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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分离方程式 ...


  •   特案组医疗中心的隔离病房里,只有仪器发出的规律滴答声。沈枫厌站在观察窗外,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江黎。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即使在隔离玻璃后,依然能通过链接传来微弱的波动——混乱、破碎,像风暴过后的残骸。

      三天了。

      自从纺织厂回来后,江黎就陷入了这种状态。医学检查显示他身体没有任何损伤,但意识层面的创伤深不可测。陈博士称之为“意识过载”——与复合意识体的深度连接让江黎承受了上百个人的破碎记忆和情感,这种冲击超出了E级信息素者的处理能力。

      “他在自我修复。”陈博士走到沈枫厌身边,声音疲惫,“大脑在处理那些外来信息,试图将它们分类、储存、或排除。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陈博士摇头,“我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案例。理论上,如果他能成功处理这些信息,可能会恢复,甚至变得更强大——就像免疫系统战胜病毒后会更强。但如果处理失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沈枫厌的手按在观察窗的玻璃上。通过信息素链接,他能模糊地感知到江黎意识深处的混乱风暴。那不是单一的情绪或记忆,而是无数碎片在碰撞、融合、分裂,像一个永远无法平静的海洋。

      “我能进去吗?”他问。

      “可以,但要注意安全。”陈博士严肃地说,“他的信息素场还不稳定,可能会无意识地对靠近的人产生‘同化’效应——试图将你拉入他的意识混乱中。你们虽然有链接,但那是双刃剑,可能提供保护,也可能加深连接让你同样陷入混乱。”

      沈枫厌点头:“我明白。”

      陈博士打开隔离门。一股强烈的远山白梅信息素涌出,不再是平时的冷冽孤高,而是混乱、狂暴,像雪山崩塌时的雪崩。

      沈枫厌走进去,薄荷雪松的信息素自然地展开,形成保护场。链接在两人之间自动激活,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江黎的状态。

      病床上,江黎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嘴唇在轻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说话。手指不时抽搐,像是经历着看不见的挣扎。

      沈枫厌在床边坐下,没有触碰他,只是释放着稳定、温和的信息素场。薄荷雪松的清冷气息像夏日树荫,在狂暴的信息素风暴中提供一小片宁静。

      慢慢地,江黎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眉头的结松开了一点,手指的抽搐减弱。

      有效。

      但沈枫厌能感觉到,这只是表面。在意识深处,风暴还在继续。江黎在战斗,与上百个外来意识战斗,与自己被冲击的自我认知战斗。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医疗仪器规律地滴答作响,记录着生命体征的平稳假象。

      突然,江黎的眼睛睁开了。

      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破碎的音节:

      “……纺织机……三号……卡住了……”

      “……厂长说……这个月……完成任务……”

      “……孩子发烧了……请假……不准……”

      “……为什么……要关厂……”

      “……我们……做错了什么……”

      不同人的声音,不同人的记忆,从江黎口中说出,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随机切换频道。

      沈枫厌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恢复,这是意识混淆的加深。

      “江黎。”他轻声呼唤,“江黎,听得到我吗?”

      江黎的眼睛转向他,但眼神依然空洞,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是……”他停顿,像是在搜索记忆,“沈……枫厌?警号……75439?”

      “对。”沈枫厌点头,“我是沈枫厌。我们在特案组,你在医疗中心。你记得吗?”

      江黎的脸上出现困惑的表情:“医疗中心……为什么?”

      “你在纺织厂受了伤,意识过载。现在你需要休息,让大脑恢复。”

      “纺织厂……”江黎重复这个词,眼神突然变得痛苦,“那么多……人……那么多……记忆……他们都在……我的脑子里……”

      他的手抓住床单,指关节发白。

      “让他们……出去……求求你……让他们出去……”

      沈枫厌握住他的手。触手的瞬间,一股混乱的信息流通过链接涌入他的意识——

      嘈杂的车间轰鸣,纺织机规律的咔哒声,人群的说话声,孩子的哭声,厂长的训斥声,倒闭通知宣读时的寂静……

      还有情感:疲惫、希望、恐惧、愤怒、绝望……

      所有这些像洪水般冲来,沈枫厌几乎被淹没。但他咬紧牙关,稳住心神,通过链接传递稳定和清晰的信息:

