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鬼》赤北外

1、你看起来像无缘无故甩人的人

　　接风宴在当地的特色包厢进行。
　　酒过三巡，临近尾声，外面响起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宁素逐下意识扭头望向窗户，听见王建国对她说，“雨仔回来了。”

　　宁素逐胸口沉闷地跳动，像塞了一面水汽墙。她还没来及分辨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感觉，眼睛比意识更快转向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等待。

　　门外的脚步声和她发紧的心脏跳动不知何时同了频率。
　　大门推动的声音厚重地砸在宁素逐的耳边。

　　那张描绘过无数遍、刻骨铭心的脸时隔七年之后再次印进她的眼眸。

　　七年。

　　宁素逐震惊地忘记呼吸。门口之人高大挺拔，眉眼刚毅神气，脸部硬朗，黑色的背心沾了些泥土蹭到健硕的手臂，不显邋遢反而随着他的肌肉活动带有股松弛的不羁。
　　她才注意到男人早已脱离了当初的稚嫩，眼前的是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

　　“我来迟了。”

　　声音也和记忆中的爽朗不同，多了历经风霜沉淀的沉稳。宁素逐收回忘情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心虚地瞪着眼前的红酒杯。

　　“雨仔，结束了才回来。”

　　短暂沉默的气氛散去，每个人都在熟络地和他说话。宁素逐听不太懂方言，但听出他们的心情十分愉悦。
　　她感觉格格不入。

　　“小宁主任，他就是刚才您主动提起的技术干部，封添雨。”

　　宁素逐不自然地朝介绍的人微笑，视线一转到封添雨脸上就对上他不加掩饰打量的炙热视线。她敏锐地捕捉到封添雨在听见她主动提起他时轻微的挑眉。
　　那是以前他无意识的小动作。
　　代表开心。

　　喉头干涩，宁素逐怪罪今天的酒精度数太高，出于礼貌她正准备开口做自我介绍，不料对方却先一步开口。

　　“你好啊，小—宁主任——”

　　宁素逐浑身发麻，看着他灿若星光的笑容头皮发紧。

　　“小宁主任长得很好看嘛，听王叔说了怼人倒是一把好嘴。”

　　宁素逐顿感不妙。

　　“吃不得半点亏伶牙俐齿，很像年轻时会突然不由分说甩掉男朋友的人。”

　　话音刚落，巨石般的疼痛活了似的在身体蔓延。她抬眸定定望着他，如坠云雾，愣在原地接不上话。

　　“你这小子说什么蠢话，小宁主任的玩笑你也开。”

　　“小宁主任看着亲切，我才开的嘛。”他毫不在意地大笑，“小宁主任，您应该不会怪我第一次见面没大没小的吧？”

　　还是一样不正经。酸涩的滋味一时加倍发酵，宁素逐涌起怀念往事的心酸，敛了敛波动情绪的眼神，扬起温和的笑语气轻柔，“你好，我是宁素逐，调来帮助小镇发展，请多多指教。”

　　她主动伸出手。

　　不到一会，宽厚的掌心贴住她的手掌，熟悉的温度攀上手心。宁素逐心尖颤抖，耳边传来封添雨正式的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封添雨，小镇的技术人员。”

　　他的态度疏离，介绍完之后手立马撤了回去。宁素逐莫名的有些失落，转念一想，该道歉的人是她。

　　当年不由分说提分手。

　　“嘟嘟嘟......抱歉，您拔打的电话是空号......”

　　宁素逐摁灭屏幕，默念眼前恢弘又潦草的牌名，环顾荒无人烟的四周叹了口气。
　　公司高层权利斗争她没有站队惹怒直属领导成为牺牲品，被调到线上合作、现实从未踏足的小镇。
　　站在这半天看不见一个人影，马路更是一辆车经过都没有。

　　“呵。”宁素逐气到发笑，给得负责人的号码是空号，心里把丑恶的资本骂了一万遍，身体却诚实地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小镇和她待的经济城市不同，没有快速运行的地铁，只有看不见尽头的稻田、黄泥土覆盖的道路以及不知谁家丢在马路中间的大面积花生壳。

　　作为一个8小时坐在冷气弥漫的办公室的上班族，她负责盯紧每个季度的农产品运输流程，确保每份农产品都能送达城里。
　　今年的天气比前几年炎热，运输途中农产品的耗损量比前五年多了5个点。领导直接让她下来小镇从农作物下种开始跟进，美名其曰可以更好熟悉客户更全面了解产品。
　　摆明了刁难她。

　　小镇接待的人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才出来接待您，是宁主任吧？”

　　宁素逐看着男人满脸朴实的笑容，露出些许警惕。

　　“有失远迎，几分钟前才接到县里的电话说派了技术人员下来指导我们的农作物问题。我帮您拖行李。”
　　说完热情地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

　　宁素逐看着男人老实又十分开心的笑容，满腹怨言被堵了回去，
　　冷静了几十秒，“您怎么称呼？”

　　“俺是王建国，小镇负责后勤的，喊我王建国就好哩。”
　　男人说得普通话带有浓厚的口音，像冷却的年糕黏在一起，有些难以听清。
　　“宁主任，我先带您去机关大楼。”
　　宁素逐跟着他走。

