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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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梆......梆......”
府外的更声刚过三下，不是很晚，但⾜够让院⾥的⼈都收敛了声息。
⻔房远远看⻅灯影，⽴刻迎上去，来者身上鸦青色的官袍，在灯影里几乎是黑的。胸口的白鹇补子，银线绣的羽毛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冷光，像结了薄霜。
廊下没有点灯。洛初站在暮色深处，像一株生在暗处的植物，根系扎进阴影，枝叶却感知着风—那不是庭院草木的味道，也不是书房惯有的墨香。是更沉重的东西：一种混着衙门旧木与案牍陈墨的滞涩感，裹挟着秋夜凉雾，沉沉地压了过来。
洛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到能听见自己衣袖上丝线细微的摩擦声。可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脚步声近了，不再是平日那种克制的、近乎无声的官靴落地，而是略重，略缓，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种无形的重量。疲惫不再是具体的模样，而是一种弥漫开的、粘稠的气场，几乎让廊下的空气都凝滞得难以前行。
洛初的视线落在林规逸脸上。
那是一张被案牍与夜色反复淘洗过的面容。白日里端凝的眉骨此刻微微下压，眼窝处陷着两潭浓稠的阴影，像所有未能出口的驳斥与疑虑都沉在了那里。颧骨上挂着一抹不自然的紧，是长久咬紧牙关后留下的僵硬痕迹。最触目的是他的嘴唇——毫无血色，抿成一道平直而脆弱的线，仿佛稍一用力，那层封住所有情绪的硬壳便会绽出裂痕。
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或者，是怕那硬壳碎裂后，会有不知该如何承接的东西流淌出来。
林规逸踏进院门时，目光在洛初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那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的、确认的目光，像狱官扫过牢房栅栏，像他自己在案牍末端钤印前最后一遍核查——确认无误，没有纰漏，没有意外。
而洛初恰好站在那里，站在一个“合规”的位置。不远不近，不会显得疏离到失礼，也不会亲近到需要林规逸此刻费力应对。洛初站得直挺，肩颈的线条像用尺子量过，素色的衣裙平整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连袖口都规规矩矩地叠着。脸上神色是一种经过精心调试的平静，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像一张糊得极好的窗纸，只透出规矩允许的光，隔绝了所有风雨与声响。
在这样一个气压低得能拧出冰水的夜晚，洛初连呼吸都调整得恰到好处，轻得像不存在。
洛初低头行礼，姿态标准，腰身弯下的弧度都合乎仪典。声音温顺而且克制，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水，不烫，也不冷：
“夫君回来了。”
五个字，字字清晰，又字字轻飘。没有询问，没有关切，甚至没有多余的停顿。只是一句宣告，一个对既定事实的确认，完成洛初身份要求她完成的、最基准的仪式。说完，洛初便维持着微低的姿态，视线落在林规逸脚前三寸的地面，等待他走过，或者开口。
仿佛洛初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这宅院里另一件摆放得当、无声运行的家具。
林规逸喉间滚出一声回应，轻得像是气息在胸腔里打了个转，未及成形便散了，几近于无。
他没停留，甚至没再多看洛初一眼，径直往里走。官袍下摆划开沉重的夜色，带起一阵微冷的风，风里卷着挥之不去的案牍与墨的涩味，还有一丝更深的、若有似无的寒意。
洛初在他身后半步之遥跟上。洛初走的是标准的小碎步，裙裾的摆动被刻意收敛到最小，莲足在裙下移动得极快、极轻，像猫走过结冰的湖面，谨慎地试探着每一寸的承重。洛初的步子放得那么轻，仿佛脚下不是石板，而是铺满了易碎的琉璃，或者，是他此刻紧绷到极致、一触即溃的某种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林规逸高大的身影在前，像一座移动的、沉默的山，每一步都踏出不容置疑的方向与重量。而洛初纤薄的身影紧随其后，被林规逸的影子完全覆盖、吞没，几乎不留痕迹。只有洛初极力放轻的、窸窣到近乎无声的步履，像一段幽灵般的附注，跟随在那沉重脚步的余音里，填补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短暂地照亮林规逸官袍上晦暗的纹路，和洛初低垂的眼睫。洛初始终盯着林规逸袍角晃动的边缘，维持着精确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没有声音的影子。
两⼈⾛进内室的时候，烛火已调的柔和，饭菜在桌上摆的规整，热气袅袅，却透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无人触碰的寂寞。
洛初静静地跟在林规逸身后，维持着那半步的、安全的距离，眼帘低垂，目光落在他更换的常服鞋履上。她不去看他脸上的情绪——那些过于鲜明的喜怒，于林规逸而言都是多余的东西，像不合规制的笔墨，会被他亲手从人生的案卷里裁去。真正会留下痕迹的，往往是他周身那种被压住的、如同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般的烦躁。那烦躁不声张，却无处不在，浸透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阻力。