      “那不是你的记忆,是别人的。你可以把它们分开。你是江黎,警号84621,特案组警官,E级信息素者。记住你自己。”

      江黎的眼神开始聚焦,混乱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疲惫。

      “沈枫厌……”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虽然虚弱,“我……看到了太多。那些人的生活,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

      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他们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那个年轻女工,在机器前累到晕倒;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那个老厂长,看着工厂倒闭无能为力;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是那台纺织机,只是不停地运转,运转,直到报废。”

      沈枫厌握紧他的手:“你是江黎。只有江黎。其他的一切,都是外来信息,你可以处理它们,储存它们,或者让它们随时间淡化。但不要让他们成为你。”

      江黎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这是沈枫厌第一次看到他哭,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刻,江黎也总是保持表面的冷静。

      但这一次,冷静崩潰了。

      “我害怕。”他低声说,声音颤抖,“害怕我会失去自己,变成……别的东西。一个由无数碎片拼凑出来的怪物。”

      “你不会。”沈枫厌的声音坚定,“因为我会在这里,提醒你是谁。每一次你迷失的时候,我都会把你拉回来。”

      江黎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不公平。这对你太沉重了。”

      “公平?”沈枫厌摇头,“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你生来就是E级信息素者,被父亲当做实验品,被迫与时间异常战斗,这公平吗?那些被时之眼伤害的人,这公平吗?我们只能接受手中的牌,尽力打好它。”

      江黎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陈博士说拆除工作不能停。”他最终说,“还有四个节点,必须在一周内处理完毕。”

      “你需要休息。”

      “没有时间了。”江黎试图坐起来,但身体虚弱,又倒回去,“根据陈博士的模型,如果我停止工作,网络会在五天内进入不可逆崩溃阶段。我们等不起。”

      沈枫厌按住他:“但你现在这样,怎么工作?你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

      “所以需要你。”江黎看着他的眼睛,“更深的链接。不是浅层共鸣,不是中层同步,是深层融合——我们的意识部分重叠,你作为我的‘锚点’和‘过滤器’,帮我分辨自我和外来的信息。”

      沈枫厌愣住了。陈博士警告过,深层意识融合的风险极高——可能造成永久性的身份边界模糊,甚至意识的混淆。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江黎的声音很平静,“意味着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分离。意味着你的意识会承受我的负担。意味着……很多未知的风险。”

      “那你为什么还提出来?”

      “因为别无选择。”江黎的眼神坚定,“要么冒险融合,继续工作,救这座城市;要么看着我崩溃,然后看着城市崩溃。你觉得该怎么选?”

      沈枫厌沉默。他理解这个逻辑,但情感上难以接受。

      这不是普通的任务风险,这是对“自我”的根本性改变。一旦做了,他们可能就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连体婴儿般的存在,需要彼此才能完整。

      “给我时间考虑。”他最终说。

      “只有24小时。”江黎闭上眼睛,“24小时后,无论你同意与否,我都会尝试独自继续。我不能让几百万人因为我而消失。”

      沈枫厌离开隔离病房时,脚步沉重。陈博士在走廊里等他,表情严肃。

      “他都跟你说了?”

      “说了。”沈枫厌点头,“深层意识融合。”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沈枫厌诚实地说,“理论上,我可以接受任务风险。但这种风险……不一样。这改变的不只是工作关系,是整个人生。”

      陈博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我来,有些东西需要给你看。”

      他们来到陈博士的实验室。老科学家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权限级别高得惊人。

      “这是时之眼的早期研究档案,我们在疗养院找到的。”陈博士打开文件,“关于E级信息素者和深度信息素链接的研究。”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实验记录。沈枫厌看不懂所有细节,但能理解大致内容——时之眼在研究如何通过深度信息素链接,让普通人获得E级信息素者的部分能力。

      “他们成功了?”他问。

      “部分成功。”陈博士放大一份实验报告,“在第七次实验中,一对双胞胎兄弟——都是普通Alpha——通过深度链接,实现了短暂的时间感知能力。但实验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什么后果?”

