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回百转》蓱麓

15、第十五章：沙泉迷雾

　　西北的风干燥而粗粝，卷着细沙拍打在车窗上。沈枫厌驾驶着租来的越野车，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那条在戈壁中蜿蜒延伸的公路。沙泉镇还有五十公里，但周围的景色已经开始变化——零星的灌木丛，偶尔可见的耐旱植物，还有远处地平线上那一抹模糊的绿色，那是沙漠中罕见的绿洲迹象。

　　副驾驶座上，江黎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沈枫厌通过链接能感觉到，那人的意识正以E级信息素者特有的方式“扫描”着周围的环境，感知着时空结构的细微波动。

　　“有异常吗？”沈枫厌轻声问。

　　江黎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戈壁的强光下收缩成细线：“有，但很微弱。像是……回声。过去发生过的时空扰动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散。”

　　“能判断是什么造成的吗？”

　　“不确定。”江黎摇头，“但不止一处。从进入这片区域开始，我已经感知到至少七个异常点，分布没有规律，强度都很低，但持续存在。”

　　这印证了李国安的警告——沙泉镇周围确实有问题。

　　沈枫厌看了一眼后视镜。空旷的公路笔直延伸向地平线，目力所及范围内没有其他车辆。这种偏远地区的公路通常车流量很小，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很容易被跟踪或监视。

　　“从地图上看，沙泉镇只有一条主要公路进出。”沈枫厌说，“如果那里真有陷阱，我们就是主动走进瓮中。”

　　“所以我们不走主要公路。”江黎调出平板上的卫星地图，“这里有一条旧路，是二十年前修建的，现在已经废弃，但根据最新的卫星图像，车辙痕迹显示最近还有人使用。”

　　他指向屏幕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从这里下公路，向东绕行二十公里，从镇子的东侧进入。那里靠近温泉区，游客相对较多，我们混入其中不容易被察觉。”

　　沈枫厌点头，在下个路口转动方向盘，离开了铺装公路。越野车颠簸着驶上一条砂石路，车轮扬起滚滚尘土。

　　路况比预想的更差。废弃二十年的道路几乎被风沙掩埋，只有两道深深的车辙显示这里确实还有车辆通行。沈枫厌放慢速度，小心地避开路上的碎石和坑洼。

　　“车辙很新。”他观察着地面，“不超过一周。而且不止一辆车，至少有三到四辆不同的车型。”

　　“说明那里确实有活动。”江黎的视线扫过窗外荒凉的景色，“但一个不到千人的小镇，需要这么多车辆往来吗？”

　　这是一个好问题。沙泉镇的主要产业是温泉旅游和小规模农业，理论上不应该有频繁的车辆进出，尤其是这种重型车辆——从车辙的深度和宽度判断，其中至少有一辆是中型货车。

　　继续前行了约十五公里，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化。戈壁逐渐被低矮的灌木丛取代，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丝湿润的气息——那是地下水的味道。远处，一片绿色隐约可见，那是沙泉镇所在的绿洲。

　　“减速。”江黎突然说。

　　沈枫厌立刻踩下刹车。越野车在砂石路上滑行了几米才停稳。

　　“怎么了？”

　　江黎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眉头微蹙。通过链接，沈枫厌能感觉到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江黎的感知像探照灯一样扫向前方某个区域。

　　“时空曲率读数突然升高。”江黎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前方两公里，1.89，而且还在上升。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沈枫厌看向那个方向。从肉眼看来，那里只是一片普通的灌木丛，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相信江黎的感知。

　　“能绕开吗？”

　　江黎查看地图：“可以，但需要多走十公里，而且路况未知。”他停顿了一下，“但我想去看看那是什么。”

　　沈枫厌理解这种好奇心。作为E级信息素者，江黎对时空异常有着本能的探究欲望，就像数学家看到复杂的方程式，音乐家听到陌生的旋律。

　　“安全第一。”沈枫厌说，“我们慢慢靠近，如果有危险立刻撤退。”

