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吊坠   景在云 ...

  •   景在云坐在茶馆里。
      耳旁是往来不绝的人声,脚下的石板路扫得干净。
      她从街头走到街尾,整条镇子没见半只妖物,和刚才的世界全然不同。
      是之前那杯茶的缘故?
      还是别的什么?
      景在云此前已经把镇子走了个遍。镇子不算大,快步走下来,一日就能逛完所有街巷。
      她没找到师姐。
      若是师姐真心想躲,她本就找不到,更何况她连从何找起都不知道,手里纵有地图也无济于事。
      她试过凝神感应师姐的气息,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心口闷着沮丧,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就撞见了这家茶馆。
      门口揽客的店小二一眼看见她,立刻迎上来,手里托着白瓷茶壶,先给了一个杯子,正巧景在云就直接接过拿在手里,给她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笑着说:
      “姑娘不进来也没关系,先尝一口解解渴。”
      景在云垂眼看向杯里的茶,水面映着她自己的脸。她闭了闭眼,举杯饮了一口,茶气清冽,顺着喉咙滑进肺腑。
      她抬步跟着店小二走了进去。
      堂子里人声热闹,邻桌一对女子带着个孩子,正低声说笑。那孩子忽然挣开手,颠颠跑到她桌前,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开口说:
      “姐姐真漂亮。”
      景在云有些发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孩子的母亲已经快步跟过来,对着她欠身致歉,说孩子不懂事,望姑娘别往心里去。
      她低头问孩子刚才跟姐姐说了什么,随即牵起孩子的手,回了邻桌坐下,唤店小二点了些干果瓜仁。
      景在云只觉得浑身发沉,一股无力感漫上来。她能做什么?
      要不直接回宗门,看看师姐在不在。
      她垂眼看向手里的杯子,喉咙发紧,口干得厉害,便举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下一秒,她猛地僵住。
      手一抖,空杯砸在地上,脆响过后,碎成几片。
      景在云控制不住地俯身,张口呕了出来。落下来的不是茶水,是淅淅沥沥的黄沙,滚在地上,沾在她的衣摆、裤脚,到处都是明黄的沙粒。
      周围的人声没有半点停顿,依旧人来人往。店小二端着托盘从她身边走过,鞋底直接碾过沙粒,带着黄沙走远,只在地上留下几个沾了沙的脚印。
      他们看不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一阵剧烈的反胃冲上喉咙,她弓着背,又呕出一/大口黄沙,铺了满地。
      周遭的人声骤然掐断,落针可闻。
      景在云抬手擦了擦嘴角,缓了两口气。她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吐/出这么多黄沙,心底有件事必须确认。
      她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按稳桌沿,腰背发力,慢慢站了起来。
      双脚刚站定,她抬眼,就看见远处飞来一个极小的黑点。
      不过一瞬,那黑点就到了眼前,化作一颗巨大的头颅。头颅光秃秃的,没有半根头发。整张脸被齐整整削去,只剩血肉模糊的创面,辨不出原本的样貌。
      滴答……滴答……
      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见暗红的血顺着头颅的创面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滩,顺着石缝漫开。
      一声脆响,那颗头颅从正中间齐齐裂开,分成两半。
      景在云浑身僵住,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没有多想,拧腰挥拳,直直砸向那裂开的头颅。拳锋落下,头颅直接爆开。
      温热的血溅了她满手满脸。等她回过神,前襟、袖口全沾着粘稠的血,地上散落着惨白的碎骨、脑浆,还有两颗滚出去的眼珠。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哭声。
      是个妇人的声音,一抽一噎的,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只贴着她的耳边绕。她抬眼看向四周,原本清晰的桌椅、街巷开始发虚,轮廓慢慢融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的发冠毫无征兆地松脱,长发哗地散下来,披了满脸,挡住了视线。景在云抬手把头发往后捋,没捋顺,更多的发丝缠上来,盖满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她不停抬手去理,发丝却越缠越乱,怎么都理不开。
      一股尖锐的酸楚突然涌上来,她控制不住,一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就在这时,一双微凉的手伸过来,指尖拨开她脸上乱缠的发丝,随即捧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景在云看见那双细白的手,眼皮沉得厉害。她闭上眼,只觉得浑身脱力,头慢慢低了下去。耳边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她刻在心底的声音。
      “我不想你再哭了,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唤我的,你知道了吗?”
