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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前路迢迢 ...

  •   数日后,百花城驿馆。

      李寻欢的毒解得勉强,人却像被抽干了精气。蓝焰鸩这东西果然霸道,解药灌下去,人还是昏沉沉躺了两天两夜才醒透。醒来后便是没完没了的虚弱,余毒像附骨之疽,一点一点往外拔。

      流光这几日几乎没离开过那间静室。

      话还是少,但人坐在那儿,气息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隔着一层冰的疏离,而是像冬夜里的雪,看着冷,底下却有东西在慢慢化开。

      李寻欢咳嗽时,她会递水。他因余毒发作蹙眉时,她会用冰凉的手指碰碰他的额头或手腕,像是探脉,又像是安抚。动作生疏,却专注。

      胡铁花里外忙活,既要防着外人,又要张罗汤药。他对流光的敬畏淡了些,好奇却多了。偶尔看她坐在李寻欢榻边,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心里会冒出些古怪的念头——这女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赵正义这几日没闲着。六扇门的人撒出去,带回些零碎消息:那些喇嘛果然和西域一个叫“大光明宗”的邪教有关。这教派早些年就该绝了,如今却像野草似的又冒出头来,在中原四处游荡,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百花城黑市那桩悬赏,就是他们的手笔。

      这天下午,李寻欢精神稍好些,正靠在榻上和流光说话。说是说话,多半是他在说,她听着。说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有时是江湖旧闻,有时是几句诗,声音低低的,在安静的屋里淌着。

      赵正义来了。

      “李探花,流光姑娘。”他拱了拱手,脸色比平时更沉,“京城来了急令,命我将此案一干人证物证押送回去,由总部亲审。”

      他看向李寻欢:“探花的伤,京城有太医,药材也全,比在这儿耗着强。况且……”他顿了顿,“此案牵扯古物秘闻,总部也想听听二位的高见。”

      话说得在理,但“押送”二字,分量不轻。

      李寻欢和流光对视一眼。

      京城。那地方他熟,可也最不想回去。权力场,是非窝,还有……故人。

      “李某听从安排。”李寻欢缓缓道。他转向流光,声音轻了些,“流光姑娘,可愿……随我去京城走一趟?”

      目光里有询问,有歉意,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期冀。

      你迎着他的目光,几乎没犹豫。

      “好。”

      一个字,清冷,却像石子落进深潭,稳当得很。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条件,就是应了。好像京城是龙潭虎穴也好,是锦绣温柔乡也罢,只要他去,你就去。

      李寻欢眼中那点隐忧散开了,化成一抹复杂的暖色,里头混着感激、歉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苍白的脸上竟因这情绪泛起点极淡的血色,随即又被一阵轻咳压下去。

      “咳咳……有劳姑娘了。”

      赵正义明显松了口气。他最头疼的就是这女子不肯配合。见她点了头,脸色缓和几分:“如此甚好。车马医官已备齐,明日辰时启程。沿途本官会加派人手护卫。”

      他又看了流光一眼:“姑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胡铁花挠挠头:“京城就京城,正好会会老朋友,顺便……讨几坛好酒喝。”话说得轻松,眼里却有精光闪过。

      次日辰时,百花城外官道。

      秋深了,晨雾浓得化不开,草叶上都结着霜。一支队伍缓缓出城,三辆马车,前后都是六扇门的好手骑马护卫,赵亲自压阵。气氛肃杀,除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马蹄声,几乎听不见别的响动。

      头一辆车最宽敞,铺着厚垫,里头生了暖炉。李寻欢半躺在软榻上,裹着狐裘,脸色还是白,精神倒还好。流光坐在他身侧,换了身干净素衣,长发简简单单挽着,露出那张苍白却沉静的脸。她大多时间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看看李寻欢,或在他需要时递水递药。

      第二辆车坐着胡铁花和一名随行医官。第三辆装着行李案卷——那三件用僧袍盖着的东西,被小心封在箱子里。

      赵正义骑马走在头车旁,目光时不时扫过道路两侧。

      车里,李寻欢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墙,忽然开口:“此去京城,快则半月,慢则二十天。路上要经过几处大城,若有事耽搁,更久。”

      流光睁开眼。

      “京城……不比百花城。”李寻欢的声音带着倦意,不单是身子虚,更像心里揣着沉重的东西,“那里人多,眼杂,是非也多。江湖、朝廷、世家……盘根错节,动辄就是风波。”

      他顿了顿,看向流光,眼里是真切的歉意:“将你卷进来,非我所愿。只是此番……确需借京城的力,查清西域那伙人,也为了……把我这身毒根除了。”他没提玉佩,没提她的特殊,但彼此都明白。

      “无妨。”你淡淡道,目光也投向窗外,“何处不是江湖。”

