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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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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青春具象化,那便是夏末一反常态的热。
那年的夏天异常燥热,连穿堂风都裹着灼人的温度,窗外的蝉鸣嘶声力竭,梧桐树枝繁叶茂,烈阳穿透明窗,斜照在桌面。
“周尘越,你的情书。”
“扔了。”
“我写的。”
钢笔骤然顿住,墨汁在纸页上晕开一团深色的云。
他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眸里。
阳光恰好落在那人的发顶,替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眼底盛着一捧光。
*
“停停停——你是说,何绍给你递了封情书,还说是他自己写的?”曲相宜盯着面前垂着头一声不吭的男生,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尾调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
周尘越的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渍,他烦躁地蹭了蹭课桌边缘,耳廓漫上一层薄红,却梗着脖子不肯抬头。
窗外的蝉鸣更聒噪了,热浪裹着梧桐叶的气息涌进教室,将空气烘得愈发黏稠。
“喊什么喊。”他闷声闷气地回了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就……就那么回事。”
“那么回事?”曲相宜拔高了音量,惊得前排同学纷纷回头看,她连忙捂住嘴,又凑到周尘越耳边,用气音咬牙切齿道,“那可是何绍!你俩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何绍!他不是上周还跟我吐槽,说隔壁班女生递的情书幼稚得要命吗?怎么转头就给你写?”
周尘越抿唇不说话。
他想起十分钟前的场景——
何绍逆着光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捏着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眉眼,此刻竟难得地有些局促。
阳光在他发梢跳跃,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箔,看得周尘越心头一跳。
然后,那句“我写的”轻飘飘落下来,砸得他半个身子都麻了。
想到这,周尘越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垂:“我怎么知道?”然后把脸埋得更深,“他脑子抽了吧。”
“抽了?”曲相宜翻了个白眼,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我看是你脑子抽了!情书呢?给我看看!”
“扔了。”
“什么?”曲相宜的声音又差点破音,“周尘越你疯了?那可是何绍写的情书!你说扔就扔?”
周尘越被惊的抬头,眼底还带着几分慌乱,却硬撑着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然呢?留着当书签?”
他嘴上说得硬气,指尖却不自觉地蜷了蜷。
那封信哪是扔了,分明是被他手忙脚乱地塞进了校服内袋,此刻正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发烫的胸口。
曲相宜还在喋喋不休,掰着手指头数何绍从小到大的“光荣事迹”,从爬树掏鸟窝摔断腿,到逃课去网吧被抓包,桩桩件件都和“写情书”沾不上半点边。
“你说他是不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曲相宜摸着下巴猜测,“不然就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窗外传来的一阵喧闹打断。
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少年们爽朗的笑闹,还有人喊着“何绍!莫穿林!这边!”
周尘越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朝后门望去。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到操场的方向,两个穿着白色球衣的身影正并肩走来。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其中一个身影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的反光刺得周尘越连忙收回了目光。
他的心跳更快了,连耳根都烫得惊人。
曲相宜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挑了挑眉,撞了撞周尘越的胳膊:“说曹操曹操到,你猜,他是不是特意来‘查岗’的?”
周尘越没理她,抓起桌上的课本挡住脸,却从书页的缝隙里,偷偷往外望。
又过了几分钟,教室后门才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何绍倚在门框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手里还拎着两瓶冰镇的茉莉清茶,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莫穿林就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笑得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何绍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周尘越脸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开口:“不用当书签,我这儿还有一封。要不要再给你写一封?”
周尘越手里的课本“啪”地掉在桌上,他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曲相宜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三圈,突然露出一个了然的坏笑,拍了拍周尘越的肩膀:“行啊你们,合着我在这儿瞎操心,人家正主都找上门了。”她说着,冲何绍挤了挤眼睛,“我先撤啦,不打扰二位‘叙旧’。”
话音未落,她已经拎着书包溜得没影了,连带着把周围看热闹的同学都带走了大半。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聒噪的蝉鸣,和两人之间略显凝滞的空气。
莫穿林也识趣地摆摆手:“我去追人了,你们聊。”路过何绍身边时,还故意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调侃,“加油,哥看好你。”
何绍笑着踹了他一脚。
目光重新落回周尘越身上,何绍脚步慢悠悠地晃过来,将手里的一瓶茉莉清茶放在周尘越的桌角。
瓶身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玻璃渗出来,在发烫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真扔了?”他弯下腰,手肘撑在桌沿,凑近了些。
少年身上的汗味混着淡淡的草木香扑面而来,是阳光和运动后的清爽味道。
周尘越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别过脸,硬邦邦地回:“不然呢。”
“我不信。”
何绍低笑一声,指尖轻轻碰了碰周尘越校服的内袋,那里鼓鼓囊囊的,藏着少年不肯说出口的心事。
“这里面是什么?”
周尘越浑身一僵,猛地按住口袋,瞪他:“你别乱摸!”
“摸摸怎么了?”何绍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浓,“小时候你尿床我都帮你收拾过,摸个口袋还不乐意了?”
“那是小时候!”周尘越急了,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小时候能,现在就不能了?”何绍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他微微倾身,热气拂过周尘越的耳廓,“周尘越,我写了整整三个晚自习,你好歹看一眼。”
周尘越咬着唇,没说话,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的布料。
他当然知道那封信写得多用心。
何绍的字向来龙飞凤舞,偏偏那封信上的字迹工整得不像话,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甚至连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
他刚才躲在厕所里偷偷看了两行,心跳就乱得不行。
“看了又怎么样?”周尘越闷闷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看了,你就知道。”何绍直起身,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他看着周尘越泛红的耳尖,缓缓道:“我不是玩真心话大冒险,也不是脑子抽了。”
“……”他都听见了。
“我就是……”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周尘越的心上:
“喜欢你很久了,周尘越。”
周尘越的呼吸猛地顿住,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连窗外的蝉鸣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声响。
他攥着口袋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那封被体温焐热的信,仿佛要烫穿布料,烙进他的骨头里。
“你……”周尘越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尾音都在发颤,“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何绍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双眼眸里盛着的光,比窗外的烈阳还要滚烫。
“从初中你替我挡了那记板砖开始,从你把最后一个包子分给我开始,从无数个和你一起翻墙逃课的夏天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在周尘越的心上。
周尘越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想起无数个细碎的瞬间。
和何绍有关的,值得留恋的。
“我……”周尘越的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有病。”
何绍低笑出声,伸手,指尖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是,我有病,病了好多年,只有你能治。”
他的指尖带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汽水的凉意,触到周尘越的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栗。
周尘越偏头躲开,却被何绍顺势握住了手腕。
少年的掌心温热,带着薄汗,力道却很稳,不容他挣脱。
“那封信……”何绍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的意味,“你到底看了没有?”
周尘越局促着,他别过脸,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了。”
“那……”何绍的眼底闪过一抹笑意,“要不要给我个答复?”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窗帘的一角,梧桐叶的影子在两人身上晃来晃去。
蝉鸣聒噪,阳光滚烫,夏末的风里,裹着少年心事翻涌的热浪。
周尘越沉默了许久,久到何绍的手心都开始冒汗,才听见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那你再写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