林规逸褪下官袍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疲惫。银带被随意掷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当他伸手去摘那顶象征威仪的乌纱帽时，洛初便无声地转过身，朝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药香温存。她揭开砂锅盖子时，蒸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汤是照方子熬的，药材能舒缓筋骨——洛初的手腕在袖底隐隐作痛。她将汤盛入青瓷盅，指尖在盅壁停留片刻，试了温度。不烫，正好入口。
回到内室时，林规逸已换上深青常服。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切割得更加冷硬，那是白日里在衙署里审阅案件的神情，此刻却笼罩着这个本该称为“家”的空间。
洛初将汤盅放在他左手边三尺处。这个距离经过精确计算：足够他轻易取用，又避免手指无意间触碰可能引发的联想。她退回座位时，视线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节狠狠的抵在桌沿——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能写出铁画银钩的判词，也能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化为另一种形式的“判决”。
洛初把汤盅轻轻放在案上时，林规逸仍立在灯下，没有坐。他一手撑在桌沿，指节抵着硬木，用力到泛起没有血色的青白。
她看见了，目光在那绷紧的关节上一触即收，像被烫到般自然垂落，转而去看盅口袅袅的热气。声音放得温软平直，是精心调配过的、不会出错的调子：
“夫君，夜深了，先用些汤吧。”
林规逸没有动。
烛火将他半边侧脸镀上一层摇晃的暖光，却照不进眼底。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或射出什么致命的东西。
“我今日，”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像粗糙的沙砾在彼此摩擦，“签了一份文书。”
话在这里顿住，没头没尾。不是对她说的，更像是那根弦自身发出的、压抑的嗡鸣。空气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
洛初的呼吸极轻地滞了一瞬，像飞蛾的翅尖无意间触到了滚烫的灯罩。
这种话，不该说给她听。于公，大理寺的案卷机密，后宅妇人岂能过问？于私......他们之间，又何曾有过能容纳“私语”的缝隙？
可她仍站在那里，半步未退，连低垂的视线都没有一丝颤抖。只是那端着汤盅边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林规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刑官审视证供的每一处细节，不放过最细微的肌肉牵动。他看见她长睫在烛光下投出的、静止的影子，看见她唇瓣保持着温顺的弧度。没有惊慌，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好奇。
“是复核军中旧案。” 他继续说道，语气平直得像在诵读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文，每一个字都剥去了情绪，只剩下冷硬的骨架。
但“军中”两个字，却像两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最深处，激起了无人得见的涟漪。
空气仿佛更静了，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
林规逸的视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他当然知道。知道她婚前曾与镇北侯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当朝最年轻的定远将军—江翎互通心意，甚至交换过更帖，只差一纸婚书。那是京城旧闻里一段无疾而终的佳话，也是横在他与她之间、从未言明却始终存在的无形界碑。他娶她，是世家与皇权博弈中一步带着羞辱意味的棋；而她嫁他，何尝不是那场博弈里，被牺牲的、另一枚棋子的哑忍结局。
此刻，“军中旧案”四个字，像一把钥匙，不轻不重地插进了那扇从未真正锁住的旧门。他不知道门后积着多厚的尘，藏着多深的痛，抑或......是否还有未熄的余烬。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漠然得近乎残忍。然后，等待着。等待她完美无瑕的平静面具，是否会因为这句看似无关的话，裂开一道缝隙。
洛初终于抬起眼，迎向他的目光。那双眼眸依旧清澈平静，像两泓深秋的寒潭，映着烛光，却深不见底。
林规逸端起汤碗，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那股刻意淡化的药草回甘，此刻尝起来却有些发苦。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他又问，这次将目光转向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却照不进深处。
洛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秋蝉将死时最后一点振翅的力气。她依旧低着头，用沉默砌成一道墙。这沉默不是顺从，而是更深的、心死后的荒芜——活着没有盼头，像被困在没有出口的案卷迷宫里；死却又不能，因为她的命早已不是自己的，而是绑在家族、名声与他这身官袍上的附属品。这种折磨遥遥无期，钝刀子割肉般，日复一日。
“他们说——我是最合适的人‘。”林规逸替她回答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合适。”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讽刺和一种濒临失控的、冰层下的暗流，“多好用的两个字。”
