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毕业指南》劝月

2、重逢2 师祖出山啦

　　自山下远眺，留仙阁不过一柱青锋刺破云海，高瘦塔影孤悬天际。
　　而直到芙卞踏入此境，才惊觉这竟是一座恢弘的云上宫殿。

　　数百丈台基托起正殿九重，千根朱柱擎起飞檐八角。
　　廊腰缦回处，分明是游龙盘绕山脊；檐牙高啄时，原是鸾凤歇在云头。

　　“小友，小友！”接了木盒的修士拧眉呼唤，“还看呢？你东西都掉地上了。”

　　见小剑修还在愣神，他伸手在冒着星星眼的人眼前晃了晃，没好气道：“留仙阁虽好，贪恋于此却是万万不可的，此乃我横绝宗禁地，不是你能随便来的，赶紧走。”

　　“等我下山定要好好教训那帮玩忽职守的，竟叫个外人来送饭。”

　　直到视线被遮挡了个干净，芙卞这才回过神来。

　　作为除了上课极少主动走出家门的宅女，以前芙卞很费解，在网络和AI发达的时代，为什么还有人热爱折腾旅游。

　　被人海裹挟着匆匆瞜两眼陌生的艺术品，抑或是在流水线一样的商业古镇拍几张千人一面的照片，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在游戏里一夜看遍长安花。

　　可现在仙宫一样的富丽堂皇的建筑就在眼前，她倒是有点儿改观了。

　　经历沧海桑田、伫立万年不灭的建筑睁着从容的眼睛，睥睨一切凡尘俗物，它庄严巍峨的轮廓便是不朽本身。
　　而与之对视，恰如一缕微风穿越千年，再次抵达今人耳畔，整座建筑都仿佛活了过来。

　　那种从身到心的颤栗，激发人的渴慕，甚至占有欲，绝非方寸图文所能传达。

　　“你刚刚说什么？”芙卞睁着清澈的大眼睛，问道。

　　修士砸吧了下嘴，眼神在芙卞脸上剐了几个来回，像在看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这才轻蔑开口：“我说，多谢小友跑这一趟，不过留仙阁乃禁地，还请小友速速离开。”

　　“我......这就走。”芙卞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语气充满遗憾。

　　她重新拾起坠落在地的食盒，转身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在听见一声“慢着”时，立刻止住脚步。

　　只见修士捋着比飞檐还翘胡须，神情一派高傲，再三叮嘱道：“你切记，顺着这条路原路返回下山，万不可乱走，要是不小心触碰了留仙阁后院的禁制，可没人能救你，那里可是禁地中的禁地。”

　　芙卞一愣，心道哥们真是大漏勺，不知派你来守门是哪个天才的点子？莫非是游戏策划故意放置的任务NPC？

　　玩过大世界探索类游戏的都知道，如果NPC表现得非常突兀，或者神神叨叨说怪话、再三强调某些事，里头往往藏着任务线索，越是不让去的地方，越是暗藏玄机。

　　看来这后院是不得不去了。

　　她垂眸掩去眼底笑意，将食盒往怀中一拢，面上仍乖顺点头道：“知道了。”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为免被发现，芙卞捻诀御剑低于悬崖绕行了整整半圈，这才见到修士口中“禁地中的禁地”，然而却大失所望。

　　这里没有镇压着天下第一神兵，也没有囚禁什么世外高人，眼前有的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后花园。

　　无非比横绝宗其他地方豪华雅致些，多些金光闪闪的仙花灵草，怎么就禁地中的禁地了？这不纯纯误导人吗！

　　芙卞不可置信地再次扫描了一遍院子，依然没有什么特殊发现。

　　不过西南角有株独木成林的白梅树还算特别，她看着它，不知为何有种熟悉感，可能以前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树吧。

　　视线下移，梅树伸展的枝桠上悬着素锦吊床，床前铺着地毯，上置一方矮桌，边上有张躺椅，如果躺在上面晒太阳应该很舒服。

　　芙卞眼前浮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躺在摇椅上悠闲地打瞌睡的画面。

　　看来这横绝宗老祖虽然一把年纪了，还挺会过日子嘛。

　　碍于禁制，芙卞原本只是远远地瞧着，心里吐槽两句，没想到院中乍然风起，白梅骨枝簌簌轻颤，摇落一树花瓣，院子里飘起了花雪。

　　有点儿像欧阳修诗里写的“面旋落花风荡漾”，如果此刻有个白梅化作的美人儿站在树下就更好了，若回眸一笑，必使天地为之黯然。

　　正在她看得入迷时，没注意到一截花枝猝然横斜，如白蛇吐信，急速冲向她，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精准地勾住她袖口——

