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每一天》杏的雨

51、小结巴 我带你回家

　　何泠没能离开陈泯含依然是因为方晴和家庭。

　　现在坐在公车站台的方晴唯一能发现自己跟穿越而来的方晴有很大区别的是，2025年的方晴口条流利，而2015年的自己说话问题则是个急需克服的困难，同时俩人的性格也完全不一样。

　　方晴曾在不少艺术创作和百科中看过关于“平行时空”的概念，平行时空中有相同的自我，也有完全不同的自我，或许在2025年那个未来时空的方晴就是完全不同的自我。

　　忽而一阵神伤，她想变成她那样，但是如今这副模样，又要花多少岁月才能变成那样？

　　十年够不够？

　　方晴脑子里想很多事情，不过而今最重要的倒不是自己这些苦恼，而是因为这些苦恼延伸出来的事情，她和何泠的关系，以及校园内传发的资料是不是陈泯含干的。

　　如果是，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让她付出代价。

　　二人从公交站台回程，到居民楼下时，许云星给了她两个选择，“跟何泠彻底断绝关系，或者把眼前这些烂摊子全部收拾掉。”

　　她选择了后者。

　　所以当再次走进许家房屋，见到许天明时，她浅浅弯起嘴角，笑容坚定，2025年方晴没完成的事，换原本的自己来完成，“我不能。早点、离开了。”

　　许天明关切地问：“怎么了？”
　　“有些事情要解决。”

　　方晴在许云星和许天明的视线中走向何泠，她拉过站在阳台门边何泠的手，顿了一会儿，似是在酝酿，想让接下来这句话显得流畅完整，可还是差点，“我……带你回家吧。”

　　洒水壶没有预兆地“咯噔”一声落在地上，冰凉的水蔓延了一地，奶奶从摇椅上吓得跳起来，手中织物险些掉进水面打湿，“哎哟，你们这些孩子……”

　　许天明跟许云星两兄弟在这一刻变得默契十足，争抢着上前拿工具弄干地上的水渍。
　　他们一个捡水壶，一个拿拖把，表面上忙得不可开交。

　　室内阴阴亮亮，虽是初春不那么暖倒也不那么冷。

　　何泠感受着皮肤表层方晴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像是风吹叶落，忽然落满枯叶的大道上一时间干干净净，只剩下暴露在天光下最真挚的情感。

　　她问：“怎么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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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周六，何泠妈妈不用上班，应该在家。
　　方晴拉着何泠跑下楼，说要把一切都告诉她妈妈，不是何泠的错，是她的错。

　　因为2025年的方晴穿越到这个时空，她自身的耀眼光芒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
　　最典型的就是那次校庆主持，如果换作是以前的自己，那四个主持就算缺位，她也不会毛遂自荐，更多是放任眼前机会错失。

　　耀眼的方晴抢走了原本陈泯含的光芒，自然招致她嫉妒。而这种嫉妒转移到何泠身上的报复则更甚。

　　当她没有脱离陈泯含集体时，陈泯含总是通过各种方式变相要钱，她离开后，对象就变成了何泠。
　　在校庆主持后，陈泯含对待何泠尤为变本加厉。

　　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
　　某人由于愧疚不敢告诉方晴，即使面对压迫，却怎么也不说，只好自己默默咽下。

　　何泠害怕，“真的要全告诉她吗？”
　　“我的错，不是、你的错。”

　　她不希望这个世界多一个人来替她承担痛苦。

　　直到坐上电梯，何泠依然藏在方晴身后。
　　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们总是并肩，但时间在拉长，彼此也都在成长。

　　方晴站在何泠家大门前，不断深呼吸，其实她比何泠更紧张。

　　何泠是觉得丢脸，觉得为难，不敢面对妈妈，而她是立场艰难，何泠妈妈知道女儿是因为她才这样，会把她碎尸万段吧？

　　终究，她怀着忐忑的心情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双眼通红的女人。
　　方晴从她的肩头望去，满地狼藉，空的啤酒瓶和果皮香蕉乱在地上这一处那一处。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人，除了双眼不像女人一般泛红，同样十分憔悴，下巴上布满新长的胡茬，他佝偻着背，指尖捏着一根燃尽的烟头。

　　方晴被眼前这场景吓住了，何泠更加往她身后缩。

　　何泠的爸爸得知女儿出事从外地赶回来，估计没免得和妻子争吵，不然不会这样。

　　“那个……阿姨……”

　　方晴话头截在半空，何泠的母亲在看见她身后躲着的何泠时，一下就瞪直了双眼，伸手想将何泠拉过来。

　　“你还知道回来！”

　　方晴挡在身前，奈何何泠妈妈手劲儿太大，扯得二人俱是一个踉跄。
　　她撑着门框展开，誓死不让何泠被拉去，且大喊：“住手！”