“啪嗒”一声轻响，是汤匙被他随手搁回盅里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他不再看那碗汤，而是重新看向洛初，眼神里那种审视的、压抑的平静正在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翻滚的躁郁。
“一切合规，谁看不出来，这是一场试探......”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那危险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淬着寒意,“试探你的小将军，试探你们世家，所有人都让给我签，就是要我亲手把可能指向他们的火星子，全按死在灰烬里！”
他的呼吸略微急促起来，指节又一次抵住桌沿，这次不仅是发白，甚至微微颤抖。这不是在对洛初解释，更像是在对自己咆哮，对着这无处可逃的囚笼咆哮。
“合适……哈！”他又笑了一声，比刚才更短促，更尖利，“用这两个字，他们就能把所有的责任所有的不能承担的都给我，让我去做那个试探上面的棋子！”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洛初，仿佛想从她那张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脸上，找出一点反应，一点共鸣，或者......一点能够点燃他胸中那团无处发泄的邪火的引信。洛初越是沉默，越是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偶人，那种死水般的、任凭你投下巨石也激不起波澜的漠然，就越是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无视、被隔绝在外的狂躁。
他不是不知道她心死了。可有时候，他宁愿看到她恨，看到她哭，看到她反抗，也好过面对这一潭望不到底的、冰冷的沉寂。这沉寂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扭曲、所有在夹缝中累积的暴戾——看啊，你连让她“活着”反应都做不到。
空气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他眼底的猩红隐隐浮现，那是情绪闸门即将崩坏的前兆。他需要一点宣泄，需要一个证明自己还能掌控些什么的出口，哪怕是最糟糕、最不堪的那种。而近在咫尺的、沉默的洛初，此刻在他眼中，既是这窒息现状的一部分，也成了唯一可及的、承受他崩溃的载体。
洛初依旧垂着眼，但袖中的手指，却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不是放松，而是另一种放弃。她感觉到了那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感觉到了那视线中开始掺杂的危险温度。可她心里那片荒原，连一丝恐惧的涟漪都泛不起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认知：又来了。
她依旧沉默，等待着那必然降临的风暴，或者说，等待着这场由他单方面发起的、无声对峙的结局。是更伤人的言语，还是......更直接的暴戾？在她看来，区别不大。都是这无尽折磨中，又一记注定要承受的、沉闷的钟声。
汤碗被重重放回案上，“咚”一声闷响，碗底与硬木相撞，溅出的汤汁顺着桌沿滚落。
“滴答，滴答。”
黏腻的水声在死寂中异常清晰，洛初盯着那几滴深色水渍在地面缓缓洇开。
“我若不签，这个位置就要换人坐！”林规逸的声音不高，却像生锈的铁器在石头上刮擦，“而那个人——恨不得带着我骨血一起吞下。”
他终于转过脸，彻底看向她。烛光只照亮他半边面容，另一半沉在阴影里，眼窝深陷，那里面没有光，也没有温度，只有一丝被碾轧到极致、却仍不肯彻底熄灭的东西，在幽暗处阴燃。
“你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掺进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有一天，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屋内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响，噼啪，噼啪，像是时间本身在焦灼。
洛初知道该怎么回答。若说“是”，今夜不会结束；若说“不是”，他也不会信，反而可能点燃更深的嘲弄或暴怒。于是她垂下眼帘，让视线落在他官袍下摆那块早已干涸的泥点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摊结冰的水：
“夫君，这些家国大事，我不懂。夜深了，早些休息。”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方式。退一步，不触碰，不评价，把自己缩进“无知妇孺”的壳里，或许能换来片刻喘息。
但这一次，那壳裂了。
“你不懂？”林规逸低低地、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冷笑。声音落下的瞬间，他人已逼近，冰冷的气息猝不及防地贴上了洛初的耳廓，激得她颈后寒毛倒竖。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反应，手腕已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夜晚凉意的手牢牢扣住。
力道不算重，至少比起以往某些时刻，这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五指收拢的姿态，那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却比直接的疼痛更让她浑身绷紧。她被这股力量带着，后背猝然抵上坚硬的桌沿，四方的棱角狠狠硌进腰骨，传来尖锐的闷痛。
洛初没有叫，甚至没有闷哼。只是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绷直，收紧，呼吸在瞬间变得极浅，极轻。这是她学会的：只要不反抗，只要足够安静，这一切......就会过去。
“我只是要你记住，” 他的声音更低，更沉，像巨石滚过心底最暗的沟壑，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宣泄，“不是只有你在忍。”
