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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章节 ...

  •   一、升迁夜

      县城的饭馆总是热闹得有些雷同。天花板上悬着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光晕散在油腻的桌面上。佐宇坐在主位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桌上的人轮流举杯,说着“佐主任年轻有为”。

      老二赵磊喝多了,脸红得像猪肝,忽然抓住佐宇的胳膊:“你们知道宇哥当年追那个吴双双追了多久吗?”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五年!整整五年!”

      “老二。”佐宇的声音像冰冷的铁片切入喧哗。他脸上的笑意淡去,只剩嘴角僵硬的弧度。

      可酒精烧掉了老二所有的察言观色:“要我说,就是吴双双没长眼!我宇哥,多少姑娘喜欢,就认准那一个!结果呢?跟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小白脸跑了!”

      “赵磊!”佐宇的声调猛地沉下去。额角的青筋在灯光下轻微跳动。

      桌上瞬间安静。只有火锅汤底还在咕嘟翻滚。

      安可坐在稍远的位置,静静看着,今天是介绍他们认识的。她看见佐宇放在桌下的左手,慢慢攥紧,指节发白,然后又一点点松开。他重新拿起酒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垂落,仿佛杯中沉着他刚刚按回去的五年光阴。

      散场时,夜风已带凉意。佐宇站在饭馆门口,挨个将朋友扶上出租车,叮嘱司机开慢点。动作周到妥帖,无可指摘。

      安可最后出来,轻声说:“佐主任,方便加个微信吗?”

      佐宇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扫码通过。“今天招待不周,下次再聚。”语气客气而疏离。

      送走所有人,佐宇独自站在空旷的路口。他摸出烟盒,低头点燃。猩红的火点映亮他低垂的眉眼,那里没有了笑容,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茫。他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随便点开一个只有节奏没有歌词的歌单,转身融入了县城更深的夜色里。

      二、旧桥与醉影

      夜风确实有些大了。佐宇的脚步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摇晃。耳机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切到了《火花》——那部他看了许多遍的电影的主题曲。旋律响起的瞬间,他恰好走上那座横跨主干道的旧天桥。

      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就是这里。很多个放学的傍晚,他和吴双双会并肩走过。吴双双喜欢模仿《你的名字》里的台词,指着远处某栋模糊的建筑,说那里好像系守町。

      他走到天桥中央,停下。点燃了第二支烟。倚着冰凉的栏杆,看着下方流动的灯河。香烟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像一颗微弱、孤立的心跳。

      走下天桥台阶时,一个荒唐的念头撞进脑海:会不会,就在下一级台阶,像泷和三叶那样,猛地一抬头,就看见吴双双从下面走上来?

      他摇摇头,嘴角扯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明明早就“放下”了。就算她真的此刻出现,又能怎样?更不可能再像当年那样,投入地、笨拙地、不计后果地去“爱”了。那份幻想,与其说是对某个具体人物的眷恋,不如说是对“曾经那样去爱”的自身状态的、一丝微弱的凭吊。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幻想中的身影当然没有出现。只有更深的夜色,和一条略显冷清的背街。

      走出不远,街边昏暗处,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短暂的注意。是个女人,披头散发,手里拎着一个几乎空了的酒瓶子,走得东倒西歪。她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声音破碎。

      就在她身体即将歪斜摔倒的瞬间,佐宇抢上前两步,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勉强撑住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酒瓶从她松脱的指间滑落,被佐宇另一只手堪堪接住。

      “让我……去死……死了干净……”她含混地呜咽着。

      佐宇自己也有些脚下发虚,搀扶得颇为费力。声音……那破碎的哭腔,似乎有那么一点遥远的熟悉感。但他脑子里晕乎乎的,注意力全在如何不让两人一起摔倒。

      抬眼,前方招牌暖黄的光晕映入眼帘——“时光”。是他常去的那家小小饮品店。

      三、时光重逢

      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人挪到店门口。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咚脆响。

      “佐主任?又……朋友?”老板从柜台后抬起头,平平地问。

      “不是。”佐宇打断了他,将女人小心地安置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麻烦您,一杯蜂蜜柚子茶,温的,不要糖。”

      他在女人对面坐下,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又要了一瓶冰啤酒和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冰凉苦涩的滋味稍稍压住了喉头的燥热。

      女人伏在桌上,断续地梦呓:“……对不起……我真……不是……我后悔了……真的……他……他对我是真心的……我……我辜负了……”

      佐宇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啤酒杯壁。又是一个为情所困、在深夜买醉的人。这样的故事,在这个小城里,每天每夜都在不同的角落上演,并无新意。

