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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一十七章 母女   “你怎 ...

  •   “你怎么会弱到如今这种地步呢?”
      江大夫站在原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信。她眯起眼睛,看向面前的人。景在云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周发黑,视线落不到实处,不知道在盯着哪里。
      一种诡异的心情在江大夫心里沉下去,一点一点,落进胸腔最深处。景在云脸上汗泪混在一起,从额头滑过眼角,漫过脸颊,最后滴进嘴角。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浸湿了衣领,在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江大夫默然看着这一切,她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观察。她俯下身,一只手轻轻按在景在云的颈侧。
      景在云头脑发沉,她想抬手,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制着她,让她无法做出任何反抗。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依恋,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视线越来越模糊,景在云看不清江大夫的脸。眼前的景物一会儿红,一会儿黑,层层叠叠地晃。江大夫的身影在她眼里,只剩下一团晃动的黑影。
      江大夫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现在这副模样,真的是只能让我看到啊。如果别人看到,肯定会忍不住怜悯你了吧?”
      景在云忽然抬手,抓住了江大夫的手腕,她用尽全身力气往里掐,指尖泛白。江大夫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印,慢慢渗出血珠。这点力气,连抓破皮肤都勉强,却是景在云能做出的最大反抗。
      江大夫没有躲,她微微俯身,把身体的重量压在景在云身上。一只手按住景在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反扣在地面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江大夫闭上眼睛,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景在云的耳朵。
      “就这样吧。”
      “其实我原本不想跟你动手,主要是你太顽劣了。如果你没那么抗拒我,我不至于要对你到这种地步。”
      “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至今都要这样反抗我?”
      “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待一会吗?”
      江大夫身子微微拱起,头埋在景在云的肩上。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只是平稳地控制着胸腔的呼吸,景在云的手慢慢抬起来,想移到自己的胸口,却被江大夫抓住。江大夫将她的手反抵在她自己的肚子上,摊开她的掌心,按在那里。掌心能感受到皮肤下,一下一下微弱的跳动。
      江大夫的脖子泛红,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尾音里裹着一丝酸意。
      “景在云。”
      “你明白我吗?”
      景在云眯着眼睛,耳边全是嗡嗡的杂音,什么都听不清,又好像什么都听得见,密密麻麻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她看着面前的黑影,心里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师姐,她不能把眼前这个人,和自己的师姐混为一谈,她甚至分不清,眼前这个东西,到底算不算人。
      师姐不是说好要保护她吗?
      不是说有丑东西来的时候,只要喊她的名字,她就会出现吗?
      为什么丑东西不见了?
      为什么她在心里喊了无数遍,师姐都没有现身?
      名字……
      景在云心里猛地一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所有的怀疑,都源于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那面前这个抱着她的人,是谁?
      为什么她会长着师姐的模样?
      师姐,究竟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想不起来了?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景在云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把视线重新凝聚在面前的人身上。江大夫已经直起身子,跨坐在她的腰上,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那张脸。只有模糊的轮廓,和垂落的长发。
      还有那身白色的襦裙,和记忆里师姐穿的,一模一样。
      景在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嗓子里又干又痒,有什么东西堵着,舌头动一下,就传来一阵刺痛。
      她猛地侧过身,想要呕吐,江大夫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原地。景在云只能瞪大眼睛,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她自己听不见,只觉得耳边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江大夫沉默地看着她,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划过脸颊,滴在景在云的衣领上。
      她勾了勾嘴角,说不清是在取笑,还是在心疼。
      江大夫捧住景在云的脸,将大拇指伸进她的嘴里,轻轻抵住她的牙齿。
      那声嘶哑的怪叫,终于停了下来。
      景在云的耳朵里,依旧是轰隆隆的一片,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江大夫的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模糊的脸。
      奇怪的是,明明所有的动作都是强制的,她心里却没有恐惧。反而升起一丝莫名的安心。
      因为她是……
      也能算得上,师姐的一部分吗?
      纯粹的蓝,厚重的白。山拔地而起,通体覆着深浅不一的绿。白雾贴着山体游走,缠过树干,绕着岩缝,在阳光里凝成细碎的光粒。
      空气里漫着草木与湿土的气息,灵气浓稠得几乎能凝成水滴。
      一道瀑布从悬崖顶端落下,水流不疾不徐,砸在下方的青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水声淅淅沥沥,在山谷里反复回荡。
      花浦泽盘腿坐在瀑布旁的平地上,她身着素色襦裙,裙摆铺展在地面。双手虚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双眼闭合,呼吸绵长。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在丹田处聚成一团温和的光。
      衣袂破空声极轻。
      一双绣着暗纹的云鞋先点在地面,脚尖先落,再是脚跟,视线往上移,是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垂落,扫过地面的草叶。
      花秋双站在那里,深棕色的长发披散至腰际,后脑勺别着一朵深紫色的花,花瓣边缘泛着墨色。唇上涂着殷红的口脂,在天光下格外醒目。
      她是幻海仙君,不到两百岁便位列十二长老,是宗门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
      “怎么修炼到此处还有难处?”
      花浦泽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花秋双身上。
      “师傅怎么突然来访?”
