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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姓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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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邵明英脚底的声音,短促,清晰,自下而上,穿破他的鞋子,在空中爆裂。他条件反射地抱头蹲下,大地震已经过去14年,坍塌破裂的声音他依然害怕,尽管他连地怎么震动的都不知道,到底是先上下晃动还是先左右晃动,还是上下左右一起晃动,他不曾亲身经历过,也无从知晓。可他还是像所有大地震亲历者一样,爆破声、碎裂声、咚咚声、晃动感和震动感……与地震相关不相关的所有动静都提着他的耳朵吊着他的心。
“咔嚓”,一整片瓦响亮地炸裂。他一点一点挪动步子,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尖去探索,直至整个脚底板接触到地面,可是声音还是突然爆出。14年了,这条路是他走过的第14年,不论如何小心翼翼,每一声瓦片破碎的声音都在提醒他这里曾经发生过大地震,这里是大地震的废墟。不过,这里也不能全然称作废墟。眼前,一座、两座、三座,整整七座坟墓,他的父母,他的大哥,他的嫂子、他的侄女侄儿,都静静地躺在这。他与这七座坟墓相对而立,身后紧跟着妻子和女儿。
“噼里啪啦”,邵明英干脆甩开脚步,带着怒意狠狠地,一脚一脚,跺了下去,瓦片爆炸声、碎裂声交杂在一起,一声高于一声,一声又比一声低沉……大地震一星期后,他终于放弃在安置点的希望,回到老家,一步一步缓缓靠近他们。5月21日,他们像约定好的一样,一一出现在邵明英眼前。母亲说的话回响在他的脑海里:老房子快垮了,唉!你们兄弟两个都不会回去住了。我想你们还是得修房子,我们家每一代人都要修的。我找端公按照邵红玉、邵子青和邵雨的生辰八字选了一块地,也去批了屋基,明年你们兄弟俩就回来修,给你们下一代留个窝窝。我走了,就把我安葬在老房子的院子里,也不用找人看风水了,我都让端公看好了。老房子背靠后山,面朝小河,依山傍水是他们祖祖代代传下来选址要略,阳宅阴宅不论,这样的位置风水就没有差的,依着的是靠山,傍着的是肥水。可邵明英才不管了对不对他们好,他不信风水不信命,人太渺小了,但他信他的母亲。
“啪”,邵明英按下打火机,三根清香紧紧地攥在右手,香倒立在火焰上,青色被熏黑,直至与火焰融为一体,慢慢出现灰白色。他看见这几种颜色交织后,上下晃动,熄灭香上的明火,一圈火红的细线围着香,白烟一缕一缕往上窜,他才停下来。他双手握着这炷香,心里默默念着:母亲,我们来看你了,雨儿也来了,我会听你的,我这一代人就我自己来修房子,我会好好修的。
“啪”,邵明英再次按下打火机,引线触碰火苗,橙红色的火星四溅,鞭炮在火星中蹦跳,声音把邵明英拉回到37年前。那一年,邵明英21岁,到了快成婚的年龄。他的父母拆掉住了38年的老屋,黄土、石块抵挡住了风雨侵袭岁月更迭,却难以对抗人的力量,一天,仅仅一天,老屋就被夷为平地。一饼鞭炮响起,老屋拆解殆尽,这是每个人洋溢在心底对新生活新希望的热情。一饼鞭炮又响起,新房拔地而起,这是父母对邵明英两兄弟幸福生活的期盼。
三大开间,七间房,小青瓦,灰沙砖,菱花窗,杉木门,四方院落,溪水环绕。木匠雕刻的羊头落在门楣上,门框上方、窗户四周,一溜白石。他的父亲看着新房说道:“这是你们这一代的屋子,我们就在这房子里等着你们的下一代。”邵明英的母亲一刻不得闲,院落里,一角种上核桃树、梨树和李树,一角种上金银花、玉竹和洋荷,另一角,3年后,邵雨出生的那年,种上了一棵柳杉。至此,四四方方的院落便真正建成了。
祭祀结束,邵明英双手一左一右上下摸了摸裤兜,又抬起右手摸进黑色POLO衫左边的衣兜,拿出兜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左手顺势从香炉里拔出一根香,借着香上的红色,把手中的香烟传染成红色。他把香重新插回香炉时,也顺势坐了下来。初夏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独特的闷热,他抬起头来,一口接一口吐着烟。