      就在这时,桌对面的女人忽然动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头颅沉重地抬起。散乱的长发向两侧滑开——

      首先露出的,是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那双眼——虽然因醉酒而红肿、涣散,但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睫毛的形状……

      佐宇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

      女人似乎感到了对面有人,努力想看清,眼皮却沉重地耷拉着。她无意识地伸手,摸索到那杯温热的柚子茶,捧起来,凑到嘴边,小口地啜饮着。

      然而,就在这抬头、饮水、又低头的短暂过程里,那张脸——那张曾在无数个日夜占据他思绪、后来被时间冲刷得只剩模糊轮廓的脸——已经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时光”小店昏黄的光线下。

      是吴双双。

      佐宇整个人僵在那里。方才入口的冰啤酒,那点凉意仿佛此刻才抵达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痹般的收缩。

      四、醉话与真相

      吴双双伏在桌上,蜂蜜柚子茶的温热似乎让她稍微恢复了一点点意识。她开始喃喃自语,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

      “你知道吗……曾经……有一个男孩……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追了我……五年。整整五年哦……很厉害吧?”

      佐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我没答应他……一直没答应。”吴双双的声音低了下去,“为啥呢?……呵,可能……因为我就是个傻逼吧。他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没意思。太容易得到了……好像就……不值钱了。有时候烦了……我就……我就跟别人谈一阵子恋爱……他就不会……不会再来烦我了……”

      她抽噎了一下:“现在……现在我才知道……除了我爸妈……没有人……没有人会像他那样爱我了……再也没有了……”

      角落里一片寂静。过了很久,佐宇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陌生:“谁啊?叫什么名字?”

      吴双双费力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对面。灯光刺得她眯起眼,视线里只有一个穿着衬衫的、轮廓挺拔的男性身影,面容模糊在背光里。她努力聚焦,那双眼睛……眉眼间的感觉……有一种遥远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猛地摇了摇头,重新把脸埋进臂弯:“不告诉你……这件事……是我错了……错得太离谱了……不能再……让别人知道了……”她顿了顿,又极轻地补充了一句,“但是……你们……有些地方……有点像……”

      佐宇没有再问。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将杯中剩余的、已经温凉的啤酒一饮而尽。

      他拿出手机,拨通外甥李龙辉的电话:“龙辉,我。我喝了点酒,开不了车。车在‘老地方’饭馆门口,你帮我开过来。对,现在。”

      等待的间隙,佐宇又要了一杯温水,放在吴双双手边。她偶尔会无意识地伸手摸索到,喝上一小口。

      李龙辉来得很快。他看到角落里的情景,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好奇。“小舅,这……谁啊?”

      “不用。”佐宇简短地回答,没有任何解释。

      按照吴双双断断续续指出的方向,他们将她送到了家门口。佐宇抬手敲门。

      门开了,灯光泄出。开门的是吴双双的父亲,头发比记忆中花白了许多。当他看清门外搀着自己女儿的人时,明显愣住了。

      “吴叔叔。”佐宇先开口,声音礼貌而平稳,“老同学聚会,双双喝多了点。正好碰到,顺路送她回来。”

      吴父的目光在佐宇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探究,有遗憾,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歉意。“麻烦你了,小佐……这么晚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应该的。”佐宇微微颔首,松开了搀扶的手。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清晰而稳定。

      五、与安可的日子

      时间的齿轮继续向前。

      佐宇开始规律地与安可见面。约会的内容很平常:吃饭,看电影,散步。安可话不算多,但总是恰到好处。佐宇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约会对象。他记得安可不吃香菜,看电影时会提前买好她喜欢的柠檬味矿泉水,散步时永远走在靠车流的一侧。

      圣诞节到了。他们约在常去的一家清吧。吧里人比平时多些,暖气开得很足。

      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安可讲起她堂妹赵晓雯的糗事:“就去年圣诞,她也在这儿,跟同学聚会,结果喝多了,”她笑着指了指斜对面靠墙的一张小桌,“就那儿,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暗地。”

      佐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桌子现在坐着一对轻声交谈的情侣。但就在目光触及那熟悉方位的瞬间,吧台音响恰好切换到了一首舒缓的英文老歌,窗玻璃上凝结的薄雾,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某种遥远的场景,被这综合的感官线索毫无预兆地钩沉出来。

      不是去年。是很多年前。也是圣诞节,也是这家店,也是那个靠墙的位置。他和吴双双面对面坐着,口袋里没什么钱。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在路边小摊买的、毛茸茸的红色圣诞帽。吴双双接过去,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故意板起脸:“什么呀,丑死了。”但还是戴在了头上,然后站起身,扶看椅子,小心翼翼地、带着点羞涩和喜悦,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时灯光昏暗,她的笑容却像唯一的暖源。