      对你而言,千年岁月,京城荒野并无分别。只是身边多了这么个人,让“江湖”二字,忽然有了温度。

      李寻欢微微一怔,唇角弯起极淡的笑:“是啊……何处不是江湖。”

      旅途起初平稳。赵正义选的都是官道大路,夜宿城镇驿馆,防范周密。李寻欢的伤在医官调理和流光看顾下,慢慢好转,咳嗽少了,脸上也渐渐有了活气。有时车马停下,他还能由胡铁花搀着下来走几步。

      流光利用这路上的空闲,更深地内观自身。那日动用禁忌之力后,又被李寻欢一句话触动,体内那片“冰原”的裂缝似乎不再只是裂痕,更像是某种“感知”在重新连接。她对周遭的一切都敏锐起来——温度、光线、风里的气息,甚至他人情绪细微的波动,尤其是李寻欢的。怀里的玉佩常在她静思时微微发暖,像是在应和什么。

      胡铁花起初憋闷,后来倒和护卫队里几个六扇门的好手混熟了,切磋武艺,打听江湖消息,自得其乐。他和赵正义的关系也微妙起来,从互相戒备,到隐隐有些惺惺相惜。赵欣赏他的豪爽,他认可赵的尽责,虽然还是嫌这人太死板。

      这日,队伍到了潞安城。天色向晚,赵正义包下城中最大的客栈“悦来居”后院。

      安顿妥当后,赵正义来找李寻欢,面色凝重:“探花,方才接到京城飞鸽传书。总部已知道我们行程,传来两条消息。”

      “其一,圣上对此案很关注,尤其西域邪教图谋不轨,已责令刑部和六扇门全力侦办,务必斩草除根。”

      “其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流光,“京城近日,也有关于‘古玉’、‘奇剑’的传闻,虽未成气候,但总部认为可能与百花城之事有关联,需提高警惕。”

      李寻欢眉头微蹙:“京城也有风声?看来这伙人手伸得够长。”

      赵正义点头:“正是。另外……探花在京的故旧,似乎也听说你遇袭的事了,很是关切。尤其是……林姑娘。”他说出“林姑娘”三个字时,语气有些迟疑,目光飞快地掠过李寻欢的脸。

      李寻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脸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瞬间变得极复杂,里头翻滚着痛苦、愧疚、怀念,还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有劳总捕头告知。”

      赵正义不再多说,拱手退下。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忽然凝滞了。李寻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眉宇间那抹惯常的忧郁,此刻浓得化不开。

      流光静静看着他。

      她虽不通世故,却有着千年沉淀的直觉。她能感觉到,赵正义提到的“林姑娘”,触到了李寻欢心里某个最深、最痛的角落。那比身上的毒伤更重。

      她犹豫了一下,第一次主动开口问起与己无关的事:“那位林姑娘……是你的牵挂?”

      李寻欢猛地睁开眼,看向她。眼中的痛苦挣扎毫无掩饰,最后,化成长长一声叹息。

      “她……是我的表妹,林诗音。”声音干涩,“也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股深沉的悲痛与自责,已然弥漫了整个房间。

      窗外前院的喧哗声传进来,胡铁花粗豪的喝问,骄横的“小侯爷”随从的挑衅,像石子投进深潭,在这间凝滞的屋子里激起些许涟漪,却没真打破那份沉重。

      你的目光落在李寻欢身上。

      他闭着眼,但你知道他没睡。身子绷得紧紧的,像在抵抗什么从内里涌上来的东西。那总是挺直的背微微佝偻了,苍白的手指陷进扶手的软木里,指节泛出青白色。眉宇间的忧郁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滴下来。

      你看过太多生死,太多爱恨在岁月里化为尘土。可眼前这个人,仅仅一个名字,就能让他瞬间露出这样鲜活而剧烈的痛——这痛,竟让你那颗刚刚开始松动的心湖,起了陌生的涟漪。不是漠然,是种……想分担,却不知从何下手的无措。

      你轻轻起身,没去前院。胡铁花能应付,赵正义也在。眼下有更紧要的事。

      你走到桌边,拿起温在暖炉上的药壶,倒出一碗深褐色的药汁。苦味散开,里头加了安神的药材。

      你端着碗走回他身边,放在矮几上。

      他没动,也没睁眼。

      你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不再闭目养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他因痛苦微颤的睫毛,看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看他额角渗出的冷汗——不是发烧,是心里在烧。

      窗外的争执声大了些,传来兵刃轻碰的响,还有赵正义威严的低喝:“六扇门办案,何人胆敢阻拦!”喧哗很快压了下去。

      但这些嘈杂,都隔在这间屋子的外面。

      良久,李寻欢的呼吸才从那近乎窒息的压抑里缓过来些。他缓缓睁眼。那双总是盛着智慧与悲悯的眼眸,此刻蒙了层厚重的灰翳。他看向你,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溢出一声更深的、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叹息。