      “意识混淆。”陈博士的表情沉重,“实验结束后,他们无法完全分离。一个人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情绪,甚至有时候会‘变成’另一个人。最后,他们不得不被永久隔离,因为在一起时彼此增强,分开时彼此崩溃。”

      沈枫厌感到一阵寒意:“永久?”

      “是的。”陈博士点头,“根据记录,他们现在还活着,被关在某个高度保密的医疗设施里,靠药物和信息素抑制剂维持基本的自我认知。但那已经不是正常人的生活了。”

      他关掉档案,看向沈枫厌。

      “这就是深层意识融合的风险。不是暂时的,可能是永久的。即使你们成功拆除了所有节点,解决了危机,这种链接也可能无法逆转。”

      沈枫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个家庭,一个人,一段人生。而他和江黎的决定,可能关系到所有这些人的存在。

      “如果不同意融合,江黎独自工作的成功率是多少?”

      “低于10%。”陈博士说,“以他现在的状态,很可能在第一个节点就彻底崩溃。而一旦他崩溃,节点拆除工作就无法继续,网络会加速崩溃。”

      “如果同意融合呢?”

      “理论成功率40%,但你们个人安全的风险极高。”陈博士顿了顿,“而且即使成功了,你们也可能……永远改变。”

      沈枫厌闭上眼睛。薄荷雪松的信息素在室内缓缓流动,清冷,清醒,像他此刻需要的状态。

      他想起了父母。如果他们还活着,会建议他怎么选?父亲是个普通工人,总是说:“做人要讲良心,要对得起自己的责任。”母亲温柔但坚定:“有时候,正确的选择不是最容易的选择。”

      他想起了警校的誓言:“忠于法律,服务人民,勇于担当。”

      他想起了江黎在烂尾楼把他推出裂缝时的眼神,在钟表厂握住他手的温度,在疗养院看着母亲苏醒时的泪水。

      还有那些可能消失的人——王建国医生,纺织厂的工人们,以及整座城市里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我同意。”他最终说,睁开眼睛。

      陈博士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确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确定。”沈枫厌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英雄主义,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有时候,人生给你的选项都是坏的,你只能选一个不那么坏的。”

      陈博士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好吧。我们需要24小时准备,调整设备,制定安全协议。明天这个时候,开始融合程序。”

      ---

      融合准备室是一个完全密封的空间,墙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特殊的吸收材料,能隔绝外界信息素干扰。房间中央有两张医疗椅,通过复杂的管线连接着各种监测设备。

      沈枫厌和江黎分别坐在椅子上,穿着简单的白色病号服。医护人员正在给他们连接脑电波监测器、心率监测器、信息素浓度探测器……

      “最后确认。”陈博士站在控制台前,表情严肃,“深层意识融合程序,目标:通过意识重叠,建立稳定的信息素共生场,使沈枫厌能够作为江黎的意识锚点和外来信息过滤器。预期持续时间:直到所有节点拆除完成。程序风险:意识混淆、身份边界模糊、永久性链接、未知后遗症。你们是否自愿参与?”

      “是。”两人同时回答。

      “程序开始。”

      机器启动的低沉嗡鸣声在室内响起。沈枫厌感到后颈一阵刺痛——信息素增强剂被注入体内,暂时提升他的信息素水平和神经敏感性。

      同时,江黎那边也接受了注射。远山白梅的信息素开始增强,从隔离病房中的混乱逐渐变得……有序?不,不是有序,是被强制引导向特定频率。

      “放松。”陈博士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不要抵抗。让信息素自然流动,让意识自然接近。”

      沈枫厌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薄荷雪松的信息素释放出来。最初是自然的流动,然后开始与江黎的远山白梅气息同步——不是简单的共鸣,而是更深层的协调。