眼前已经没有屋子了,当初的新房已成为一片树林。青木树、青冈树和臭椿芽树密密匝匝地生长着,岁月流转数圈,它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所以仍不粗壮,可每一根枝条却张牙舞爪,互不相让,日光的利剑刺穿进来也稍显锈钝。参差错落的杂草被踩出了长长短短七条路,人一蹲坐下来还是会隐没其中。脚下的藤蔓使劲伸出茎须,一丝一丝的茎须蜷缩进砖石瓦砾中,与残垣融为一体,纵使用尽全力也难以将它们拔出。它们在这里旺盛,而它们却在这里凋零。核桃树、梨树和李树,长虫,蛀空,如今只剩下枯干。金银花藤在其他藤蔓缠绕下,被完全禁锢住,遗忘了开花,玉竹和洋荷已无处寻觅,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这个院子里,唯一茁壮的就只剩下那棵柳杉了。
那年,邵明英24岁,看着妻子一天一天隆起的小腹,他兴奋不已,喜欢花草树木的他,决定进山一趟。盛夏时分,热气蒸人,尘灰扑面,阳光是亮白色的,像是点燃从鞭炮里面扣出来的□□,是耀眼的危险的白色,远处森森的峰峦发着暗绿色的光芒。他站在入山口,在原地愣了愣,脑海中出现小娃娃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往山里走去。
行至山脚,竹林深深。楠竹,独立而生,又群居一起,身形高大,直冲云霄。楠竹的生命力是最旺盛的,从破土到参天,不过数月,希望小娃娃也有蓬勃的生命力,或许小娃娃可以叫邵楠。再往前行,新竹嫩绿,老竹金黄,枝干柔而有韧,阳光落下,微风拂过,竹叶浅吟低唱。小娃娃要是像金竹一样,既有柔软的一面又有坚韧的一面,也很好。可是,也不能让小娃娃叫邵金。再往上爬爬,白夹竹身姿修长,叶片细长翠绿,新竹上抹上一层薄薄的白粉,从下往上望去,像是披上了轻纱,清新脱俗。邵明英看着这些竹子,想到文人雅士笔下的墨竹,小娃娃能在喧嚣尘世坚守内心纯净是最好的,或许可以叫邵竹白。再往上走,竹的身上有了紫褐色的斑点,如泪痕,这是湘妃竹。他想起那个古老又哀伤的传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可他转念一想,他的小娃娃能遇到坚贞不渝的爱情也是幸甚至哉,叫邵湘也不错。
邵明英在一片竹林里晃了神,眼里看见的全成了心里的祝愿,不过他总觉得还是欠缺一点什么。他抬头望了望上山的路,深深地吸一口气,幽幽的花香萦绕而来。巴茅兰、金边兰、银边兰、朱砂兰、送春、春剑、春兰、建兰……一路爬上去,各种兰草零星闪现,小娃娃要是个女娃娃就叫邵兰吧。他想到这,笑了笑还是摇了摇头。接着往上攀爬,路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往下看密林丛生,深深浅浅的绿色交错,热气与凉意交织。山石台阶是无意挑选还是刻意雕琢,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踩踏中已看不出端倪,不过愈加油亮的灰绿色,似有年岁的醇香。天气太热了,烈日穿过枝叶缝隙蒸煮湿润的土地,头顶的热气、脚下的暑气消散着身畔的沁凉。往上爬,不是想法,也不是口号,是他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的行动。不知爬了多久,眼前挺拔高大的树木林立,似乎宣告这一片都是它们的领地。
细碎的光斑,是参天大树雕琢的阳光,静静地洒落在蕨萁上。羽毛叶片在其顶端微微卷曲,有着沉在梦境的慵懒,它的头轻轻靠着布满褶皱藏着岁月的树干上。时间的力量下,树干不断攀登,昂扬着撑起整片天空的姿态。主干笔直粗壮,侧枝微微舒展,绒毛似的叶片,像针一样有着穿透一切的力量。嘉木挺直,苍劲耐寒,这一株株扎根高山、迎霜立雪的柳杉,不就是邵明英对小娃娃的期盼吗?邵明英停下脚步,用手抚摸着皴裂却柔软的杉树皮,接着用力拍了拍树干,树干笔直,树皮红褐色,树叶深绿色,就它了。他蹲下身来,从包里拿出小铲子,把铲子插进土里,用力一撬,一棵幼苗破土而出。
正对堂屋的一角,是刻意空出来的,母亲知道邵明英喜欢花花草草,也知道他的心思。他划开尘封的土地,从包里取出杉树幼苗,攥着它的根部,把它轻轻地放进土坑里,一只手扶着幼苗,一只手把土坑周围的泥土一点点填回去,双手用力把泥土压实,直到幼苗稳稳立住。他倒扣着水桶把它扔进水井里,晃动着手中的绳子,左手快速往上一提,满满一桶水就被打了上来。刚准备扔出桶的手,马上拽紧,把桶放在了地上,取来水瓢,慢慢地浇灌幼苗。看着瓢中的水倾泻而下,“滋滋”地钻进土里,脑海中的“杉”字渐渐模糊起来。他飞快跑到写字台前,拿出准备好的红纸与笔,先是落下一个“邵”字,接着是一横,一竖,横钩,再一竖,四点,一个“雨”凝于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