      “……是不是很好笑?”安可的声音将他猛地拉回现实。

      佐宇眨了眨眼,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如其分的笑意:“晓雯那丫头,是能干出这种事。”他语气自然,接过了话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神从未发生。

      六、透明的隔膜

      又一个寻常的周末傍晚,他们看完电影,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安可忽然停下脚步,在一家书店暖黄的橱窗前。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两人并肩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佐宇脸上。

      “佐宇,”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们到这里,可以了。”

      佐宇微微一怔。“怎么了?”他问,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心。

      安可摇了摇头:“你太好了。真的。记得我所有喜好,照顾我所有情绪,和你在一起,我挑不出任何差错。”她顿了顿,“可就是这种‘挑不出错’,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很安静的玻璃。我能看见你在玻璃那一边的所有样子,得体,温柔,无可挑剔。但有时候,比如圣诞节在这里,你看着那个角落的时候……我感觉玻璃后面,还站着别人。不是具体某个人,也许只是一个影子,一段回忆。”

      她的声音更轻了:“你看得见她。你需要她站在那里,哪怕她只是你心里一个空着的轮廓。但我看不见,我也走不进那层玻璃。对不起,可能是我太贪心了,我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完美’的恋人。”

      她拿起大衣和围巾,动作不疾不徐。没有等他的任何解释或回应。她只是微微颔首,像是感谢今晚的时光,然后转身,身影融入门外璀璨而冰冷的光河之中,没有回头。

      佐宇没有动,维持着安可说话前的姿势。

      佐宇自顾自地走进那家酒吧,仿佛安可也还在他身边一样。他极其缓慢地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他很少在室内抽烟,尤其是有女士在场时。

      可现在,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袅袅升腾,将他包裹。他抽得太急,被呛了一下,压抑地咳嗽起来。

      他没有追出去。追出去说什么呢?道歉?解释?承诺会把幽灵赶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驱散,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驱散。

      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地、固执地抽着烟,喝着酒。烟雾和酒精试图填满此刻胸腔里那股骤然袭来的、更庞大的空虚,却只是徒劳。

      七、时光里的对坐

      几天后,“时光”饮品店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

      佐宇坐在靠里的老位置,面前是一杯已经微凉的美式。他下班后常常来这里。今天,那沉闷里搅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并非眷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不爱那个具体、复杂、会醉酒、会后悔的吴双双。可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却始终没有真正散去。那是对过去的愤怒,对那个掏心掏肺、孤注一掷、把五年青春押在一场镜花水月上的、年轻自己的愤怒。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讯录新建页面。“吴双双”三个字已经输入,光标在末尾无声闪烁。拇指悬在绿色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店门的风铃响了。

      他下意识抬眼,整个人瞬间凝固。

      进来的是吴双双。她穿着素净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苍白和不易察觉的恍惚。她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

      下一秒,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店内,毫无防备地,与他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拉长、变形。吴双双的眼睛倏然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震惊、慌乱。佐宇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脸上那层惯常的平静面具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是佐宇先反应过来的。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重构起一种礼貌的平静。他朝自己对面的空座位抬了抬手:“坐?”

      吴双双明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动作有些僵硬地在他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

      “……美式,谢谢。”

      等待的间隙,是令人室息的沉默。两人都避免直接看向对方。

      咖啡送来,热气袅袅升起,暂时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又是漫长的几秒沉默。最终,是吴双双先开了口,她盯着杯中深色的液体,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在‘时光’附近……是你……送我回去的,对吗?”

      佐宇端起咖啡,用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热。他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嗯。”

      就在他放下咖啡杯的瞬间,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依旧是那个新建联系人页面。他没有看吴双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干脆地操作了几下——删除了那个刚刚输入的名字和号码。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被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的吴双双捕捉到了。她的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谢谢你的咖啡,也……谢谢你那晚送我。”她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抓起自己的包和手机,转身就要离开。

      “吴双双。”佐宇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并不响亮,甚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让她脚步一顿。

      他看着她僵住的背影,自己心里也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他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安可口中的那个“幽灵”。但他知道,如果此刻任由她就这么离开,那么这道横亘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的鸿沟,将永远没有填平或跨越的可能。

      吴双双没有回头,但也没有再迈步。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午后的阳光依旧平静地流淌,“时光”里弥漫着咖啡的苦涩香气。佐宇看着她的背影,终于,缓缓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后悔吗?”

      问题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八、月光如雪

      “你……后悔吗?”

