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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门扉 ...

  •   景在云打了个哈欠,下颌线绷了绷,抬手抹了把眼角。
      山洞凉气裹着草木湿意涌来,她抬脚跨出洞口,草鞋碾过阶前半干的苔藓。
      “小木头,你要去哪里?”
      瑞灵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带着孩童特有的急促。
      景在云脚步没停,后背对着她,声音平得没起伏:
      “下山。”
      手腕被攥住,力道不大,却带着执拗的紧。
      瑞灵的指尖发凉,带着山间晨露的湿意:
      “很危险的,你为什么要去呢?”
      尾音往上提,有委屈,也有藏不住的气闷。
      景在云抬手,轻轻扒开她的手指。
      指腹触到瑞灵细瘦的手腕,骨头硌得明显。
      她转头,视线落在瑞灵身上。
      个子只到自己腰际,肩膀窄窄的,头发用草绳松松束着,额前碎发沾着点泥土。
      这总自称是她姐姐的小家伙,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是被山风养着、困在这方天地里的孩子。
      瑞灵鼻尖泛红,眼泪砸在衣襟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刻意拔高:
      “那你还会回来吗?”
      景在云垂眸,看她攥紧衣角的手:
      “可能会,可能不会。我找到路了,就带你回去。”
      瑞灵愣了愣,眉头拧起,似懂非懂。
      她转身跑回山洞,裙摆扫过洞口的碎石,片刻后捧着几个圆滚滚的果子出来,果皮上还沾着草叶和露水。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只会留在山上,山里就是我的家。”
      她把果子往景在云怀里塞,“路上别饿了,带点吃的。”
      景在云抬手接住,果子的重量压 在掌心,带着微涩的凉意。
      “谢谢。”
      瑞灵扬起脑袋,下巴微微抬着,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那是,毕竟谁让我是你姐姐呢。”
      景在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应了声:
      “嗯。”
      她再次转身下山,脚步踩在昨日留下的浅痕上。
      山洞里的气息跟着她。
      泥土腐烂的湿味,混着果子的酸馊气,缠在衣摆间,无处不在。
      瑞灵常年在山间奔走,她的气息早与草木、晨雾缠在了一起,浸进这山的每一寸肌理。
      景在云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轮廓,没说,只是顺着路径往下走。
      上山下山不过一刻钟路程,山里日头还悬在中天,踏出山林的那一刻,光线骤然柔和。
      外头已是下午,西天染着淡淡的橘红,风里带着田埂的泥土腥气。
      景在云沿着昨日的小路走,没多远,便看见田埂上坐着个老头,草帽压得低,手里捻着几根草。
      两人对视,都笑了笑。
      景在云主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随手扯过一根狗尾巴草,指尖翻卷着编起来。
      草叶不听话,翻来覆去只打了个死结。
      老头笑出了声,从旁边扯了几根韧草,又接过她手里那根打结的,动作放慢,一根一根缠绕。
      指尖起落间,一只草蝴蝶渐渐成形,翅膀微微翘着,像是下一刻就要振翅。
      老头把草蝴蝶递过来,景在云接过,指尖捏着草茎。
      这老头呼吸平稳,动作从容,眉眼间带着烟火气,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通透,像久居山野的精怪,把人情世故摸得通透。
      她没问,只是指尖摩挲着草蝴蝶。
      往前再走,昨日紧闭的木门开了道缝。景在云走过去,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屋里是普通的农舍陈设,墙角立着耕地的犁,靠墙摆着晒谷子的竹席,还有几件农具,都蒙着一层厚灰,却摆得整整齐齐,没有蛛网,没有霉味。
      景在云伸手扯开木门上的木栓,走进去,鞋底碾过地面的灰尘,扬起细尘,在光里浮动。
      木桌干干净净,只覆着一层薄灰,床上铺着旧被褥,叠得方正。
      她转身走进里屋,拉开靠墙的木柜,柜中空空,没有衣物,没有杂物。
      她站在屋里,四处望了望。
      周遭静得很,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田埂上隐约的风声。
      外头忽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打在屋顶的茅草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景在云走到窗边,看着雨丝织成的帘幕,空气里的灰尘渐渐沉了下去。
      她抬手,指尖拂过桌面的薄灰,指腹落下,没有沾到半点尘埃,桌面反倒显出原本的木纹,干净如初。
      方才看见的那些灰,像是从未存在过。
      变化已经开始了?
      景在云念头刚起,转头便见方才推开的木柜,此刻合得严丝合缝。
      她走过去,指尖再次扣住柜沿,一拉。
      里面叠着几件粗布衣裳,青灰色的,浆洗得发硬,领口磨得有些发白。
      转身时,桌上已多了碗筷。
      粗瓷碗摆得整齐,筷子并在碗边,碗底还沾着点未干的水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
      背驼得厉害,脊梁骨弯成了弧形,脸上爬满深褶,像是被岁月刻出来的沟壑。
      皮肤黄黑,透着常年日晒雨淋的粗糙,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黑白相间的发丝混在一起,寥寥几根。
      老妇人像是没看见景在云,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碗里早已冷透的剩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动作迟缓,咀嚼无声。
      景在云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片刻后,她走上前,拉开对面的木凳,缓缓坐下。
      老妇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低头喝粥。
      “我饿了,”景在云开口,声音平缓,“可以给我一碗粥吗?”
