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回百转》蓱麓

17、第十七章：牧人小屋

　　沙漠的夜晚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亮得像是能伸手摘到。沈枫厌靠在废弃小屋的门框上，看着远处沙丘在月光下的轮廓。风掠过沙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这片土地在低语。

　　他们已经在这里躲藏了三个小时。

　　牧人小屋比想象中更简陋——单间结构，土坯墙，木梁屋顶有几个破洞，能看到夜空。屋里除了一张破旧的土炕和一个生锈的铁炉，几乎什么都没有。但至少它能挡风，能提供基本的隐蔽。

　　王明和他的朋友们安顿了所有逃出来的实验体。一共十七个人，挤在两间相邻的小屋里。大多数人都处于半昏睡状态，三年的囚禁和突然的剧烈运动耗尽了他们的体力。王明正在用带来的急救包处理一些人的外伤，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江黎坐在屋角的阴影里，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沈枫厌通过链接能感觉到，那人的意识正以E级信息素者特有的方式扫描着周围——不只是物理环境，还有时空结构。他们在天文台触发了警报，对方肯定会追来，只是时间问题。

　　沈枫厌走到江黎身边，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怎么样？”

　　江黎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像猫一样反光：“时空读数稳定在1.6左右，比天文台低，但依然异常。这片区域可能还有其他异常点，或者……天文台的影响范围比我们想象的大。”

　　“追兵呢？”

　　“暂时没有。”江黎摇头，“但沙尘正在形成，北面有沙尘暴的前兆。如果风暴来了，对我们有利也有弊——能掩盖行踪，但也会困住我们。”

　　沈枫厌看向北方。确实，地平线那边的夜空显得更加黑暗，像是被什么遮住了星光。

　　“我们需要计划下一步。”他说，“等天亮，等风暴过去，然后呢？带着十七个虚弱的人穿越沙漠？太危险了。”

　　江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联系了陈博士。加密卫星通讯，虽然信号不好，但已经传递了基本信息和坐标。他说会尽快安排救援，但最快也要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还有至少十二个小时。这段时间里，他们需要保证所有人的安全，隐藏行踪，等待救援。

　　“陆云舟他们三个怎么样？”沈枫厌看向屋子的另一角。

　　陆云舟、林薇、楚风三人被安排在相对舒适的位置，铺着王明带来的毯子。陆云舟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会抽搐。林薇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眼神依然空洞，但比在地下时好了一些。楚风则保持着军人的警觉，即使疲惫不堪也坐得笔直，眼睛时不时扫视周围。

　　“心理创伤很深。”江黎低声说，“尤其是陆云舟。三年的持续性实验……他的意识结构可能已经永久改变了。”

　　沈枫厌感到一阵沉重。即使逃出来了，这些人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正常的生活。就像经历过战争的老兵，有些伤痕是不可逆的。

　　“我们至少给了他们自由。”他说，更像是自我安慰。

　　“是的。”江黎握住他的手，“至少他们现在可以选择自己的路，而不是被当作实验品。”

　　两人的手指交缠，体温在沙漠的寒夜中互相温暖。沈枫厌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逃离天文台后第一次真正独处的时刻。之前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战斗和逃亡状态，现在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你的信息素……”沈枫厌感觉到江黎的气息有些不稳定，“是不是消耗太大了？”

　　在地下三层，江黎不仅收敛了自己的信息素，还多次使用能力干扰设备和人。对E级信息素者来说，这种精细控制比全力释放更消耗精力。

　　“有点累，但还能维持。”江黎诚实地说，“不过我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如果追兵来了，我需要最佳状态。”

　　沈枫厌环顾小屋。王明还在忙碌，其他实验体大多已经睡了。唯一保持清醒的是楚风，但他坐在门口的位置，显然是在主动放哨。

　　“你去土炕上躺一会儿。”沈枫厌说，“我来警戒。”

　　江黎想反对，但沈枫厌已经拉着他站起来：“别争论。你是我们最大的战力，需要保持状态。我只是个普通Alpha，警戒这种事我在行。”