　　随着脚步移动，溪村镇的冰山一角正式铺开。农村自建房排排立在道路两旁，可以从每间房子的间隔看见块块方形的稻田，隐约可以听见牛哞的声音，晚风里还有炊烟的气味。
　　溪村镇很安静，一时让她有些不习惯，混乱的思绪奇异地跟随这里的节奏平缓下来。

　　直到走到一座三层的大楼面前，王建国带领的脚步才停下来。宁素逐打量眼前的大楼。

　　台阶有点高，王建国拎着她的行李箱上去。宁素逐对他的印象好了几分。

　　宁素逐被安顿在大厅坐着，等王建国报告完出来。

　　桌上的温水散发出热气，宁素逐双眼呆滞地透过透明的气体打量里面的办公室。

　　八九十年代的木桌子，一摞一摞地文件压在上面。几个并排的桌子组成了办公地点。她的心不禁沉到谷底，以后这就是她办公的地方。

　　溪村镇，因为洪灾错过了最佳发展期，九十年代又遇青年外出打工潮，小镇陷入增长倒退的反经济时期。周围地区经济发展拔高，它还在原地踏步。
　　不过听说有人发现小镇的地理位置优势，嫁接了抗造的农产品和改善土地条件，小镇靠应季的农产品一年比一年收入好。

　　小镇农产品卖出外面的第一年，恰好是她在公司打拼三年升到主任位置。她全盘接手溪村镇的农产品运输流程，一接就是四年。

　　边想和溪村镇的缘分边转移视线，她的眼睛落到墙壁的电子屏，上面飘过今年农产品的种类和数量。突然，她漫不经心的眼睛瞬间凝起惊讶的光芒，像是在确认什么，仔细将那行文字读了五遍。

　　红果参第一季度收成890KG；第二季度收成1105KG......

　　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复苏，回忆的外壳脱落，爽朗的声音在回荡。
　　那道熟悉的声音说，“你这么喜欢吃这种黑不黑紫不紫的东西，以后我回到田里种植好了。”
　　“才不要咧。红果参是秋冬季才成熟，难道你春季夏季给我种吗？”
　　“也不是不行。”

　　宁素逐摁着眉心，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

　　很快王建国就回来了，宁素逐跟着他去安排的宿舍——如果这也叫宿舍的话。

　　床板全是污垢的硬板床，蜘蛛网缠绕的书桌，满墙的霉痕以及少了锁的门。

　　妈的！
　　这是宁素逐第一次在心里喷脏话，胸口升起一团火快速翻滚，她不想干了。

　　最后王建国找了新的房子，一次性付完半年房租。宁素逐感激他的照顾和周到，心底荒凉地觉得这是个诅咒。

　　晚上王建国为她接风组了饭局，好几位小镇干部到场。宁素逐简单做了自我介绍，认清每个干部的脸。她有些拘谨地坐在位置上，眼睛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物。一周前还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带着工牌在办公楼里穿梭，处境的转变令她措手不及，她没做好完全接受的心理准备。

　　宁素逐咽下饭菜，抬起头环顾他们放松的神色，轻声问道，“我白天在大厅有看到红果参的收成，”她斟酌着用词，“但好像没有用公司的运输渠道，是自产自销吗？”

　　“小宁主任，红果参是另一个技术干部负责，他有专门的分销渠道，商户需求量大，所以都不外销，全给这位干部的客户咯。”

　　“原来是这样，”宁素逐点点头，奇怪地继续问，“是哪位技术干部呢？”
　　王建国回他，“他今天去隔壁镇看苹果树了，回来得晚。这个点应该快回来了。”

　　宁素逐很好奇剩下的干部是什么样的人，在乡镇中客户源大到少见。她不怀疑对方的能力，只是更加诧异，竟然没有想出去闯一番天地的念头，甘愿居在一个乡镇里。

　　“小宁啊，你结婚了吗？”

　　宁素逐沉思被打断，心里咯噔了一下，视线平静地扫过去，“还没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对方显然不懂分寸。
　　“怎么还没结婚？你们女人啊见过大世面就不要婚姻了？我跟你说啊，没有男人都不算是见过大世面。”

　　一股盖不住的封建爹味冲天，落进宁素逐的耳朵里格外难听，她的眼神变得深邃，直直望着男人没说话。
　　她顿了顿，眼神冷冽，张开淡红的唇一字一句道，“那你老婆是因为没有见过世面才决定和你在一起吗?”

　　场面瞬间鸦雀无声，几个男人瞪大瞳孔望着文文静静的她，看样子都没料到她语出惊人。

　　被怼的男人脸涨成猪肝色，另一位叫李大柱的瘦弱男人出声打破窒息的气氛，“小宁主任大城市来的，有文化说话是不一样。阿国啊，你也少说几句，现在年轻人有自己的择偶观。”

　　“对对对。”王建国立马附和打圆场，甚至把她吃得最多的红烧肉推过去。

　　宁素逐见惯了没往心里去，顺着其他人的台阶下。毕竟以后还要共事，闹得太僵麻烦。她瞥了眼那男的，坐在那面色铁青摆谱，活像谁欠他几百万。

　　宁素逐心底哼了句别开脸，嘴角挂着若隐若现地笑。

　　饭局逐渐临近尾声，她放下筷子，屋外突然响起机动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雨仔回来了。”
　　她的心忽然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