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爱情是陷阱》仔姜

5、重建

　　大地震后，大雨连日，打落在废墟里，穿透进每一处缝隙，“医生”也被这雨声呼叫而来，长满各个角落，它们快速包扎好伤口。狗尾草从废墟的角落中伸出鹅黄色的叶片，探出脑袋，极力寻找阳光，直至鹅黄变成苍青，茎秆也和废墟里的铁丝一般，它们蔓延无边，用灵巧的手治疗着满目疮痍。它们在包扎伤口时，也有了对美的某种追求，牛筋草、马唐、小飞蓬，白发藓、大灰藓、叶苔，生出了各自最蓬勃的姿态。
　　大地震一年后，老家的催促邵明英快点回去建房，就他家没重建了。邵明英看着母亲留下来的宅基地，想到老屋院里的他们，他不知道用什么说服自己去建房。他听着，那些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围着自己一句一句劝说他重建的话语，他不知如何拒绝，就用一间小小的瓦房来诉说自己的反抗。
　　这一间瓦房淹没在一堆荒草中，裸露的红砖被泛着褐黄的青苔包裹着，像是脸上一块一块的斑。邵明英脑中回想着母亲的话：我们家每一代人都要修房子的。14年了，时光飞速流逝，却让人在原地静止。
　　邵明英看着邵雨把胙肉、酒水和果品等祭祀用物放在小屋的门边，邵雨从衣服兜里拿出一把钥匙，“嗒”的一声，锁梁弹起，抖落一身斑驳的铁锈，连同锁身上的铜绿也簌簌掉落。“嘎吱”一声，门脱去锁的束缚，被风打开，整个房间把阳光隔绝在外面，黑洞洞。这间房建成之后，锁也随即挂了上去。邵明英悻悻地站在门口，夏日的阳光泛着灼人的白色，房间里溢出瘆人的黑色。杨思学打了一盆水，浸水毛巾，一一擦拭从废墟里挖出来漆着土漆的圆桌、钱箱、粮柜、衣柜、五斗柜、雕花床等家具，它们已经从最初的红棕色变成了紫黑色，像是被长年把玩的菩提子，在悠悠岁月中愈加瓷实光亮。这是邵明英结婚前，母亲请木匠到家里花了三个月时间打的一套家具。经过一场大地震，它们依旧完好无损。这十几年来，它们一直待在这间小房子里，或许它们早就知道今天会来的，还是完好如初的样子。
　　“邵雨，我和你妈商量过了，我们把这间房拆了，好好修一下房。之后，我们打算搬回来住，也算是对你奶奶有个交代。”
　　“回来住？可能不习惯吧？”
　　“你奶奶过世前就老是念叨着在这里修房子。”
　　“你们都这么多年没在老家住了，可能适应不了吧！”
　　“我在这儿出生长大的，怎么会不适应呢？”
　　“回来建房，还是要花好一笔钱的。”
　　“我们有。”
　　邵雨心里虽然不是很同意，但是她太清楚父亲的为人了，他一定是想了很久下的决定。老家离县城很近，交通便利，生活就医还算方便，更重要的是群山环绕，河水清澈，居住的人也不少，又没有工厂，挺适合父母养老的。她也不好反对，听着父亲的话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更像是在通知她，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闭上嘴默默地站在屋子里。
　　长时间站在黑屋子里，屋中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清晰。衣柜中间镶着镜子，镜子的右下角和左上角上的两对喜鹊还有朱红的痕迹。一场撼动天地的晃动，竟然没有砸碎衣柜上的镜子。此刻，镜子中的一片雾茫茫的亮光，像是在屋里打开了一盏微弱的灯。镜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邵雨从兜里拿出一张纸巾，来回擦拭，再拿出一张纸，再来回擦拭，镜中模糊的模样一点一点变清晰。邵明英，常年留着板寸，不到六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额角丰隆，眉毛浓黑，眼眶凹陷，鼻梁高挺，一张圆脸减去了五官的凌厉。杨思学，头发随意束起，黑发中夹杂着灰白，眉毛清淡，眼睛细长，圆润的鼻头加上薄薄的嘴唇，给人一种疏离之感。邵雨更像邵明英，眼圆圆的，眉弯弯的，眉眼间自然晕开温婉气息，鼻梁微微挺起，唇形饱满，脸也圆圆的，尽显亲切温和。
　　“我们准备这个暑假就动工。”邵明英在邵雨长久的沉默中开了口。
　　“好吧，既然是奶奶的意思，你们也愿意搬回来住，也算是全了大家的心意，我没意见。”老家，给了邵雨无数个快乐的寒暑假，要是真的搬回来住，就算回不到过去的时光，也能找到安放儿时回忆的地方。
　　“我是这样想的……”
　　邵明英走出屋子，又马上返回，他拿着一根枯枝，走到妻女跟前，蹲下身来。手腕用力，枯枝在地上刻出四道笔直的竖线，再在竖线上下添上两根横线，三个小长方形组成了一个大长方形。紧接着，他运动枯枝在两边的长方形中间加上两条横线，三大开间，七间房，房屋的大体布局就呈现出来。
　　中间是堂屋，堂屋的窗只开在大门边，后面是一堵完整的墙，墙上挂着红纸书写着“天地君亲师位”的神榜，神榜下面是神龛，神龛下方张贴写着“土地神位”的神榜。土漆圆桌加上十个配套的凳子摆放在靠右的地方，左边腾出的空间叠放着两具棺材。
　　堂屋左右两边的房间开门方式不对称。
　　右边房间开了两扇门，第一间房独立出来，碗柜、案板桌、柴火灶依次排开，第二间房是房中房，打开门走进去，横放着一张床，挂着白色的帘帐，床对面并排放着两口粮柜。再往里走，打开另一扇门，迎面的是漆着土漆的五斗柜和衣柜，它的对面放着一口粮柜，粮柜上放着杉木钱箱。再往里走，一张竖放着的床出现在眼前，白色的帘帐被精心的整理挂在铜制的账钩上，大朵大朵的芍药落在粉色的床单上，被子三折平铺叠放着——白色的被里、喜鹊登梅的被面，两个横放着的枕头上铺着“鸳鸯戏水”的枕单。
　　左边的房间设计相对独立，第一间房朝堂屋开一扇门，对着这扇门的位置又开了一扇门，后面的两间房都是各自朝外开门，三间房非常独立，房间里面的摆设也是相对简单，一张床，加上一只小衣柜。
　　邵雨一边看父亲在地上划着一边听父亲描绘着，时不时抬起头来看母亲，母亲的目光与她对上后马上落到地上，垂着眼睛看着地上的简图。邵明英想要的不是老房子的样子，他是要老房子里曾经有过的一切。他想要回到在老房子生活的过去，回到被亮瓦透过来的光唤醒的早上，起床洗漱，闻到厨房的饭香，听到母亲的忙碌，在叫上一声“妈”。14年过去了，他还是走不出来。人在遭遇重大打击的时候，是不会选择相信的，事实永远是虚假，幻梦才是永恒的真实。新的地基建造出旧的房子，相同的空间无法生出同样的人。
　　“爸，这样的老房子没人能修了。”
　　“怎么没人，帮我们修老房子的人都还活着呢。”
　　“他们都老了，干不了这种重体力活的。”
　　“唉！对呀，他们也七十多八十了。”
　　“我们不建了吧，好不好？”邵雨看着父亲兴奋的样子开始坚持反对说。
　　“建，一定要建！”邵明英看着眼前的邵雨，想到母亲的那句话坚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