　　“同意。”

　　沈枫厌重新启动车辆，但速度放得更慢。他关闭了引擎声较大的空调，摇下车窗，让戈壁的风灌进车内。这样一来，车辆的噪音会小很多。

　　随着靠近，江黎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1.97……2.03……2.15……”他低声报出读数，“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异常。结构太规整了，像是……人造的。”

　　人造时空异常？沈枫厌感到一阵寒意。虽然时之眼曾经尝试过制造可控的时空扰动，但从未达到这种强度。如果真有人能制造曲率超过2.0的异常场，那意味着对方的技术水平可能远超时之眼。

　　距离目标还有五百米时，江黎突然说：“停车。”

　　沈枫厌立刻停车熄火。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默契地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装备包。沈枫厌背上伪装成摄影器材包的特制装备，江黎则拿着便携式时空监测仪——外观像普通的平板电脑，但屏幕显示的是复杂的时空参数。

　　他们徒步前进，利用灌木丛和起伏的地形作为掩护。戈壁的正午阳光炙热，但两人都受过耐热训练，脚步依然稳健。

　　距离三百米时，沈枫厌看到了异常所在。

　　那是一个……坑？不，更像是一个凹陷的区域，直径大约二十米，中心向下凹陷了三米左右。凹陷区域的边缘异常整齐，像是用圆规划出来的。而最诡异的是，坑底不是泥土或岩石，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像玻璃又像水晶的物质，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锚点碎片。”江黎压低声音，“而且是大量碎片的聚合体。有人把它们收集起来，排列成特定结构，制造了这个异常场。”

　　沈枫厌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确实，那种半透明物质和他之前见过的锚点碎片很像，只是数量多得多，至少有上百块，排列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

　　“这是个什么？陷阱？还是实验？”

　　“都是。”江黎的监测仪屏幕上数据快速滚动，“这个结构在主动‘吸引’周围的时空流，像一个漩涡。如果有E级信息素者靠近，可能会被不自觉地带进去。”

　　“陆云舟？”

　　“很可能。”江黎的表情凝重，“如果他三年前经过这里，以当时他对能力控制不足的状态，很可能会被这个场捕获。”

　　沈枫厌环顾四周。除了这个异常坑，周围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但坑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据——锚点碎片不会自己排列成几何图案，一定是有人故意布置的。

　　“我们需要采集样本。”江黎说，“但必须小心。这个场现在处于‘待机’状态，如果我们触动它，可能会激活。”

　　“怎么采集？”

　　江黎从装备包里取出一个特制的采样器——外形像一支加长的镊子，但手柄部分有复杂的电路和隔离层：“用这个。它的外壳能屏蔽信息素和时空波动，理论上可以安全接触碎片。”

　　“理论上？”

　　江黎难得地笑了笑：“科学探索总是伴随着理论风险。”

　　沈枫厌也笑了，然后正色道：“我来。你在这里监测，如果场有激活迹象，立刻警告我。”

　　“不，我来。”江黎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对时空波动的感知比你敏锐，如果场开始变化，我能更早察觉并调整采样方式。”

　　沈枫厌想反对，但知道江黎说得对。在时空异常面前，E级信息素者的感知能力是不可替代的优势。

　　“小心。”他最终说，“我在你身后掩护。”

　　江黎点头，拿着采样器开始缓慢接近那个坑。沈枫厌则从装备包里取出特制手枪，虽然知道这种武器对时空异常无效，但至少能应对可能出现的“人”为威胁。

　　距离坑边还有十米时，江黎停下脚步，闭上眼睛集中感知。

　　“场的结构比看起来更复杂。”他低声说，声音通过微型通讯器传到沈枫厌耳中，“表面是简单的吸引场，但底层有复杂的‘触发器’。如果采集方式不对，可能会激活整个系统。”

　　“能判断触发条件吗？”