洛初心中一片冰封的荒芜。她知道，他又开始了。开始了那套反复上演的戏码：当他在外被各方势力挤压扭曲，当他的良知（或许还剩那么一点）与现实的污浊激烈冲撞，当那份身为棋子却妄想保持一丝清正的挣扎让他倍感屈辱时......回到这里，回到这个由他“掌控”的方寸之地，他便会将这份无处安放的躁郁、羞耻与暴戾，转嫁到她身上。仿佛她的沉默，她的顺从，她这具了无生气的躯壳，便是映照他所有不堪的镜子，必须一同承受这份扭曲的重量。
腰后的钝痛持续传来，手腕上的压力没有丝毫放松。她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烛火摇曳的光晕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秋日最后一片枯叶将落未落时的震颤。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哀求，只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对这无休止的循环，对这以伤害来确认存在、以施暴来安抚焦虑的扭曲关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等着。等着他这句话说完，等着这股无名火发泄到某个看不见的临界点，然后，像往常一样，他会松开手，或许会沉默地站一会儿，或许会拂袖而去。而她会慢慢直起身，整理好略微凌乱的衣裙，收拾掉桌上冷透的汤碗和地面的污渍，然后，继续这没有尽头的、活着如同死去的夜晚。
后来的一切，在记忆里是碎裂的、失焦的片段。
有瓷器落地爆开的脆响，细碎的瓷片飞溅开，在烛光里划过短暂刺目的光。有凳子被撞翻，木腿刮过地面的涩音，沉闷地滚向角落。还有一些瞬间，是身体失去平衡时天旋地转的失重感，是布料被撕扯的轻微裂帛声，是某个坚硬物体或许是桌角，或许是门槛，猝不及防硌进皮肉的钝痛。
她记得自己曾死死抓住过桌沿。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甲在光滑坚硬的木头上徒劳地划过，然后，在某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临界点，听到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咔”。不是剧痛，更像是一种轻微的剥离感，伴随着一丝凉意。指甲断了。
但她没有哭。疼痛是具体的，可以忍受的。眼泪却是无用的，甚至是危险的。哭泣意味着示弱，意味着反抗的雏形，意味着情绪的表露——而任何一丝波澜，都可能被解读为挑衅，成为火上浇油的那阵风。她早已学会，将所有的呜咽、所有的悲鸣，都死死地、死死地锁在喉头以下，锁进那口早已干涸的深井里。
等一切结束时，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万籁俱寂，连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都消失了。只有室内残余的狼藉，和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耳鸣的安静。
林规逸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胸膛的起伏逐渐平缓，先前那种濒临爆裂的、危险的气息正迅速从他身上抽离。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动作恢复了惯有的、克制的条理，仿佛刚才那场失控的风暴只是幻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终于把某种挣脱牢笼的野兽，重新关回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把自己收拾好，”他没有回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种平稳、冷淡，带着大理寺官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别让人看出来。”
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赴宴—是的，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场合，是他们必须联袂出演的又一幕戏。她必须是得体、温婉、无可指摘的林夫人，脸上不能有一丝异样，身上不能带半分狼狈。
洛初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因为身体的疼痛和僵硬正在慢慢苏醒，但她的应答没有犹豫。这是规矩，是命令，是她必须履行的程序。
脚步声响起，是他离去的声音。沉稳，规律，一步步踏出内室，穿过庭院，最终消失在府邸深沉的夜色里。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洛初才像一根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弦，顺着冰冷的桌腿，慢慢地、一点点地滑坐在地上。脊背接触到冰凉的地面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很轻微，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颤栗。
她没有立刻去查看身上的伤，也没有去收拾满地的狼藉。只是静静地坐着，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听着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指甲断裂的地方传来隐隐的、尖锐的刺痛，腰后和手臂有几处钝痛开始鲜明起来。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今夜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