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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一脚子猪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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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方万春的质疑,陈家几个小辈交换了一下眼色,各自低下头不答话。
“说啊!少那一脚子猪肉让你们整哪去了?”方万春追问道。
陈广山作为村长女婿兼几人中的大哥,为难地开口:“方叔,那一脚子可能、可能还在你们家吧,也兴许我们抬着猪肉跑的时候掉大道上了。”
他吞吞吐吐,眼神和语气无不透露出心虚,“反正我们几个,就只偷了这些,”他看了一眼架子上的猪肉,再次低下头去,低声说了句:“都在这。”
“行,跟我撒谎是吧?”方万春很是气愤,“看来我只能报案了,请警察来调查。”
他对村长说:“村长,这可别怪我不给你面子,我一年到头好不容易养这么一头猪,差那一脚子猪肉我必须得找回来!”
村长见方万春生气,不想事情闹大,抬腿踢了女婿陈广山一脚,厉声斥道:“还不赶紧跟你方叔说实话!”
陈广山面露难堪,“另外那一脚子,在……”他看了一眼于穹,“在老于家前园子的菜窖里。”
除了陈家广字辈的五兄弟,在场的其余人一脸震惊,尤其是于穹,“为什么在我们家?”
陈广山和陈广林对视一眼,各自垂下头不再说话。
方英想到,原本的于穹被冤枉成偷肉贼,现在看来和陈广林脱不开关系。
“陈广林,这是你的主意吧?”她高声骂道:“敢做不敢当,还想陷害别人,你算什么男人?”
她生气地将那张挑衅的红纸字条攥成一团,朝陈广林扔去,砸在他的肩上,纸团弹开,恰巧落在一旁于穹的手里。
于穹打开纸团一看,皱起眉诧异道:“这字条哪来的?这上面的字迹,怎么这么像我写的!?”
他字迹工整俊逸,近两年村上的宣传字报都是叫他来写。
陈家五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次陷入沉默。
村长见方万春脸色铁青,怕他再发火,抢先一步对几个犯错的小辈吼道:“你们几个说话!别不吱声!”
陈广山见老丈人生气,也不再袒护兄弟,对陈广林道:“广林,你自己说吧。”他嘀咕道:“这事儿都赖你,你非叫我们跟你去偷猪肉……”
陈广林的脸羞臊得通红,事已至此,他只得坦白:“英子不跟我好了,我心里憋屈,一气之下想偷她们家猪肉。”
“猪肉太沉,我一个人搬不了,所以叫上哥儿几个跟我一起去。”
于穹质问道:“那你为啥,扔一脚子到我们家?”
“我想报复你!英子不跟我好,都是因为你!”陈广林瞪着眼,理亏但不服气,“纸条是我模仿你笔迹写的,那脚子猪肉也是我扛到你们家菜窖的。”
“今天算你躲过一劫,要不然,我待会儿就拿纸条到你们家捉赃,”他恶狠狠地指了一下于穹,“姓于的,到时候贼就是你!”
方英恍然大悟,明白了前前后后的一切。她本以为陈广林又莽又坏,此刻才意识到,他比她想象得更坏,却比她想象得更有心机。
昨夜里,陈广林先行独自扛了一脚子猪肉去于穹家,又返回和几个兄弟一起搬剩余的,顺便往猪头上贴那张提前准备的字条,不料被方英撞见。
陈广林的原计划,是今天拿着字条作为证据,带上十几个兄弟一起冲到于穹家掀开菜窖,找出那一脚子猪肉,抓住于穹来个人赃并获。
那样一来,于穹成为人人喊打的偷肉贼,而他则是抓贼英雄。到时他再和方英说几句软话,定能哄她跟他和好。一番操作之后,一来他重新赢回方英,二来他铲除潜在障碍于穹,三来和兄弟们分着吃另外三脚子猪肉。可谓是一箭三雕。
至于方万春会因为猪肉被盗气病,他并未想到,后来抬方万春去医院,也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他当时会那么做,大概既出于愧疚,也有善良的成分。
“陈广林!你小子还好意思说!”陈广林的父亲陈仓暴跳如雷,“我他妈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对陈广林又踢又打,村长、陈粮和陈家另外几个小辈死命地拦着他。
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方万春不耐烦地制止道:“行了!别整景儿了!赶紧到老于家,把我另外那一脚子猪肉,给我取回来。”
包括村长在内,众人一起赶到于穹家,果然在菜窖里找到了缺失的一脚子猪肉。
按照之前说好的,陈家五兄弟抬上全部猪肉,要在村里走一圈。
方万春看着那五个人,气不打一处来,他灵机一动,对于穹说:“于穹,把你唱戏时候敲的锣取来,你敲锣领他们几个走。”
他不屑地瞥了眼陈家兄弟,“一个个蔫头耷拉脑的哪行啊!”