      花秋双走到她身后,屈膝坐下,双手搭上花浦泽的肩膀,指尖透出一丝微凉的灵力,顺着脊椎探入她的体内。
      “闭上眼睛,好好调整体内的灵力,随着我的指引运转。”
      花浦泽喉间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
      “师傅……”
      “多谢师傅指导。”
      她重新闭上眼,花秋双的指尖在她后背的布料上轻轻滑动,引导着紊乱的灵力归位。
      指尖的触感忽然变了。
      从光滑的衣料变成粗糙的麻布,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捏着银针,在素色的布料上穿梭。林一禾坐在窗边,缝着一件孩童的衣衫。窗外狂风大作,树枝被吹得弯折,嫩叶和断枝落在地面。
      花秋双的脸依旧冷峻,看不出半分情绪,可她放在花浦泽肩上的手,力度却放得极轻。她把所有能想到的温柔,都给了这个收养来的弟子。
      花浦泽是她的嫡传,是首席弟子,地位在所有弟子之上,仅次长老。
      而她的亲生女儿林一禾,只能在无人的角落里,缝着永远送不出去的衣衫。
      没人能解释这份偏心,一个母亲,对亲生骨肉极尽刻薄,对毫无血缘的弟子却倾囊相授。或许生命本就不是为了延续血脉而存在,诞生只是诞生,与传承无关。
      命运弄人,林一禾凭着一股韧劲,跌跌撞撞活过了前二十年,最后还是死在了产床上。
      花秋双收回灵力,她看着花浦泽安静的侧脸,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胸口,微微用力,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浦泽,如果累了就跟师傅说。师傅自有法子,为你寻一条轻巧的路走。”
      花浦泽靠在她怀里,声音很轻:
      “多谢师傅。师傅为我做的一切,我都铭记在心。只是浦泽力量微薄,恐怕无法报答师傅的大恩。”
      花秋双没有说话,她的脑子是空的。或许是想起了当年受尽偏爱的姐姐,或许是想补偿那个从未被善待过的年幼的自己。差之毫厘,便是天壤之别。
      一阵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花秋双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一串墨玉手环。玉质温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我为你这次修炼准备的礼物。带上吧,能滋养身心。”
      花浦泽接过手环,套在手腕上。
      “谢谢师傅!”
      风拂过两人的头发,发丝缠绕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困在这里的人,牢牢缚住。
      花秋双的偏心没有尽头。她看着花浦泽,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一个可以被重新来过的自己。
      而每当她看向林一禾,看到那张与姐姐一模一样的脸,所有的温柔便瞬间消散。
      林一禾站在两人之外的廊下,她看着她们相拥的两人,双脚钉在地上。她想往前走一步,想喊一声母亲。
      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花秋双抬眼,目光越过花浦泽的肩膀,落在她身上,好像无数次的这样做过,声音冷冰:
      “废物。”
      殿门“砰”地一声关上,林一禾浑身一颤。巨大的精神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来,她的认知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冷遇和辱骂中,变得支离破碎。
      母亲该是什么样子?
      她该用什么样的步伐,才能走进另一个人的生命里?
      她能当好一个母亲吗?
      这些问题,林一禾在怀上孩子的时候,每天都在想。
      怀孕的日子是漫长的煎熬,无休止的呕吐,整夜的失眠。情绪变得暴躁易怒,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崩溃,她的身体逐渐浮肿,头发变得干枯分叉,她在房间里摆满了花瓶,每个花瓶里都插着花。
      花枯了,烂了,生了虫,散发出刺鼻的腐烂,只有闻到这个味道,她的头皮才能稍微舒缓一点。
      於晋每天都来,他说着那些重复的安慰的话,语气温柔。可林一禾听不进去,她的脾气越来越差,常常对着他大喊大叫。於晋从不生气,只是默默收拾好被她打碎的东西,再重新换上一瓶花。
      林一禾躺在床上,腹部传来一阵一阵的绞痛。她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慢慢蠕动着。是孩子在踢她。
      这样的疼痛,已经持续了将近八个月。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正常的。
      这是每个女人都必须经历的。
      可事实是,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平静地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弱。腹部的剧痛最后一次席卷了她,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她没有等到孩子的第一声啼哭。
      於晋推开门走进来,他给林一禾用的止痛药,早就失去了效果。他不知道她是痛晕了,还是已经死了。
      但药效足够支撑到对外宣称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他弯腰,抱起床上浑身是血的女人。怀里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他恍惚想起,上一次这样抱着林一禾,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维走了进来。她是於晋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於晋抱着林一禾,跨过了岁月的更迭,沉沉缓缓似乎过了太多的时间,也没有磨灭掉他当时少年般的心情,他依旧不能认可往后数十年的身份,於晋依稀在他最明媚聪慧的时候,只记得自己是当初上山拜师过后的少年郎,最终层层缓缓,在阳光的错落下,隔着那一层忽飘忽动的尘,目光落在萧维身上。
      他忽然觉得很奇怪。
      花秋双那样有权有势的人,怎么会任由自己的女儿,落到这般地步。
      她让林一禾承受这一切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花瓶里腐花掉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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