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灿亦灿然》江见晚

1、跟死神的交易

　　很难想象，黎灿灿人生唯一一次发善心就是从河里救了一个人，还随手把她“多余”的寿命甩了出去。

　　“你说真的，你要把你的寿命给这个小孩？”自称死神的老爷子不可置信的在黎灿灿身边转悠了一圈又一圈，青布鞋子踢踢哒哒地响，重复地问我这个问题。他裹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褂子，料子发沉，还沾着些说不清的污渍，身量瞧着比旁人矮上一截，显得有些佝偻。

　　半边脸上蜿蜒着一道狰狞的红纹，从颧骨处一路蔓延，到眼角时骤然散开，如蛛网般缠裹住整只眼睛，那红得扎眼的纹路衬得他面色愈发晦暗。他往那儿一站，一股荒诞又诡谲的神秘气息便扑面而来。

　　黎灿灿理解他的震惊，毕竟到手的业绩被她一脚掺和没了。她懒懒散散地双手支着后脑勺靠在河边的椅子上，刚下河救人上来，浑身软趴趴地没力气。无所谓地回道：“真的啊，你不是要命吗？谁的命不是命，一大把年纪学年轻人磨磨蹭蹭的”。

　　风卷着河水的湿意吹过来，黏在她湿透的发梢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瞥了眼对面脸色铁青的人，撇撇嘴没再说话——反正她向来随心所欲惯了，管他是什么来路。

　　老爷子听后脸上的红纹似乎都更浓了，气地想踹黎灿灿一脚，被她眼疾手快地拿包挡回去了。

　　灰影假装镇定地站好后提醒她，“算了，但是你可别后悔，要是救了这个小孩，你只能苟活三年了”。河边的风嗖嗖地从衣摆潜入，激起皮肤的一阵鸡皮疙瘩，黎灿灿感觉再和这个老头絮絮叨叨她还没到寿尽的时候就要被冻死了。不耐烦的道：“知道了，你快走吧，不然我立马给你拍照发朋友圈曝光你”。老头冷哼一声，身躯化为一缕黑烟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黎灿灿依旧瘫在躺椅上，晒得浑身暖洋洋的，估摸着身上的衣服差不多干透了，才慢吞吞地撑着扶手起身，踱到旁边另一张躺椅前。她刚救下的那个小男孩，正安静地躺在这儿。秋老虎的余威早已散去，风里带着几分凉意，虽说离入冬还早，却也彻底没了暑热的燥意。

　　可那小男孩身上，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格子长袖和一条灰扑扑的裤子。许是溺水的缘故，他小脸惨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自被救上岸后，就一直侧躺着，一双胖乎乎的小手还抵在额头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湿漉漉的头发，唯有胸膛那微弱的、起伏不定的弧度，昭示着他还平稳地呼吸着。

　　黎灿灿摸出手机迅速拨了120，挂了电话又蹲下身，给小男孩做了套简单的急救措施，末了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这才退到一旁守着，静静等救护车来。没人知道，这孩子在被她救上岸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没了呼吸。偏偏就在那个自称老爷子的怪人出现，指尖刚要触碰到小男孩，打算将他魂魄带走的瞬间，黎灿灿随手抄起包狠狠砸了过去。老爷子猛地转头，满脸惊愕，正对上黎灿灿那双写满好奇的眼睛——也正因这突如其来的一砸，才有了后来这场关乎寿命的交易。

　　“你是谁？为什么带走他？”。

　　“我是死神啊，这个孩子本来就该今天丧命于此”。

　　灰影的声音又冷又沉，像浸了河水的冰碴子，刮得人耳膜发疼。

　　黎灿灿却半点没怵，她刚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淌着水，发丝黏在脸颊上，眼神却亮得惊人：“哦，看在我能看见你缘分上，你放过他吧，我把我的命给他”。

　　黎灿灿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大发善心是因为什么，撑着下巴看了看地上的胖孩子，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身材很曼妙吧。

　　黎灿灿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后背上突然传来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力道之大，险些让她以一个狗刨的姿势结结实实亲吻大地。她惊得噌地一下弹跳起来，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男生正慌慌张张地扶着歪倒的自行车——原来是他骑车时不小心撞了自己的后背。