　　江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疲惫，感激，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最终他点头：“两小时。两小时后叫醒我，你休息。”

　　“成交。”

　　江黎走到土炕边，在尽量不影响其他人的位置躺下。沈枫厌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有我在。”

　　江黎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平稳。但沈枫厌通过链接能感觉到，那人没有完全进入深度睡眠，而是处于一种半警戒状态——这是长期危险环境中养成的习惯，即使在休息时也保持部分意识清醒。

　　沈枫厌走到门口，在楚风旁边坐下。楚风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这个前军人显然不习惯闲聊，或者经历了那些实验后，已经失去了社交的欲望。

　　“你去休息吧。”沈枫厌说，“我来守夜。”

　　楚风摇头：“我睡不着。”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一闭眼就……回到那里。”

　　沈枫厌理解这种感觉。创伤后应激障碍，他见过很多案例。

　　“那你陪我一起守夜。”他递过去一瓶水，“聊聊？如果你愿意的话。”

　　楚风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长时间沉默。就在沈枫厌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说话了。

　　“我是在执行任务时‘变异’的。”楚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边境巡逻，遇到一个奇怪的洞穴。里面……有光，蓝色的光。我以为是什么矿产，进去查看，然后……”

　　他停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水瓶。

　　“然后我昏迷了三天。醒来后，我发现我能感觉到……时间。不是看表那种感觉，是直接感觉到时间的流动，像看到河流一样。”

　　“E级信息素觉醒。”沈枫厌说。

　　楚风点头：“部队发现我的异常，把我送到一个‘研究所’。我以为那是军方的，现在才知道是时序基金会伪装的。他们说能帮我控制能力，让我成为更好的士兵。”

　　他苦笑：“我相信了。我当了八年兵，信任命令，信任上级。然后他们开始‘训练’我——电击，药物，隔离，还有……和其他‘异常者’接触，看我们的信息素会产生什么反应。”

　　沈枫厌感到一阵愤怒。这些人利用军人的信任和忠诚，进行这种非人道的实验。

　　“陆云舟和林薇呢？”他问，“他们是怎么被带进去的？”

　　“陆云舟是自愿的，至少最初是。”楚风说，“他想要理解自己的能力，想要成为‘特别’的人。林薇……她是在写生时误入一个时空异常区，被标记后追踪到的。”

　　他看向屋内沉睡的那些人：“我们都是‘资源’，在他们眼里。有些人是自愿的，有些是被骗的，有些是被强迫的。但结果都一样——被关在那些透明盒子里，被研究，被测试，直到失去自我。”

　　沙漠的夜风更冷了。沈枫厌拉紧外套，看向星空。在这样的夜空下，人类的残忍显得格外荒谬。

　　“你们现在自由了。”他说，“虽然前路艰难，但至少你们有了选择。”

　　楚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谢谢你。还有你的搭档。如果不是你们……”

　　“这是我们的工作。”沈枫厌说，“也是我们的选择。”

　　就在这时，链接中传来一丝波动。江黎醒了，或者说，他的警戒状态捕捉到了什么。

　　沈枫厌立刻站起身，同时通过链接回应：“怎么了？”

　　“有车辆。”江黎的意识清醒而冷静，“东南方向，距离大约五公里，三辆车，速度很快。”

　　楚风也察觉到了沈枫厌的紧张：“追兵？”

　　“可能是。”沈枫厌快速走到江黎身边，后者已经坐起身，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

　　王明也被惊醒了，或者说他一直没睡深：“怎么了？”

　　“有车来了。”沈枫厌说，“我们需要决定——躲藏还是转移？”

　　小屋里的其他人也开始醒来。三年的囚禁让他们对危险有着本能的敏感，即使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能感觉到紧张的气氛。

　　江黎闭上眼睛，集中感知。几秒后，他睁开眼睛：“他们在向这个方向移动，但没有直接朝着我们。可能是在搜索，还没有确定我们的位置。”