于穹有些犯难,“方叔,这不合适吧?”
虽然他对陈广林的做法十分恼怒,但他心胸宽广,不愿计较。而且父母常告诫他,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乡亲之间尽量不要与人结仇。
“你要不愿意敲,叔亲自敲锣领他们走。”方万春坚持道:“你去回家取去,就当把锣借叔使使。”
他铁了心,要好好磕搀磕搀老陈家。
于穹只得答应,他回到那间草房,不一会儿又出来,却没有拿来锣,只拿来了一副小镲子。
方万春:“这镲子哪有锣声大啊?你哪管给叔拿副大镲也行啊!”
于穹微微笑了一下,“方叔,最近剧团排练多,其他的都借出去了,只剩这副镲儿。”
方万春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行吧,也能将就用。”
于是,方万春一边打镲,一边吆喝:“大伙儿都出来看看嘞!老陈家哥兄弟儿来给我家送猪肉喽……”
几个偷肉贼则抬着猪肉跟在他身后,垂头丧气、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村民们大早上听见“锵锵”的镲声和方万春的吆喝声,纷纷跑到自家大门外,到村道上一探究竟。
方万春带着陈家兄弟在村里走了一圈,这件事情便传开了,全村男女老少人尽皆知。老陈家算是丢了大人,方英和陈广林的亲事也算彻底告吹。
这天上午,方英和父亲抬着一脚子猪肉,来到于穹家。
走进于穹家的小草房,方英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什么叫家徒四壁,这家人家穷得只剩下四面墙和一南一北两铺炕。
窗户不是玻璃,而是糊的老式窗户纸,采光很差,屋内昏暗暗的。好在烧柴烧得多,屋里虽然不算暖和,倒也不冻人。
见方家父女进门,于穹的父亲很意外,“万春,和英子拿猪肉过来干啥啊?”他的声音很沙哑,讲话似是有些费力。
于穹的母亲热情地招呼道:“快进屋来,进屋说,”她亲切温和地对方英一笑,“孩子,外面冷吧?”
于穹的父亲名叫于红杨,早年人称铁嗓儿小红杨,于穹的母亲名叫秦霜玉,艺名霜丫儿。二人幼时学艺,十几岁起登台表演,一直是一副架儿,在邻省老家曾红极一时。
后来两人遇人不淑,当时的老板利欲熏心,某一次演出逼二人连唱了三天三夜,铁嗓儿小红杨唱坏了嗓子,霜丫儿不愿去和别人搭档,二人就此隐退江湖。
“这不是么,你家小于穹,前两天儿刚救了我家英子,今天又帮我抓贼。”方万春呵呵笑道:“我得谢谢他,送你们一脚子猪肉吃。”
“哎呀!都一个村儿住着,客气啥!”于红杨对妻子说:“霜玉,你去给烧点水。”
他拉着方万春坐到南炕上,“万春,咱唠会儿磕。”
北炕上有两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是于穹的爷爷和奶奶。于穹的爷爷几年前中风,之后便瘫痪了。于穹的奶奶是多年的气管炎,冬天天气一冷就犯病咳嗽,严重时甚至咳血。
方万春寒暄道:“大叔大婶,最近身体咋样?”
“还那样。”于红杨眼中闪过一缕愁绪,轻轻叹气道:“都是老毛病了。”
方万春:“要不叫我大姑爷过来,给打打针?”
“前两天找了。”于红杨说:“周大夫前两天刚过来给看过。”
方万春点了点头,“噢噢。”
秦霜玉端来茶壶和几个玻璃杯,倒了沏好的热茶给方万春和方英,“来,喝点水吧。”
方英道谢后双手接过,端到嘴边要喝,垂眸看见手中玻璃杯的杯沿儿掉了一块玻璃碴,留下的断口看上去有些锋利。她悄悄转了一边,抿了一小口杯中的茶水,没有一点茶香,只有苦涩和土腥味。
“你家于穹没在家啊?”方万春问道。
“这不快过年了么,县城的剧院排练演出忙。”秦霜玉微笑道:“小穹最近经常去县里。”
“他早上吃完饭就走了,冬天这路没法骑自行车,得走着去镇上,再坐大客车上街里。”
“那孩子挺上进的,能吃苦。”方万春思索了一下,“小穹比我们家英子大两岁,今年是21,来年22了吧?”