　　黎灿灿顿时郁闷地皱起眉，说道：“你干嘛啊？头顶上那轮明晃晃挂着的太阳，难道还照不亮你眼前的路？还是说，这太阳太刺眼，直接把你的眼睛给闪瞎了？”。男生一听，连忙把自行车拖到路边放稳，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满脸歉意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光顾着看路牌，真的没注意到你，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男孩清瘦挺拔，面容清秀，眼神深邃，面上虽然带有一丝担忧，依然可见整体温和内敛的气质。

　　“没伤到，就是快要死了”。黎灿灿其实没有伤到什么，就是刚刚被吓了一跳，也不打算跟这个男生较劲了。

　　男生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很快意识到可能是玩笑，轻笑了一下，“好，不过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不用了，我没什么事情”。黎灿灿只想等救护车立马来送小孩去医院后立马回家。于是不再搭理男生，继续坐在一旁玩手机给司机发了个消息让他等会儿去中心医院接她顺便给她带一套衣服。

　　男生这时才注意到旁边男孩毫无血色的小脸，还有黎灿灿身上那件湿透的衣服，被风一吹，隐隐能看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下，陪着一起守着。

　　片刻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伸手递了过去。黎灿灿闻声抬头，眼里满是疑惑。男生道：“虽然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但是河边风还是挺大的，披上吧。这个衣服是我今天出门刚穿的，不要嫌弃”。黎灿灿看了看男生手上的蓝色外套，说了句谢谢就接过来搭在自己身上，一股暖意瞬间裹住了微凉的身子，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清新却带着几分廉价的洗衣粉味道，干净又踏实。

　　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一片静默，空气里飘着几分说不清的窘迫。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救护车声，总算是打破了这份凝滞。

　　男生立刻回过神，和黎灿灿一前一后跑过去，帮着医生把小男孩抬上救护车，又不约而同地跟着去了医院。黎灿灿心里其实明白孩子没有大碍了。可是直到医生走出来说：“小孩没什么大事儿了，只需要再观察一下身体情况就可以出院”，她紧绷的肩膀才彻底松垮了下来。

　　刚到医院缴费窗□□完费用，手机弹出来一条微信。

　　老李：“小姐，我到医院门口了”。

　　屏幕的光映照着黎灿灿的脸，她面无表情的摁熄屏幕，抬脚往外走。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黎灿灿转头。

　　男生一脸歉意，语气诚恳地道：“就算你现在不想去做检查，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总怕有什么地方没顾到。你加我微信吧，要是之后身体有什么不适，或者产生了任何相关的费用，我都给你转过去。”说着，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外壳都有些磨损的旧手机，摁亮屏幕，翻出个人二维码，双手递到黎灿灿面前。

　　黎灿灿挑眉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诚恳，倒也没再推辞，掏出手机对着那二维码扫了扫。指尖点下“添加好友”的瞬间，她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人看着清清爽爽的，怎么用的手机跟老古董似的？面上却没露半分，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黎灿灿扫完码，收起手机，又想起躺在病房里的小男孩，便对着男生说道：“你帮我照看一下那个孩子，我得先回家一趟。”说完便转身快步朝医院门口走去，脚步干脆得很。

　　男生应声点头，目送黎灿灿走远，才转身踱到病房门外。他没急着进去，只倚着墙壁，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老旧的手机，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的划痕，看着刚刚通过的好友申请的人的头像，睫毛低垂，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出医院大门，炽烈的阳光便直直撞进黎灿灿眼里，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老李的车就停在马路对面。黎灿灿脚步不停，快步穿过人行道，拉开车门利落地坐了进去，头都没抬，只冲前排的老李丢了句“走吧”。

　　等车子平稳驶动，她才从包里翻出干净衣服换上，随后慢悠悠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新添的好友头像赫然是一张雪山风景照，晨曦正从雪巅破云而出，晕开一片柔和的金光，昵称一栏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单词——sunshine。

　　黎灿灿歪了歪头，脑海里飞速回放着今天撞见的那个男生——清瘦的身形，老旧的手机，还有那一脸诚恳的歉意。她忽然嗤笑一声，低声嘀咕：“好像晨间剧男主”，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头像，微信界面却冷不丁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sunshine：“你好，我叫林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