　　“能判断是什么车吗？”王明问。

　　“越野车，改装过的，性能很好。”江黎说，“而且……有一辆车上有特殊的信号屏蔽设备。他们在防止被追踪，或者防止我们对外通讯。”

　　这意味着对方是专业的，可能比天文台的常规安保更危险。

　　沈枫厌迅速做出决定：“所有人，保持安静，熄灭所有光源。楚风，王明，你们带大家躲到屋子最里面。江黎，和我去外面观察。”

　　“外面太危险——”王明想反对。

　　“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在哪，有多少人，才能制定对策。”沈枫厌打断他，“放心，我们有经验。”

　　江黎已经拿起了装备包，检查武器。沈枫厌也检查了自己的手枪和EMP手雷。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

　　“小心。”王明最终说。

　　沈枫厌和江黎悄无声息地溜出小屋，融入沙漠的夜色中。

　　月光很亮，在沙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们利用沙丘的阴影作为掩护，向东南方向移动。江黎在前，沈枫厌在后，两人保持着完美的战术间距。

　　爬上一座较高的沙丘后，他们看到了车灯——确实是三辆越野车，在沙漠中呈扇形搜索，车灯扫过沙地，像是在寻找车辙或其他痕迹。

　　“他们在找我们离开时的痕迹。”江黎低声说，“但我们步行，而且选择了硬质沙地，车辙很浅，可能已经被风吹散了。”

　　“但他们知道大致方向。”沈枫厌观察着车辆的移动模式，“而且他们在向这个区域收缩搜索范围。”

　　最前面的一辆车突然停下。车门打开，几个人下车，用手电筒检查地面。其中一个人蹲下身，似乎在观察什么。

　　“足迹专家。”江黎判断，“他们在找步行痕迹。”

　　沙漠的沙地很难保留清晰的足迹，尤其是在有风的情况下。但他们有十七个人，即使分散行走，也会留下一些痕迹。

　　“我们需要误导他们。”沈枫厌说，“制造假痕迹，引向错误的方向。”

　　江黎点头：“我可以制造小范围的时空扰动，让沙地看起来像有人走过，但实际上只是风的作用。”

　　“需要多久？”

　　“几分钟。”江黎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

　　沈枫厌警戒着周围，同时观察那些搜索者。他们看起来很专业，动作迅速有序，显然不是普通的安保人员。更像是……雇佣兵？或者私人的武装部队。

　　江黎的信息素开始微妙地变化。不是释放，而是精确地操控——他引导着夜风的方向，让沙粒以特定的模式移动，在沙丘的另一侧形成类似足迹的痕迹。同时，他轻微地扰动那个区域的时空曲率，让任何探测设备都会产生“这里有生命活动”的错误读数。

　　这个过程极其精细，需要E级信息素者对时空和物质的深刻理解。沈枫厌通过链接能感觉到那种精密的控制——像是用意识在沙漠上作画，每一笔都要恰到好处。

　　几分钟后，江黎睁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完成了。痕迹指向西南方向，那里有一个干涸的河床，地形复杂，适合搜索也适合隐藏——他们会认为我们去了那里。”

　　“消耗很大？”沈枫厌关切地问。

　　“有点，但值得。”江黎看向搜索队的方向，“他们注意到异常了。”

　　果然，那个足迹专家站起身，指着西南方向说了什么。其他人迅速聚集过来，用手电筒照射那个方向。然后他们回到车上，三辆车转向，朝着江黎制造的假痕迹方向驶去。

　　车灯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沙丘后面。

　　“他们上当了。”沈枫厌松了口气。

　　“暂时。”江黎说，“但他们会发现河床里没有人，然后重新搜索。我们需要在那之前离开这里，或者……让他们失去搜索能力。”

　　沈枫厌思考着选项。带着十七个虚弱的人转移几乎不可能，尤其是在沙漠夜间。但如果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有一个方法。”江黎突然说，“但不是完全安全。”

　　“什么方法？”