　　“正在分析……”江黎停顿了几秒，“信息素频率。场对特定频率的信息素有反应。如果我的判断正确，它只对E级信息素者产生强反应，对普通人是弱反应或没反应。”

　　沈枫厌明白了：“这是个专门针对E级的陷阱。”

　　“对。”江黎睁开眼睛，开始调整采样器上的设置，“所以只要我控制好信息素输出，用最低频率接触，应该能安全采样。”

　　他继续前进，脚步轻盈得像猫。沈枫厌在后面警戒，视线不断扫视周围，同时通过链接关注江黎的状态。

　　五米，三米，一米……

　　江黎在坑边停下，蹲下身，将采样器缓缓伸向最近的一块碎片。采样器的尖端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接触的瞬间，整个坑底的半透明物质突然发出微弱的蓝光。

　　“频率正确，场没有激活。”江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沈枫厌能通过链接感觉到那瞬间的紧张。

　　采样器夹住一块较小的碎片，缓缓提起。碎片离开坑底时，周围的蓝光轻微波动了一下，但没有增强。

　　成功了。

　　江黎将碎片放入特制的隔离盒中，然后快速后退。直到退到沈枫厌身边，两人才松了口气。

　　“样本到手。”江黎展示隔离盒中的碎片。在盒中，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晶体静静躺着，内部有微弱的流光缓慢旋转。

　　沈枫厌看向那个坑：“这个陷阱还留在这里，说明布置它的人要么不知道陆云舟已经被捕获，要么……还在等待下一个目标。”

　　江黎的表情变得冰冷：“后者可能性更大。这就像捕兽夹，抓到一只猎物后，猎人会重置它，等待下一只。”

　　这意味着，沙泉镇确实有人在主动狩猎E级信息素者。

　　两人快速返回车上。一上车，江黎立刻开始分析采集到的碎片样本，沈枫厌则启动车辆，继续向沙泉镇方向驶去。

　　“碎片的‘年龄’比预想的古老。”江黎盯着分析仪屏幕，“根据衰变速率判断，这些碎片至少在地下埋藏了三十年，最近才被挖出来重新排列。”

　　“三十年……”沈枫厌思考着，“那时时之眼刚刚成立，江远山他们刚开始研究锚点碎片。”

　　“对，而且这些碎片的加工痕迹很明显——边缘被精确切割，表面有微雕的纹路。这不是天然碎片，是经过加工的‘制品’。”

　　沈枫厌感到后背发凉。如果三十年前就有人能加工锚点碎片，那说明时空异常的研究历史可能比他们知道的更久远，涉及的势力可能更多。

　　“还有更糟的。”江黎调出另一组数据，“碎片内部检测到生物信息素残留。不是人类的，是……某种混合体。多种信息素融合后的产物。”

　　“就像我们在纺织厂遇到的那种复合意识体？”

　　“类似，但更古老，更稳定。”江黎的声音低沉，“像是有人尝试将不同生物的信息素与锚点碎片融合，制造某种……杂交产物。”

　　沈枫厌几乎要骂出声。时之眼的研究虽然疯狂，但至少还是以人类为中心的。而这种将人类信息素与其他生物融合的实验，已经超出了伦理底线，进入了某种恐怖的领域。

　　“制造这种东西的人，或者组织，可能比时之眼更危险。”江黎合上分析仪，看向前方逐渐清晰的绿洲，“沙泉镇可能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前沿据点。”

　　沙泉镇的轮廓在热浪中摇曳。从远处看，它确实像一个沙漠中的世外桃源——绿色的植被环绕着白色的建筑，中央有温泉升起的水汽，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

