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爱情是陷阱》仔姜

7、伴儿

　　“我到家啦！见到你很开心。你现在在干嘛呀？”一个多小时后，朱辰发来消息。
　　邵雨拿着手机正刷着“女诗人与男友感情破裂”的热点新闻，这位女诗人是邵雨上学时了解到的。阅读分享课上，一位同学分享了她的一首诗，诗中的那句“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无论什么时候读来都能打动邵雨。
　　那时的邵雨刚刚读研，热衷兼职的她，发现“语伴”这种工作工资又高又轻松。于是，她马上向辅导员报了名。学院很快就给她安排了“语伴”，一位儿童文学所在读硕士，韩国人。
　　星期三下午五点，邵雨匆忙买了面包和水，飞速赶往图书馆。她必须掐在饭点在讨论区找到座位，不然这个“语伴”活儿是没有可以完成的免费场地的。他们约定晚上六点在图书馆一楼讨论区碰面，一起商量怎么完成“语伴计划”。
　　讨论区的位置，比想象中还难找的，幸好是掐在饭点，才勉强看到角落边的桌子有几个空位。邵雨直奔那张桌子，每张桌有四个座位，只有一个人坐在那儿，邵雨站在那个人的旁边指着空位子低声问：“这儿有人吗？”
　　“这个位置有人，这两个座位没人。”这位穿着蓝色长袖牛仔衬衣的男生，指向这张桌上空着的三个位置，语调轻柔地说着，像是在配合邵雨的低声询问。
　　邵雨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后，便在斜对男生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顺势把书包放在正对面的座位上。刚刚坐下，斜对角的男生递过来一张纸巾说道：“你要不要先擦一下椅子，我刚刚只擦了这两个。”
　　邵雨一愣，局促地站起来，伸出双手，接过纸巾，连声说谢谢，无措地拍了拍裤子。邵雨想：这也太爱干净了吧，天天都有人坐的椅子怎么会有灰呢！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邵雨快速擦了擦椅子和桌面，手忙脚乱地去翻书包，拿出电脑、本和笔，把水摆在右手边，准备写一写教学法的期中课程论文。她打开电脑开始码字，时间随着键盘的声音一分一秒地倏忽而过。坐的时间长了，邵雨的左肩有点隐隐作疼。她站起身来，准备喝口水再活动活动肩颈，随意一瞥，这才发现讨论区坐满了人。她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已经六点二十三分了，再看看手机，手机消息显示“请问，您快到了吗？我已经在图书馆的讨论区，在靠近水吧的那张桌子。”邵雨马上回复“我到了，不好意思，坐在这里写作业忘看时间。”邵雨忙着道歉，忘了自己就坐在水吧边。消息发送出去，就看见蓝衬衣男生拿起手机，邵雨的手机紧接着振动两下“好的，你慢慢来，我在讨论区等你。”
　　听着你来我往手机振动的声音，他们俩一起抬头看向彼此，蓝衬衣抬起头问道：“请问，邵雨？”邵雨瞪着眼睛：“尹都理！”两人的惊讶一下化成了笑眼。
　　尹都理拿出他的学生卡让邵雨确认，留学生的学生卡，照片在左边，基本信息除了中文还有英文标注。邵雨的学生卡就简洁多了，当然她也照着他的样子拿出了自己的学生卡给他确认。她收回了占座的书包，尹都理便坐到了她的正对面，递给邵雨一瓶水。尹都理介绍说，他是釜山人，本科是延世大学中文专业的，现于儿童文学所读研。邵雨听着他的介绍，几乎没有外国口音，听着就像是中国人，她仔细看他说话时唇形的变化，他的“f”“sh”“zh”等这些音都发的很标准，完全没有在进行口语练习的必要。
　　尹都理留着碎盖头，自然蓬松，像是刚刚洗过吹干的样子，刘海碎长，盖住了眉毛，柳叶眼、单眼皮，一副黑框圆形眼镜挂在高挺的鼻梁上，嘴唇略厚，却十分灵巧的蹦出一个又一个汉字。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来，露出来白净的皮肤，他拿起铁灰色的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邵雨话语中的关键词。他的手指修长，用力写字时，手的骨节和青筋突起，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边缘却因过度用力微微泛白，透着股执拗的劲儿。他边说边写边看着邵雨，目光时而集中在邵雨的唇形变化上，时而游走在邵雨的眼睛额头，时而又落在笔记本上。
　　做完自我介绍后，邵雨疑惑地说道：“你的中文挺好的，可以不用语伴的。”
　　“谢谢，我想多练习一下口语。”尹都理盯着邵雨的眼睛，言语中有几分请求。
　　邵雨看着他，点了点头，心里想：自己的普通话也不算标准，多少还有点方言味，要不回去再把普通话的书拿出来练练，再读读冯骥才的《珍珠鸟》。一想到《珍珠鸟》，邵雨不禁打了个冷颤。
　　“如果你的时间比较方便的话，你和我练习口语，我教你韩语，怎么样？”
　　邵雨听着尹都理的提议，想了想现在只有“语伴”这一个兼职，学期中作业也相对较少，学一门外语，交一个朋友，也是可以，便欣然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从本来只有每周五进行一次的“语伴”课程，变成了周一到周五晚上六点到八点的“语言交换”。
　　辅音、元音，尹都理让邵雨仔细看他的唇形变化，张开嘴让邵雨看舌头的位置，拉着邵雨的手让她感受他喉咙在发松音和紧音的区别。尹都理买来延世韩国语教材，按照章节一章一章地上课，还买来了练习册。上完课后，邵雨要完成练习册上的作业。整个周一到周五，已经不知道哪天是“语伴”日了，邵雨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学生。
　　他们的“语言交换”，从夏天到冬天，再到夏天，整整一年半，直到邵雨毕业。
　　与尹都理相处的一年多，邵雨渐渐地理解到“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这句话的意蕴。每天吃完晚饭，她都很期待那个柔声细语、着装简洁、书包里永远都装着有淡淡香味纸巾和湿巾的他，还有每次他拧开来递给邵雨的那瓶水。
　　没曾想，时隔八年，邵雨看到这位女诗人的消息时，竟然能如此迅速地穿过时间的隧道，伸出双手接过有淡淡茶香的纸巾、拧开瓶盖的水、修改后的韩语练习册。
　　邵雨想起尹都理，从书架上拿出那本诗集，翻开第一页，低声地朗读起来，就像她第一次对他说的那句“这儿有人吗？”没人的话，她就坐下来等待，有人的话，她要去找寻其他的空位。
　　她点开与朱辰的聊天对话框回复“我也很高兴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