      他能感觉到江黎的存在,清晰而强烈,像另一个人站在同一个房间里。不,比那更近——像站在镜子前,看着另一个自己。

      意识开始重叠。

      不是记忆的共享,不是思维的同步,而是更根本的……存在感的合并。沈枫厌开始模糊地感觉到“江黎”的感受——身体的虚弱,意识的混乱,深处的恐惧和决心。

      同时,江黎也感觉到了“沈枫厌”的感受——紧张,但坚定;担忧,但接受;还有那种清晰的自我认知,像锚点般稳固。

      他们的信息素开始真正融合,不再是两种气息的和谐共存,而是形成一种全新的、复合的信息素场。既不是薄荷雪松,也不是远山白梅,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又超越两者的存在——像雪松林中盛开的寒梅,清冷中带着坚韧,孤高中带着陪伴。

      意识的重叠加深。

      沈枫厌开始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不是纺织厂那些混乱的外来记忆,而是江黎自己的记忆:

      五岁,在实验室里,被绑在椅子上,针管刺入颈侧,父亲在记录数据;

      十岁,第一次感知到时空异常,告诉老师“墙在呼吸”,被当成问题学生;

      十五岁,意识到自己与常人不同,开始封闭自己;

      二十岁,加入警队,试图用这份工作证明自己可以“正常”;

      二十五岁,发现父亲的真相,第一次与父亲对抗……

      所有这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但沈枫厌没有抗拒。他让它们流过,观察,理解,然后……释放。

      他不是要成为江黎,而是要理解江黎,从而更好地支持他。

      同时,江黎也在经历类似的过程——看到沈枫厌的记忆:父母的葬礼,警校的训练,第一次办案,还有那种对“正常生活”的渴望……

      但江黎的处理方式不同。他没有观察和释放,而是……储存。将这些记忆像文件一样分类归档,在意识中建立了一个“沈枫厌”分区。

      “意识结构开始稳定。”陈博士的声音传来,“融合进度35%。继续。”

      机器调整了参数。信息素场的强度进一步增强,意识重叠的程度加深。

      现在,沈枫厌开始感觉到江黎的思维过程——不是具体想法,而是思维的“模式”。那种冷静分析的习惯,那种将情感与逻辑分离的能力,那种在混乱中寻找秩序的本能。

      同时,江黎也开始理解沈枫厌的思维模式——更直觉,更情感驱动,但也更灵活,更适应变化。

      他们在互补。

      就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缺失的部分。

      “融合进度60%。准备进入深度重叠阶段。”

      这一次的变化更剧烈。沈枫厌感到自己的自我意识开始……扩展?不,不是扩展,是变得多孔,允许另一个意识部分进入。

      他能同时感觉到“我是沈枫厌”和“我是江黎”两种认知,但它们不冲突,而是共存,像双重曝光照片中的两个影像。

      江黎那边显然也在经历同样的事情。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握紧椅子扶手。

      “稳住。”沈枫厌通过刚刚建立的深层链接传递信息,“我在。”

      “知道。”江黎的回应直接而清晰,“继续。”

      机器将融合强度推到最高。信息素场现在完全统一,像一个完美的球体,内部两种成分完全交融,无法区分。

      意识重叠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沈枫厌现在能够“借用”江黎的能力——模糊的时间感知,对时空结构的直觉理解,E级信息素者对信息素的精细操控。

      而江黎能够“借用”沈枫厌的能力——稳定的自我认知,情感调节能力,与“正常”世界的连接感。

      他们成为了一个系统,两个部分,一个整体。

      “融合完成。”陈博士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和紧张,“融合度92%,超出预期。现在测试基本功能。”

      测试很简单——陈博士在屏幕上显示一系列时空异常图像,有些是真实的锚点节点照片,有些是伪造的。江黎需要通过感知判断哪些是真的。

      以前,这个测试的准确率是75%左右。E级信息素者的感知虽然敏锐,但不完全可靠。

      但现在,在沈枫厌作为锚点和过滤器的情况下,准确率达到了100%。江黎能够清晰地区分真实和伪造,因为沈枫厌的意识提供了稳定的“现实基准”。

      同时,陈博士测试了沈枫厌的信息素控制能力。以前,他只是一个高契合度的Alpha,信息素强度和控制精度都很普通。

      但现在,在江黎的“共享”下,他的信息素控制达到了E级水平——能够精确调节频率和波形,能够感知微弱的时空波动,能够建立稳定的信息素场。

      “功能测试通过。”陈博士说,“现在测试分离能力。”