　　但知道了背后的真相后，这份美景只让人感到诡异和不安。

　　沈枫厌按照计划，从东侧进入小镇。这里的道路维护得比废弃公路好得多，沿途开始出现指示牌——“沙泉温泉度假村欢迎您”、“星空观测最佳地点”、“沙漠绿洲民宿”。

　　车辆驶入小镇主街时，沈枫厌注意到几个细节：街道很干净，几乎看不到垃圾；行人不多，但每个人的步伐都很从容，没有小镇常见的闲散感；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至少三个摄像头，安装在看似普通的路灯和招牌上，但角度覆盖了整条街道。

　　“专业的监控系统。”江黎也注意到了，“不是一个千人口小镇应该有的配置。”

　　他们找到预定的民宿——一家叫“绿洲之家”的家庭旅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笑容热情，但沈枫厌注意到她的眼神在打量他们时，有一种评估性的锐利。

　　“欢迎欢迎！从海州来的自驾游客？”老板娘一边办理入住一边聊天，“很少见到这么帅的小伙子一起来旅行呢。”

　　“我们是情侣。”沈枫厌自然地搂住江黎的肩膀，感觉到那人身体的瞬间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甚至配合地靠向他。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哎呀，真好真好！我们这里可欢迎情侣了，温泉最适合两个人一起泡了！”

　　她递过钥匙：“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安静，视野好。需要温泉票的话我这里可以买，比景区便宜。”

　　“谢谢，我们先安顿一下。”沈枫厌接过钥匙，提起行李。

　　房间比预想的宽敞干净，有一扇大窗户，正对着小镇中央的广场。沈枫厌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房间。

　　江黎则拿出便携设备，开始扫描可能的监听监控装置。五分钟后，他对沈枫厌摇了摇头——房间是干净的。

　　“至少表面上。”江黎走到窗边，微微拉开窗帘观察外面的广场，“但整个小镇都在监控下，我们在房间里的安全不代表外面的安全。”

　　沈枫厌走到他身边，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江黎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向后靠进他怀里。

　　“累了吗？”沈枫厌轻声问。

　　“有点。”江黎诚实地说，“感知时空异常很耗精力，尤其是这种持续性的低强度异常场，像是背景噪音，但需要持续过滤。”

　　沈枫厌吻了吻他的后颈：“休息一下。下午我们去镇上转转，熟悉环境，晚上再去天文台附近侦察。”

　　“嗯。”

　　他们没有立刻分开，而是在窗边静静相拥了一会儿。窗外的沙泉镇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祥和，但两人都知道，这份宁静下隐藏着未知的黑暗。

　　“沈枫厌。”江黎突然开口。

　　“嗯？”

　　“如果……”江黎停顿了一下，“如果这次任务比我们预想的更危险，如果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时之眼的残党，而是更古老、更强大的东西……”

　　沈枫厌收紧手臂，将江黎完全搂在怀中：“那我们就一起面对。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江黎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在房间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我怕的不是危险，是……失去。我们才刚刚开始，我还有很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很多普通的生活想要体验。”

　　沈枫厌感到心脏被温柔地攥紧。他捧住江黎的脸，拇指轻轻摩挲那人的颧骨：“我们会的。我答应你，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去体验所有普通情侣会做的事。看电影，逛街，为晚餐吃什么吵架，为遥控器归谁掌控闹别扭……”

　　江黎的唇角上扬，那是一个真正的微笑，温暖而真实：“听起来很琐碎。”

　　“但很珍贵。”沈枫厌认真地说，“因为那是生活，是我们差点失去的东西。”

　　他低头吻住江黎，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份刚刚萌芽但已经深植的感情。

　　当吻结束时，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约定好了。”江黎轻声说，“无论这次任务多危险，我们都要活下来，然后去体验那些琐碎的珍贵。”

　　“约定好了。”沈枫厌回应，然后再次吻了他。

　　窗外的沙泉镇依旧宁静，午后的阳光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在“绿洲之家”二楼的房间里，两个人在彼此的怀抱中找到了暂时的安宁和力量。

　　前路依然未知，危险依然潜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份在时间裂缝中萌芽，在生死边缘确认的感情。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们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