秦霜玉点了点头,“嗯呢。”
“也不小了,该张罗说个媳妇儿了。”方万春轻声笑道:“赶明儿有合适的,我帮着搭个搭个。”
“那可得谢谢你啦!”于红杨看了方英一眼,对方万春问道:“听说你家英子,跟老陈家广林黄了是吗?”
方万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浮现紧张和尴尬的神色,他含糊道:“啊,不一定呢,年轻人的事儿……黄不黄的,这咱们说不准,今天吵两句嘴,没准明天又和好了……”
“爸……”方英想要搭话,声明她和陈广林真的已经分手,却被父亲瞪了一眼,于是将话又咽了回去。
方万春继续说道:“我们家英子岁数还小呢,不着急结婚,让她在家多玩几年。”
父女二人离开于穹家,走在村道上,方英沉默无言。
她实在未曾想到,未来的著名二人转表演艺术家于穹,在年轻时竟然如此贫穷困苦。
未来那个时代的袁柔不是二人转迷,对于穹先生的经历也知之不多。此刻她心底对他萌生一种崇敬,因为出身平凡的穷小子,最终逆袭成名成家,他必然付出了比旁人更多的努力。
“英子,咋不说话?”方万春问道:“是不看于穹家太穷了,心里不得劲儿?”
“嗯,是有点。”方英眼中转瞬闪起希望,“不过以后,他的日子会变好的。”
方万春撇了下嘴,“我看够呛。虽说穷不扎根、富不长苗吧,但老于家这家庭,过几年担子都在于穹一个人身上,他想靠唱戏翻身太难了。”
“说句不好听的,他就适合打光棍,多挣点钱先把爷奶伺候走,过些年再给爹妈养老送终,剩一个人有吃有喝就行了。”
方英无语地笑着说:“你刚才还说要给人家介绍对象呢……”
“爸那是随口一说,不算数的!”方万春一本正经,“刚才我不也拿话敲打他们了吗,这两天儿咱家欠他点人情不假,送他一脚子猪肉行,可别惦记打我姑娘主意。”
方英似笑非笑,“人家于穹也看不上我吧。”
“他咋看不上?”方万春认真地说:“凭我老姑娘这条件,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要体格有体格,咱不说嫁个城里人吧,怎么也得嫁给老陈家那个级别的。”
“你爹我是木匠,咱家在这村虽不算太有钱,但条件也不差。不说别人,咱家你姐,那嫁的也是咱村的村医周永峰。”
方英忍俊不禁,笑过之后又陷入沉思,“爸,这个年代的女孩,一定要嫁人吗?”
方万春怔住一瞬,“哪个年代的女人不嫁人呐?”
方英:“为什么要嫁人?”
方万春一时哑然,思考半晌说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男人是劳动力能干活能养女人。”
父女俩边走边聊,路过村里那口水井,方万春道:“就拿吃水来说,上井沿儿挑水,那不都得是老爷们儿的活么。”
方英不以为然,“再过几年,村里也像城里一样,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自来水,就用不着挑水了。”
“不是挑水这一样事,爸是和你说这个意思。”方万春不再细解释,“反正姑娘大了就得嫁人。”
“要是我方万春的姑娘嫁不出去,老到家了,让外人笑话不?”
方英正要继续辩驳,不远处有一个甜甜的女孩声音唤她:“英子!”
她循声望去,迎面走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杀猪匠老李头,另外一个是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亲昵地上前拉住方英的手,“英子,两三个月没见了,我好想你哦。”
方英端详着这个女孩,女孩脸圆圆的,笑眼弯弯似月牙,十分甜美可爱。她觉得她年龄好小,应该也就十八九岁,在袁柔生活的时代不过是刚上大学的年纪。
然而,眼前的女孩怀了孕,已经显怀。
“不好意思,我前几天落水脑子受了点伤,很多事情不记得了。”方英问道:“请问你是?”
“我是淑玲啊!李淑玲。”女孩望了杀猪匠老李头一眼,“我是他闺女。”
“今年春天我嫁到南屯去了,以前枝枝、盼儿,还有你和我,咱们天天一起玩的。”她清甜一笑,“咱们四个是好姐们儿。”
“哦哦,原来是这样。”方英心想,原来除了丘盼儿和鲁枝枝,方英还有一位好姐们儿李淑玲。
“英子,一会儿你叫上盼儿和枝枝,一起到我家来。”李淑玲笑容欢喜,有点神秘地对方英说:“有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