美太不寻常了，带着某种古老而危险的气息。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那件小巧的饰物似乎也在微微发烫。

　　龙小云呆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美得像鬼，又冷得像冰。

　　他忽然想起奶娘讲过的那些精怪故事，关于深山古庙里沉睡千年的玉面狐狸，关于月夜出没吸人精气的幽魂……他打了个寒颤，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你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缓步走进临水轩，步履轻盈得像踏着月光。

　　所过之处，那喧嚣混乱的空气似乎都随之沉淀、冷却下来。你径直走到李寻欢身边，没看任何人，只伸出手指，极快地在李寻欢肩颈处点了两下，一股精纯柔和的冰凉气息透入，瞬间缓解了伤口的剧痛和气血翻涌。

　　然后，你才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龙啸云，又掠过林仙儿袖口那微不可察的奇光，最后落回李寻欢脸上，声音依旧清冷，却只对他说：

　　“慈云观有发现。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

　　你的到来，像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冰水，瞬间打破了宴会上所有的伪装、试探与暗流，把一切推向了全新的、未知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