      “听清楚了没有,小云?”
      景在云下意识伸手,死死抓住面前那双手。她想抬头看清对方的脸,哪怕只看清一个轮廓。可长发又落了下来,再次挡住她的眼睛。
      她一只手用力撩开脸上的头发,另一只手攥紧了手里的手腕。
      指节发力攥紧的瞬间,手里的触感骤然变了。
      不是皮肉的温度,是松散的沙粒。她攥得越紧,沙子就从指缝里漏得越快,转眼就散了个干净。
      不要……不要!不要!!
      景在云在心底无声地喊,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不知何时已经半跪在地上,膝盖蹭着地往前膝行了几步,重心不稳,狼狈地栽在地上,指尖往前抓了几下,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什么都没了。地上只剩一把抓不住的黄沙。
      景在云撑着地面慢慢抬头,抬手搭在旁边的桌沿上。
      指尖传来清晰的触感,是木头的纹路,粗糙,扎实。她抬手摸了摸桌面,确实是实打实的木头。
      就在这时,周遭的声音一下子涌了回来。
      街边摊贩的叫卖声,茶馆里客人的说笑声,店小二提着茶壶给客人续水的招呼声,沸沸扬扬,和之前一模一样。
      几个店小二从后厨走出来,手里都抱着刚摘的西瓜。
      走在最前的店小二停在景在云桌前,怀里那只西瓜浑/圆,尺寸和方才被她一拳打爆的头颅分毫不差。
      店小二开口问她,要不要来一块。
      景在云正要摇头,邻桌的客人探过身,说我要。
      店小二应了声你等着,扬声朝堂子里喊,我们的西瓜都是今早刚摘的,新鲜得很!今日西瓜免费供应,先到先得,数量有限!
      他手里的长刀落下,刚在瓜皮上切出一道浅口,整只西瓜就顺着切口咔哒一声裂成两半。鲜红的瓜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景在云的手背上。她垂眼,另一只手覆上去,不动声色地把那点湿痕抹干净。
      胃里猛地一缩,方才拳骨砸碎头颅的触感瞬间翻涌上来。
      喉间一阵发紧,反胃的感觉直冲上来。
      是中了幻术?
      方才看见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喉结滚动,硬生生把那股呕意压了下去。万一再吐/出黄沙,只会更麻烦。
      店小二已经把切好的西瓜递到她面前。景在云双手接过来,放在桌上。
      周围的客人都捧着西瓜啃食,说笑间聊起镇上的事。
      有人说,镇上出了人命案子。
      立刻有人接话,你扯谎吧,咱们这镇子太平了多久,怎么可能出这种案子。
      那人急了,说这是真的。
      又有人反驳,官府都没贴告示,你从哪听来的消息,别在这乱嚼舌根。
      景在云的嘴唇轻轻摩挲着,喉咙里干得发疼,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喝什么。
      她垂眼看向桌上的西瓜,鲜红的瓜汁顺着青绿色的瓜皮往下淌,流进她的手心,带着黏腻的触感。
      景在云盯着那西瓜看了片刻,终究没压下那股莫名的冲动。
      她低头,咬了一口西瓜。
      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意漫了满口。抬手,把顺着下巴流下来的汁水一把抹掉。
      这西瓜,甜得过分。
      景在云吃完西瓜,将瓜皮放在桌沿。桌边没有垃圾桶,无处可扔。
      抬眼时,桌前已经站了个姑娘。她没有半点脚步声,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显然不是普通人。最显眼的是,她脖子上没有戴那枚红色吊坠。
      姑娘眉眼灵动,看着不过十八上下的年纪。
      长发挽起,头上斜斜插着两根素银簪子,耳坠是桃花形制。她穿一身素白常服,胸/前横束一根粉色绑带,衣襟处绣着淡粉色桃花,垂落的衣摆从淡粉渐变为浅白,针脚平整。
      姑娘开口说道:
      “你想见江姑娘吗?”