　　以前跟何泠关系好的时候，她曾和她的妈妈打过照面。

　　何泠妈妈也认识她，可是现在女儿消失了几天，昨天才报了警，她懒得顾什么情不情面了，“让开，这我和我女儿之间的事你管不着！”

　　“不跟你回去。”何泠奋力甩开妈妈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在面对这种向来无能为力的情况时，眼泪横流，心墙被凿了个洞，冷风朝里呼呼地灌。

　　这时何泠的父亲走了过来，原本平静的他，却在走进门口挨近何泠母亲时，躁怒地大声喊：“你能不能别这样了！你想让她死吗？我真受够了你了！”

　　他抓住何泠妈妈的衣服用力一扯，何泠妈妈倒退了几步，手却仍然不甘心地伸向前。

　　“就是因为你，她才成了这样！”

　　方晴被巨大的音量吼得难受得闭上眼睛。
　　彼时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身后的何泠在颤抖，当方晴还没来得及转身安慰她，她已经情绪崩溃地朝安全楼道跑去。

　　房间内的人像恶鬼一般，张牙舞爪地拼命往外要抓住什么事物，若被逮住就是万劫不复，骇得恐怖。

　　方晴震惧地反应过来何泠已经不在，遂慌忙转身从安全楼道直追了上去。

　　她以前只听何泠稍微讲过她的家庭，没想到真正面对会是今天这般模样。

　　何泠在湖心公园的小区内路拼了命向前跑，仿佛母亲还在身后追赶。

　　小区正走在回家路上的人，以及门口处的保安视线都紧紧跟随在从某栋楼跑出的两个女生身上。

　　方晴追何泠追出了小区。
　　直到在小区外面主街的马路上，何泠站在路中央，一辆汽车迎面驶来。

　　方晴在那一瞬间忘了呼吸，几乎用了毕生最快的速度，伸手将何泠及时从马路中间拉了下来。
　　鸣笛响起，在空中越拉越长，扬起烟尘和难闻的尾气味道。

　　所有呼啸声占据了方晴大脑，其余一片空白。
　　主街边上，两个女生抱在一起打了好几个滚，直至撞上路坎运动轨迹这才停下来。

　　何泠的眼泪和地面的灰尘混在一块沾染在方晴肩上，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压下来了。
　　她也好想哭，但不能，现在她必须是最坚强的人。

　　好多人都跑过来了，问需不需要帮助，或者帮她们打电话。
　　方晴摆摆手拒绝。

　　该怎么办？
　　冬天的阳光温暖明媚，全世界却只有她们两人感受到彼此的失温。

　　方晴带何泠回了自己家。
　　温恩娴看着女儿和她的朋友如此狼狈，张罗着给她们放热水洗澡，张罗着准备水果和晚餐，最后小心翼翼问了句，“到底怎么了？”

　　方晴看着温恩娴，有瞬间竟然在想，要是温恩娴能当何泠妈妈就好了。
　　这样她就不会经历这么多的苦楚。

　　三个人在偌大的房子中，莫名抱在一起痛哭。
　　她们各有所失，每人都在互相汲取温暖。

　　夜晚时候，何泠经过这一天的奔波很累了，在方晴的房间早早睡去。
　　方晴则坐在一楼客厅，与其说精神十足，不如说难以入眠，她何尝没产生过这样做究竟对不对的想法，可事到如今已经这样了，已然没有后退余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温恩娴坐在了她身边。

　　察觉时，方晴甚至能感到身边的温暖。
　　温恩娴眉目柔和，温柔道：“跟妈妈说说吧，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不是傻子。

　　虽然工作忙，但家中的事情怎么可能一点不注意，女儿一会儿这出问题那儿出问题，她只是见她没事才没有多于过问，其实第二次看见方晴躺在医院她已经憋不住了。

　　而今天，方晴又那样回来。
　　活了这么多年，她敢笃定这是件大事，她必须进来插一脚。

　　方晴侧目看向温恩娴，温恩娴的神情循循善诱。
　　楼上的房间安静至极，自何泠进去后就再没发出丝毫声音。

　　关于何泠，关于陈泯含，关于以前那些委屈，或许早在以前就该让大人知晓。
　　方晴深刻明白这一点，但为什么以前就是没说呢？

　　她的瞳孔颤动，在见过自己的另一番模样后，心底竟悄然滋生出某种名为“勇气”的东西，她直面那些过往的不堪，什么都与温恩娴说了。

　　温恩娴像这个世界上最安静也最伟大的树洞，无声接纳着有关方晴的一切。
　　无论欢欣喜悦，无论悲伤痛苦，间或舒展眉毛，间或蹙紧眉毛。

　　母女彼此的交流，整整一十八年从未这样深。

　　晚上十一点时，有人按响门铃。
　　方晴跑到玄关处，通过监控看到了外面的人，是何泠父母和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

　　方晴回望温恩娴。
　　温恩娴似乎早已料到，微微点头说：“开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