　　“欸？”伴随一声惊呼，枝条顺势而上，如柔韧藤蔓紧紧攀住她腰肢，意欲绞杀一般越收越紧，腰上泛起阵阵疼意。

　　“我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芙卞霎时变了脸色，急忙用手去掰那枝条，见掰不动，举剑想砍，结果腰上的力道一紧。

　　“唰——”

　　远处的画面直向她奔来，如放慢帧速的电影。

　　香风扬起她乌黑的长发，露出一张杏眼圆睁的错愕脸庞，手中出了鞘的长剑划过一株株名花异草。
　　可谓银刃惹金光，缀以芙蓉妆。

　　“啪叽。”

　　腰上的力道忽然又松了，她被放摔在方才所见的吊床上，弹起又落回去。

　　事发突然，芙卞下意识掐诀想用灵力护住自己，却见半空中的禁制倏然亮起，映得她瞳孔里浮出一串串流转的古篆。

　　霎时间风云骤聚，遮天蔽日，雷鸣阵阵，天色顷刻间便暗了下来，金色禁制光芒更盛，似乎在与什么东西对抗。

　　只有她头顶的花瓣雪还在下，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梅蕊娇娇怯怯地露出来，犹带霜色。

　　我靠！

　　芙卞呆呆地看着触手可及的天空由澄澈的蓝白，瞬间转为骇人的滚滚波涛，发出今天第二声惊呼。

　　好壮观，咋了这是？

　　远处钟声忽然撞响，白色鸟群应声惊过飞檐，一片浓黑之中，似乎有什么红的紫的点点光芒闪烁。

　　没等她看清，忽听闻前院有人大喊：“魔族入侵了！快！戒备！！”

　　“师兄！我想下山去帮忙。”

　　“混账！师父说的话都忘了吗？”

　　“我没忘，可是我师妹还在山下，我......”

　　“别说了！记住，留仙阁乃我宗根本，守好它，我们都不会有事......”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芙卞已经听不清了，她御剑“咻”一声冲下了山。

　　*
　　天上乌云聚拢，片刻便下起瓢泼大雨来。
　　狂风压弯了竹林，却折不断它们，竹叶簌簌作响，抖落满身银珠。

　　芙卞全身都被淋湿了，焦急之下也顾不得仪容，慌忙推开了内门弟子的寝房。

　　里头空无一人。

　　她立刻掉头催动佩剑,瞧了一眼天色，眉头紧紧锁，喃喃：“千万别是去了前线......”

　　迎着风雨御剑不稳当，且脸上被雨水打得根本睁不开眼，无法辨认方向，无奈芙卞只好落地，靠两条腿狂奔。
　　一路上逮着人就问：“看见青锋长老门下的邯述了没有？”

　　越往前跑，芙卞悬着的心跳得越快，眼见着都快找到魔族大军跟前了，打杀声就在不远处，天上不断有人落下来，不知掉进山林何处，她脸色苍白如纸。

　　“姐——你怎么来了？”轻快的男声从身后传来，芙卞猛地回头。

　　她快步上前，把人往怀里一拉，紧紧抱住。

　　“你，你，”声音带着余惊未消的哽咽，眼泪悬而未落，“我都说了让你在房间里好好待着！你吓死我了！”

　　比芙卞高一个头的少年一手拿着剑，另一只手揽住姐姐的肩头，露出一个阳光干净到极致的笑容：“我没事的。”

　　等芙卞稳定些了，他把一旁同行的少年拉到姐姐面前，热情道：“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祝飞光，上回宗门大比，他一骑绝尘拿了第一名，有他在，我不会有事的。”

　　“飞光，这是我姐，芙卞。”

　　抱着剑的少年神情冷淡，略略点了点头，视线只在芙卞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邯述，淡淡道：“你家当年被灭门，除了你竟还有个姐姐幸存。”

　　邯述笑容一僵，芙卞反应极快道：“是远房表姐，以前不住在一起。”