      景在云浑身一震,瞬间闪身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她指尖蓄了力,本想直接动手,可堂子里人多眼杂,终究压了下去。
      她更想弄清楚,这人怎么会知道江姑娘。
      那姑娘没躲,也没挣扎,只看着她,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你想知道江姑娘在哪里吗?”
      景在云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随即缓缓松开。她盯着姑娘的眼睛,看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慢慢吐/出一个字:
      “想。”
      姑娘开口道:
      “那你跟我过来。”
      景在云攥着她手腕的手始终没放。就在这时,地面猛地晃了一下。她脚下发力,鞋尖抵住桌腿稳住身形,眼前的视线却骤然一黑,手脚同时泛起一阵麻意。
      她闭了闭眼,用力晃了晃头,再睁眼时,面前的姑娘已经没了踪影。
      景在云低头,发现自己还坐在原来的座位上,指尖沾着的西瓜汁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粘稠的膜。她刚才明明站在桌子对面,攥着那姑娘的手腕。
      是看错了吗?
      不,不是看错了。
      她的记忆还没混乱到分不清虚实的地步,刚才的一切,绝对是真的。
      景在云沉下心,回想自下山以来遇到的种种。那些莫名自来熟、主动凑上来认识她的人,同门的人,还有之前的姬阳煦一行人,全都透着不对劲。
      她们到底想引自己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景在云就算再迟钝,也明白自下山起,她就一直处在被动的位置上。
      她再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干涸的液体已经变成淡粉色,几乎透明。
      鼻尖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抬手凑到鼻前,闻了闻,除了西瓜残留的甜腻,确实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她总在这里看见血,难道这个镇子以前出过命案?
      和杀/戮有关?
      念头刚落,耳边又传来嘤嘤的哭声。不止有妇人的呜咽,还有小孩的啼哭,声音细碎,没等听清就散了。
      她余光扫过街上,正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哭,脚步虚浮,看着失魂落魄。
      景在云心头一紧,把碎银子放在桌角,闪身就冲了出去,一把抓住了那妇人的手臂。
      她死死盯着妇人的脸。
      妇人脸上没有半分泪痕,眼神里满是诧异,根本没有哭过的痕迹。她怀里的孩子闭着眼,安安静静地睡着,连呼吸都很平稳。
      妇人皱着眉,开口问她:
      “你有什么事情吗?”
      景在云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就是个最普通的凡人妇人,身上没有半分修为。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忽然又说不出来。
      日头正烈,阳光直直照下来,妇人脖子上有什么东西,正晃着刺眼的光。景在云盯着那处,开口问:
      “你脖子上的吊坠,是从哪里来的?”
      妇人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带了火气:
      “哪有什么吊坠?你快松手,别抓着我。”
      景在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冒昧,松开了手。妇人抱着孩子,快步转身就走,嘴里还不停嘀咕:
      “坠子?什么坠子?该不会是个疯子吧?真是怪人,非要缠着人说我脖子上戴了东西?”
      妇人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脖颈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可日头正盛,正是午后未时,一天里阳光最烈的时候。景在云站在原地,清清楚楚地看见,妇人脖子上那枚吊坠,正迎着日光,闪着刺眼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日更一章,配角人物小传主为补平行设定,不与主线相连,可独立阅读,可跳过,人物小传不仅限于男女,会出多个配角人物小传。 完结出主CP和副CPIF线系列外传。 主cp不拆不逆 节假日番外非对标现实有调整,国外节不一定补,特典节章随机掉落。 正文和番外同日发出,不会有正文期间日单更番外情况。 随正文正常发番外,完结后番外一日两更,不固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