      声音有些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佐宇站在陌生的校门外,北方干冷的风吹得他脸颊发红。他看着几步之外的吴双双,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

      他知道她听懂了。问的是上次,他得知她和那个“小白脸”和好,连夜坐火车赶到她城市,却只换来她隔着宿舍门一句含糊的“你先回去,我们这样不好”。而此刻,他站在光天化日下,问出这句话。因为他从她闺蜜闪烁的言辞里拼凑出,她好像又被那个人伤了。

      吴双双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地上被踩得瓷实的积雪,又抬起头,目光掠过佐宇冻得通红的耳朵,他肩上背着的简单行囊(他是请了假,直接飞过来的)。终于,她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像是被风吹动的幻觉。

      然后,她迈开步子,不是回校门内,而是走向他,走向校外那条喧闹的街道。“走吧。”她说,声音闷在围巾里。

      那一整天过得很快,又慢得像被拉长的糖丝。他们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逛街,佐宇给她买了一条她多看了两眼的毛线手套;看了一场喜剧电影,她在黑暗里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有未擦干的湿意;吃宵夜时,她点了很多,却吃得很少。没有酒精,只有热奶茶蒸腾的甜香。

      天黑了,北方的夜空格外高远清澈。他们慢慢地往回走,走到校门口时,一轮近乎圆满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清辉泼洒下来,将积雪的街道镀上了一层冰冷的、明晃晃的银白。

      该分别了。佐宇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月光下,她的脸清晰得有些过分。他把手里拎了一路的购物袋递过去,动作郑重。

      吴双双看着那个袋子,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塑料袋提手的瞬间,佐宇的手却往后缩了一下。袋子悬在半空。

      吴双双的手停住了,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疑惑。

      佐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抱一个吧。”不是问句,带着点笨拙的、孤注一掷的请求。

      吴双双看着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很明确:“不要。”

      沉默在清冽的月光里蔓延。佐宇的手还举着袋子。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抱一个吧。”

      吴双双依旧摇头:“不要。”

      僵持。风吹动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一些细粉。

      就在佐宇几乎要放弃时,吴双双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月光在她眸子里荡漾,有一种破碎的亮光。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就不能……主动点吗?”

      佐宇愣住了。

      然后,几乎是凭借本能,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购物袋掉落在两人脚边的雪地上。他伸出手臂,有些僵硬,却无比坚定地,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带着寒气的发丝和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收紧手臂,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低声重复: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吴双双没有动,也没有回应这个拥抱。她只是静静地被他抱着,脸贴在他同样冰冷的羽绒服上,眼睛望着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她身上。

      那天深夜,佐宇在返回自己城市的飞机上,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配图是窗外漆黑云海之上,那一轮清晰得惊人的明月。文字是:

      「月光如雪一样洒在我的身上,融化了我对外界的一切防备。」

      九、风铃上的字迹

      吴双双背对着佐宇,僵立在原地,等待着他那句“你……后悔吗?”之后可能到来的任何言语。

      然而,在紧绷的等待中,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向上飘移,落在了门楣上悬挂的那串旧风铃上。铜铃已哑,但下面系着的、被时光浸染成淡褐色的硬纸吊坠还在。午后阳光恰好以一个特别的角度穿透了它,她忽然看清了那纸片上,有一行非常非常小的、用黑色墨水写下的字迹。字迹工整,是佐宇的字。

      那行小字是:

      「月光如雪一样洒在我的身上,融化了我对外界的一切防备。」

      没有日期。但她知道是哪一天。那个北方冬夜,圆月,雪地,冰冷的拥抱,和他滚烫的、重复的低语。

      纸片在从门缝溜进来的微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那行小字在光影中恍惚了一瞬,清晰如昨。

      她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但胸腔里,某种坚硬了许久的、自认为了然一切的东西,仿佛被那行遥远时光里留下的字迹,悄然撬开了一道缝。涌入的不是暖流,而是比当年北方冬夜更加刺骨的、名为“迟来的了悟”的寒风。

      原来,那句“融化”,从不是结局,而是另一场更长、更静默的冰冻的开始。而写下这句话的人,此刻就坐在她身后,刚刚删掉了她的号码,问着她是否后悔。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那阵无形的寒风冻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句月光下的诗,和眼前晃动的小字,在脑海里反复撞击,发出空洞的回响。

      午后的“时光”里,咖啡的香气慢慢沉淀。两个被过去囚禁的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阳光、尘埃,和一句许多年前写下的、关于月光与融化的诗。

      风铃静默。时光流淌。答案,或许早已写在每一道沉默的缝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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