　　“沙尘暴。”江黎看向北方，“风暴正在形成，如果我能稍微……引导它，让它提前到来，或者增强强度，就能完全掩盖我们的踪迹，困住搜索队。”

　　沈枫厌皱眉：“你能影响天气？”

　　“不能影响天气，但可以影响局部的时空场。”江黎解释，“沙尘暴本质上是气流和沙粒的运动，如果我在特定区域制造时空扭曲，可以改变气流方向，让风暴提前到达我们这里。”

　　“风险呢？”

　　“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气候异常，或者……暴露我的位置。大规模的时空操控会产生明显的能量信号，如果对方有探测设备，可能会锁定我们。”

　　这是一个赌注。用可能暴露的风险，换取暂时的安全和掩护。

　　沈枫厌看着江黎。在月光下，那人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坚定，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犹豫。

　　“你相信你的控制能力吗？”沈枫厌问。

　　“相信。”江黎毫不犹豫。

　　“那就做。”沈枫厌握住他的手，“我相信你。”

　　江黎点头，然后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信息素释放更加明显——不是扩散，而是像根系一样深入沙地，连接着这片土地的物质结构和更上方的空气流动。

　　沈枫厌能感觉到那种强大的力量。不是暴力，而是精密的、几乎艺术性的操控。江黎的意识像是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网住风，网住沙，网住时间和空间。

　　沙漠的夜风开始变化。原本只是轻柔的微风，突然变得强劲，带着更多的沙粒。北方的黑暗迅速扩散，像墨汁滴入清水，很快覆盖了半边天空。

　　沙尘暴来了，比预想的更快，更强。

　　“回小屋！”江黎睁开眼睛，声音急促，“风暴会很强，我们需要加固掩体。”

　　两人快速返回牧人小屋。沙尘已经扑面而来，能见度迅速下降。楚风和王明已经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破木板、石块、甚至他们的背包——堵住了窗户和门的缝隙。

　　“风暴怎么突然这么强？”王明惊讶地问。

　　“沙漠天气多变。”沈枫厌简略回答，没有解释真相，“大家聚在一起，用毯子遮住口鼻，避免吸入太多沙尘。”

　　屋外，风暴的呼啸声越来越响。沙粒打在土坯墙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子弹。小屋在风中摇晃，但土坯结构意外地坚固，经受住了考验。

　　江黎坐在角落，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沈枫厌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通过链接传递支持和力量。

　　“还好吗？”

　　“控制住了。”江黎回应，但声音里有一丝疲惫，“风暴会持续至少两小时，完全掩盖我们的痕迹。搜索队要么撤退，要么被困在沙漠里。”

　　“够了，等救援到，我们就安全了。”

　　江黎靠向沈枫厌的肩膀，这是一个罕见的依赖姿态。沈枫厌搂住他，让那人在自己怀里休息。

　　屋外，沙尘暴肆虐。屋内，十七个人挤在一起，在恐惧和希望中等待黎明。

　　林薇突然开始唱歌。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但旋律很美，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其他人安静地听着，有人开始小声跟着哼唱。

　　楚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几块分给身边的人。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象征着某种重建的信任和社区感。

　　陆云舟醒了，眼神依然迷茫，但当王明递给他水时，他小声说了句“谢谢”。这是他从地下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看着这一幕，沈枫厌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悲伤，为这些人经历的一切；愤怒，为那些伤害他们的人；但也有一点希望，因为即使在最深的黑暗后，人性中依然有光。

　　江黎在他怀里动了动，低声说：“我们做对了。”

　　“嗯。”沈枫厌吻了吻他的头发，“我们做对了。”

　　风暴继续呼啸，像是沙漠在为他们的逃脱喝彩，或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预演。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简陋的牧人小屋里，一群刚刚获得自由的人找到了暂时的安全，和彼此之间的微小温暖。

　　而沈枫厌和江黎，在经历了又一次生死考验后，在彼此的怀抱中找到了力量和安宁。

　　前路依然未知，战斗还未结束。

　　但至少今夜，他们守住了这一小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