      这是关键测试。他们需要能够在任务间隙“部分分离”,维持基本的个人空间和隐私,否则长期融合会导致严重的心理问题。

      机器降低了融合强度。信息素场开始分化,重新形成两个相对独立但紧密连接的部分。

      沈枫厌感到江黎的意识从自己的意识中“撤出”,但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通道”,可以随时重新连接。就像两个房间之间的门被关上了,但没有锁,随时可以打开。

      江黎那边也一样。他们恢复了基本的独立自我认知,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就像知道隔壁房间有人。

      “分离测试通过。”陈博士松了口气,“现在进入恢复期。你们需要休息,让大脑适应这种新的状态。明天早上八点,开始第一个节点的拆除工作——城北老自来水厂。”

      程序结束,医护人员断开监测设备。沈枫厌和江黎从椅子上站起来,对视一眼。

      感觉很奇怪。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不只是信息素,而是存在本身。就像突然有了一个双胞胎兄弟,共享着无法言喻的连接。

      “感觉怎么样?”沈枫厌问。

      “清楚。”江黎简略回答,“混乱减轻了。你的意识像……过滤器,把那些外来信息挡住了大半。”

      “你呢?”江黎反问。

      “强大。”沈枫厌说,“但也不安。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这就是代价。”

      他们离开准备室,回到各自的休息室。但即使隔着墙壁,隔着距离,链接依然清晰。沈枫厌能感觉到江黎在休息,在整理思绪;江黎能感觉到沈枫厌在思考,在适应。

      深夜,沈枫厌躺在床上,无法入睡。通过链接,他知道江黎也醒着。

      “睡不着?”他通过链接传递信息。

      “嗯。”江黎的回应很简单。

      “在想什么?”

      “很多。”江黎停顿了几秒,“我在想,我们现在的状态……像什么。连体婴儿?共生体?还是别的什么。”

      “搭档。”沈枫厌说,“只是更深的搭档。”

      “不只是搭档。”江黎诚实地说,“搭档可以分开,可以更换。但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分开了。”

      沈枫厌沉默。这是事实,但他们之前都避免直接说出来。

      “后悔吗?”江黎问。

      “不。”沈枫厌回答,“但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有更好的方式。”

      “我也是。”

      链接中传来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后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接受,像病人接受无法治愈的疾病,然后决定与它共存。

      “睡吧。”沈枫厌说,“明天还有工作。”

      “嗯。”

      链接进入一种安静的待机状态,像电话没有挂断但双方都不说话。

      沈枫厌闭上眼睛,让薄荷雪松——现在似乎融合了一丝远山白梅的清冷——的信息素缓缓流动。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的一个故事:有两个人被困在雪山里,为了生存,他们拥抱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最后他们都活下来了,但医生说,他们的皮肤有一部分长在了一起,永远无法完全分离。

      当时他觉得这很可怕。但现在,他理解了——有时候,为了生存,为了更重要的事情,你需要接受与他人的深度连接,即使那意味着失去一部分独立性。

      窗外,滨城的夜景依旧平静。三百万人安然入睡,不知道有两个人为他们的存在付出了什么代价。

      不知道明天,后天,接下来的每一天,还会有多少代价需要支付。

      但至少今晚,城市还在,人们还在。

      而他和江黎,虽然改变了,虽然连接了,但依然在为守护这座城市而战。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这就够了。

      沈枫厌终于入睡,梦境中不再只有自己的记忆,还有一些陌生的片段——雪山的画面,实验室的灯光,母亲温柔的手,父亲冷酷的眼神……

      那是江黎的梦。

      而隔壁房间,江黎也梦到了从未去过的地方——一个小院子的雪人,警校的射击场,父母葬礼上的白花……

      那是沈枫厌的梦。

      他们的梦境开始交织,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而时间,还在无情地向前流动,带着他们,带着这座城市,走向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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