      老妇人像是没有听见,勺子刮过碗底,发出轻微的声响。
      景在云起身,手指还未离开凳面,那木凳便自行往后退,归回了原位,与桌沿对齐。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心里没有波澜。
      这般诡异的变故,没有让她震惊,只是平静地接纳。
      记忆是破碎的,像散落在山间的碎石,拼凑不起来,但本能还在,知道该走,该看,该等。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雨声停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老妇人喝完了粥,放下碗,双手撑着桌面,慢慢站起身。
      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明显,每动一下都像是在耗费极大的力气。
      随后,她拿起空碗,一步一步挪到屋角。
      景在云跟在她身后。
      老妇人弯腰,从缸里舀了水,倒进旁边的木桶。
      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桶壁上,留下湿痕。
      她把碗放进木桶,从墙根拿起一块发黑的丝瓜布,缓缓蹲下。
      她的手黄黑粗糙,小拇指却不正常地佝偻着,弯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
      一个姑娘走了进来,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翠绿衣裳,料子光滑,颜色鲜亮,比老妇人身上的粗布好上许多。
      “娘,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笑意,“你看我从府里带了什么好东西给你?”
      姑娘走近,看见木桶边的老妇人,眉头立刻皱起:
      “诶,怎么又在这里洗碗?我不是说了,放着等我回来吗?”
      她快步上前,扶住老妇人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进里屋。
      景在云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这姑娘,也瞧不见她。
      姑娘安顿好老妇人,转身出来,看了眼外头明媚的阳光,撸了撸袖子。
      她走到木桶边,动作麻利地拿起碗,两三下便刷得干干净净,又把屋里的被褥抱出来,抖开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做完这些,她用手臂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从墙角拿起背篓和小锄头,背上肩,快步走出了院门。
      景在云跟了上去。
      踏出院门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变换。
      不再是方才的僻静农舍,而是喧闹的街巷。
      石子铺成的小道蜿蜒向前,两侧有不少摊贩,卖糖葫芦的贩子吆喝着,红色的糖葫芦串在阳光下晃眼。
      几个小孩追着跑过,脚步声清脆。
      路边有支着摊子卖早餐甜点的,蒸笼冒着热气,几个食客正坐着吃喝。
      姑娘一路往前走,跟路上的人频频打招呼。
      “春河~”
      馄饨摊后的包工娘扬声喊她,“雨停了小半个时辰了,再不往山上赶,蘑菇就被人摘光啦!”
      春河抬头笑了笑,应声谢过,脚步没停,依旧往前走。
      她跟修鞋的师傅点了点头,又对卖糖葫芦的小贩挥了挥手,神色轻快。
      景在云跟着她往山上走。
      这条路,正是她昨日下山、今日上山的路,此刻却变了模样。
      原本的小径被几棵粗大的古树挡住,树干歪歪扭扭,枝桠横生,完全遮住了原本的去路。
      景在云眉头微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春河身后。
      春河走到树下,放下背篓,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两三下把裤脚绑紧。
      山间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管,裤脚沾着泥土。
      她拿起小锄头,弯腰在草丛里翻找,很快便挖出一朵白色的蘑菇,放进背篓里。
      景在云站在一旁,看着她动作娴熟地采摘蘑菇,背篓渐渐被填了大半。
      她抬手,从怀里掏出瑞灵给的果子,指尖擦了擦果皮上的灰,咬了一口,果肉的微涩在舌尖散开。
      景在云啃完最后一口果子,拇指和食指捏着果核,随手一丢。
      果核落在草丛里,滚了两圈,停在一块碎石边。
      春河的背篓已经隆起大半,竹篾缝隙里卡着几片蘑菇菌盖。
      她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抬头望山。
      此刻已到半山腰,脚下的草丛里再寻不见半朵蘑菇,山脚下的菌子早被采光,山顶云雾缭绕,看不真切是否还有遗漏。
      她咬了咬下 唇,像是下定主意,拎起背篓带子,顺着山势往更高处走。
      前方隐着个山洞,洞眼处有清水汩汩流出,顺着岩石的纹路往下淌,在洞口积成一汪浅潭。
      景在云先前便是在这里接的水,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的葫芦,指尖握住冰凉的葫芦身,轻轻一摇,里面传来细碎的水声,只剩小半。
      她走到潭边,拔开葫芦塞,仰头灌了几口。
      清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带着山涧特有的凉润。
      她倒转葫芦,剩余的水顺着瓶口流出,滴落在潭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再将葫芦口对准洞眼流出的水流,清水顺着葫芦口往里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春河也走到潭边,弯腰,双手掬起一捧水,先往脸上泼了泼,再反复搓洗双手。
      水珠从她指缝间漏下,打湿了身前的衣摆。
      她又捧起一捧水,仰头大口吞咽,水流顺着指缝溢出,顺着嘴角往下淌,滑过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又顺着衣摆往下流,淅淅沥沥落在地上,浸湿了一小片泥土。
      她连喝了三捧,才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胸膛微微起伏,眉眼间带着解渴后的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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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一章,配角人物小传主为补平行设定,不与主线相连,可独立阅读,可跳过,人物小传不仅限于男女,但小传无情侣CP向,会出多个配角人物小传。 完结出主CP和副CPIF线系列外传。 主cp不拆不逆 节假日番外非对标现实有调整,国外节不一定补,特典节章随机掉落。 正文和番外同日发出,不会有正文期间日单更番外情况。 随正文正常发番外,完结后番外一日两更,不固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