      “……抱歉。”声音嘶哑破碎,“让你……见笑了。”

      你没接这话,只把药碗又往他手边推了推。“药,趁热。”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李寻欢的目光落在药碗上,眼神空洞,像看的不是药,是某种苦不堪言的命。他没去端。

      “林诗音……”他喃喃重复这名字,每个音节都像刀在心上刻,“我欠她的……这辈子也还不清。”

      这话里没有爱,只有沉甸甸的、能把人压垮的愧疚。

      像一座山,他背了很多年。

      你没问细节。千年岁月让你明白,有些伤口揭不得。

      你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因为映着他的痛苦而不再绝对空寂的眼睛,轻轻说:“过去的事,若太沉,不必勉强说。”

      顿了顿,你在找词。

      对你来说全然陌生的、安慰人的词句,最后选了最朴素直接的:“眼下,保重自身要紧。”

      这话像小石子投入枯井,声音不大,却在寂静里荡开。

      李寻欢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你。他看见你眼中不再是空茫,而是真切的担忧和……笨拙的关怀。没有探究,没有评判,只是纯粹的、对他“此刻存在”的关注。

      这目光,和他记忆中那些或同情或惋惜或责备的眼神都不同。是全然接纳的、只关乎“他本身”的目光。

      一瞬间,他心里翻江倒海的愧疚、自责、自厌,仿佛被这清冷专注的目光轻轻托住了。不是消散,不是解决,是被一种超越世俗理解的存在,平静地见证与承托。

      他看着你,看着你苍白的脸,看着你安静坐在他身边的样子。

      忽然间,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感觉涌上来——不是对林诗音那种沉重的负罪,不是对过往任何人的情谊,而是一种……想要靠近些,又怕惊扰了什么的小心翼翼。

      这些日子,你为他挡毒,为他守夜,为他熬药,坐在他身边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你的话很少,可你的存在,像冬夜里的一炉火,不热烈,却实实在在地暖着。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天他醒来时第一个想看见的,是你;疼痛时下意识寻找的,是你的目光;就连此刻最深的痛苦里,能让他稍稍喘口气的,还是你坐在身边的这份安静。

      这不是爱——至少不全是。

      这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冰层下第一次涌动的暖流,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

      他眼眶骤然一热,久违的酸涩冲上鼻端。他猛地低头,不想让你看见。他伸出手,颤抖着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极苦,却不及心中万一。

      放下碗,他用手背重重抹过眼睛。再抬头时,眼眶还红着,神情依旧疲惫,但那层近乎绝望的灰翳褪了些,眼里重新有了丝属于李寻欢的、坚韧清醒的微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看向你时特有的柔软。

      “多谢。”他低声道,这回声音里有了真实的温度,还有些别的东西。

      这时房门被轻敲,胡铁花粗声传进来:“李寻欢,流光姑娘,没事吧?外面几个不长眼的纨绔子,被赵老头打发走了,没惊着你们吧?”

      李寻欢深吸口气,调整了情绪才扬声道:“无妨,老胡,辛苦了。”

      “嗨,小事!”胡铁花顿了顿,“那你们早点歇着,明天还赶路。我就在隔壁,有事喊一声。”脚步声远了。

      屋里重归安静,气氛却不同了。痛苦的潮水暂时退去,留下潮湿的沙滩,和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微弱平静——还有某种刚刚萌芽的、谁也没说破的东西,在空气里悄悄生长。

      李寻欢靠回椅背,闭目养神,眉头不再锁那么紧。你也没再说话,只静静陪着,感受他气息渐稳。

      可你怀里的玉佩,在你全神贯注于他情绪、心境随之波动时,一直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此刻安静下来,你忽然察觉,这股温热隐隐指向屋里某个方向——不是门外,是内侧靠近后窗墙壁的位置。

      那里只有一个普通衣柜和一张空茶几,别无他物。但玉佩的感应,却带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隐约吸引又排斥的矛盾感。

      夜深了。客栈外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经是三更天。

      李寻欢终于有了些睡意,在你轻声劝说下,慢慢挪到榻上躺下。你为他掖好被角,正要起身回到自己那边的椅子上——

      你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

      他的手冰凉,带着伤病之人特有的那种寒意。而你的手指,向来比常人更冷。

      可就在这触碰的刹那,你感觉到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很慢、很轻地,反过来握了一下你的指尖。

      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怕碰碎了什么。可那掌心传来的、微弱的暖意,却透过你冰凉的皮肤,一直传到心里。

      他没有睁眼,只是这样轻轻握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你站在原地,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动。

      千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握着你的手。不是为了救命,不是为了交易,只是这样静静地、轻轻地握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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