　　祝飞光没再吭声，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飞光你等我会儿，就一会儿，我跟我姐说句话。”

　　邯述把芙卞拉到一边，回头瞄了一眼，确认祝飞光听不到后，才道：“姐，你赶紧回去吧，你这修为就不要去前面了，太危险，别被当外卖刷了。”

　　芙卞：......呵，又当她是送菜的。

　　她没好气道：“那你也别去，知道危险还去，傻吗？况且你身上还有伤，咱们虽然是在游戏里，但谁也不知道如果在这儿死了，现实里会怎么样，必须好好活着，等我找到回现代的方法，马上就带你回去。”

　　邯述，准确来说，是芙卞的亲妹妹兰菡述，当晚她们正一起联机打游戏，也就一起穿越进了游戏里。

　　不过兰菡述和芙卞不同，只是魂穿到了游戏角色身上，而她是学美术的，她们绘圈喜欢搞什么OC，玩游戏也都是玩成男，于是就变成了少年“邯述”。

　　《修仙纪事》这款游戏开放度极高，每个玩家触发的任务、NPC都不相同，堪称当代游戏文本、场景体量最大的游戏。
　　只是有一点，进入游戏后系统会根据实名认证的生辰八字强制生成初始身份，且不可更改。

　　也就是说，系统强制投胎，每个人的出身都是不可选择的。

　　“邯述”的身份就是被灭门的世家贵族大少爷，芙卞记得她一周目的角色身份是人神混血的半神，也是个父母双亡，由养父辛苦拉扯大的小可怜。

　　“有祝飞光在嘛，姐你别担心，他会保护我的。”

　　“而且你知道的，这游戏我一直在玩，虽然比不上氪佬，但也快修到金丹期了，不算菜鸟了，来都来了，我想去打斗现场亲眼看看，那场面肯定比隔着屏幕看壮观好多。”

　　姐妹俩不愧是亲生的，一提到有好看的都冒星星眼。

　　“那也不行，什么都没有命重要，你跟我回去。”芙卞丝毫不为所动，板着脸道。

　　菡述一扁嘴，弯腰牵起姐姐的手，小狗一样放在自己头顶上蹭，“姐姐，求你了，让我去嘛，好姐姐，最喜欢你了。”

　　芙卞冷眼睨着撒娇的少年，脸颊忽然泛起一阵热意。

　　菡述的审美一向绝佳，她捏的游戏人物更是帅得无可挑剔。

　　从上往下看去，鲜衣怒马的美少年鼻梁高挺，睫毛纤长，雨水顺着鼻尖滴落，窄窄小小的脸上全是五官。
　　因为年纪小体热，穿的外衫也比别人单薄，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出劲瘦的腰肢与修长的手臂。

　　芙卞越看脸越红，这可不能怪她六根不净，委实是这张脸太祸水。

　　“那什么，别撒娇了。”芙卞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眼神飘向别处，“这事没得商量。”

　　菡述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委委屈屈地还想来抱她。

　　芙卞伸出食指抵住她额头，把她推远了，扭头朝祝飞光喊道：“那位道友，你先走吧，我弟弟有伤在身，不方便跟你一起去，我先带他回去修养，等身体好些再上阵杀敌。”

　　“姐！”菡述气急败坏地喊她。

　　芙卞给了她一个眼神，菡述立刻闭嘴了，窝窝囊囊地站在姐姐身后，不敢看祝飞光。

　　祝飞光倒是没说什么，转身利落离开了，正是朝着魔族大军的方向。

　　芙卞带着菡述回到了自己住的竹林小屋，先给她烧水洗了个热水澡，又做了顿饭姐妹俩一起吃，直到菡述安然睡着了，外头的雨还是没停。

　　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横绝宗会不会输。
　　这么大个宗门，撑一天应该没问题吧？等雨小些她就带菡述离开这里，去安全点的地方苟着。

　　边想着，芙卞开始收拾起跑路的包袱，却没想到雨很快就停了，乌云渐渐散去，云端闪烁的灵力光芒也消失了。

　　先前听到的钟声又响起，不过这次是六下，比之前多三下。

　　芙卞刚推开木门，迈步到院子里，就听闻从院外跑过的修士兴奋大喊：“师祖出山啦！人间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