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每一天》杏的雨

45、隐匿于过去 不存在的她

　　这些天来，只要一同许云星见面，他无时无刻不在谴责她的自私。
　　方晴默默听着，不作言语。

　　她懒得管别人对她的看法，哪怕是许天明的哥哥许云星也是如此，可是在别人暴露伤口上反复撒盐本身就是件极没品德的事。

　　方晴尽量保持礼貌，然后在阴雨中转身，“我想多了解了解他，如果可以就把关于他的消息发我吧。”

　　“你就那么确定我会发你？”
　　方晴说：“你总希望多一个人看见他。”

　　不然在那个时空的2015年，向来高傲的许云星也不会因为一篇作文来找她。

　　方晴走入雨幕。
　　阴雨打湿她的发和肩，还有脸颊。
　　脸上冷冷的，她不清楚那是雨水还是泪水，抑或可以说她不想去辨别。

　　许天明的死让好多东西都成了可有可无的泡影。
　　方晴当下人生中最温暖的部分被命运猛然抽离，身为当事人的她却只能被蒙在鼓里，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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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猜得不错，回到家许云星就将关于许天明的资料传给了她。
　　逝去的人最害怕的不是其他，而是被在世的人遗忘，许云星作为跟许天明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自然不愿意许天明死后再面临失望。

　　坐在书桌前，方晴打开电脑查阅起关于许天明那桩悬案的资料。

　　这时许云星发来条短讯，
　　许云星：【看完这些，我希望你后悔到死。】

　　方晴叉掉跟许云星的对话框，将手机放到一边，身体内温热流动的血液缓慢凝结。

　　打开文档的那瞬间，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方晴还是有那么几秒忘记了呼吸。

　　漆黑的巷子深处，刚下过雨的地面满是水渍污泥，十八岁的少年躺在血泊中，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安详的模样仿佛从未经历痛苦，然而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却出卖了他的安详。

　　少年穿着白T，领口处却十分乌黑猩红。
　　显然是失血过多死去。

　　方晴放在鼠标上的手几乎不敢往下滑，怕看见更糟糕的画面。

　　【看完这些，我希望你后悔到死。】许云星冰冷宣判的话语在耳侧响起。
　　他还在替许天明说：“但我知道，他喜欢你。”

　　方晴不理解，他为什么说她会后悔到死。这个时空的许天明，明明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滑动鼠标的手指颤抖。
　　资料换了新的一页，上面显示事发地在市一中附近，正是自己高中就读的中学。

　　虽然两个时空班级不同，身边那些主要朋友还是一样的，但许天明从未在自己身边出现过……还是说许天明中学时并未就读市一中。

　　方晴整个人投身于许云星发来的那些资料中，细细分析两个时空的相同点和不同点，简直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所以她连多久未出房间，少吃几顿饭都不知道。

　　这时温恩娴由于担心方晴，敲门进来。
　　她手上端的是一碟水果，还有些面包，女儿刚才从医院回来，身体又弱，长期不吃饭怎么行。

　　“别看电脑了，先吃点东西。”
　　方晴视线未移，对温恩娴说：“妈，你放这儿吧，我一会儿吃。”

　　温恩娴不说话，就那样站在方晴身边，似乎在宣告她不吃就不走。

　　方晴无奈，只好滑出网页，伸手去拿温恩娴瓷盘中热好的面包。由于向上动作，衣袖滑到胳膊，她细白手腕上那条绿色水晶手链就显露在空气中。

　　方晴自从上次在铁盒中找到它，便将其重新戴上，宝贝到睡觉都不曾摘。
　　绿色光芒此时恰好落在温恩娴眼中，她目光如炬，视线粘在手链上，好像有什么陈旧过往，在此时被勾了起来。

　　方晴察觉到温恩娴的异样，“怎么了？”
　　“你把它戴上干什么？”

　　方晴放下面包，在眼前转了转手链，即使跟许天明有关，却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水晶摊贩那儿随意可见的饰品，“翻东西时看到的，觉得好看就戴上了。”
　　温恩娴却说：“摘了吧。”

　　“为什么？”
　　“这是你爸爸给的东西，不戴最好。”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是方研恒施舍一般给她们母女的东西，实际上那串水晶手链一文不值。

　　方晴瞪大眼睛，仿佛听见难以置信的事。
　　明明是许天明的东西，到这个时空怎么成了方研恒的？再说了方研恒送这个给她们干什么？

　　温恩娴见女儿依然满脸困惑，只好耐心将这条手链背后的事情同方晴说来，“你上中学的时候，因为当时家里的经济实在不太好，我找你爸要过一次钱。”

　　方晴震惊于温恩娴在离婚后和方研恒竟然还有联系。温恩娴这边已经在细数那不怎么样的回忆。

　　2015年温恩娴由于公司财政紧张被优化，一时间失去经济来源，存款只够勉强支撑一两个月，她白天面试找工作，晚上就去便利店打零工兼职。
　　手上经济虽然拮据，但从未亏待方晴，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能给予方晴的都是最好的。

　　温恩娴不肯打破这样的美好表面，于是工作更加努力，同时在白天致力于找到一份薪水不错，并且生活和工作可以平衡的好工作，在不愿意将就的情况下，耗了很长时间。

　　直到突如其来的一场流感让温恩娴卧病在床，暂时失去劳动能力的她非常焦虑。迫不得已给方晴的父亲方研恒去了电话。

　　不管方研恒现在的情况究竟怎样，温恩娴对方研恒紧追不舍，誓要从他手头逼出点钱来。不知为何，那时的方研恒较之以往好说话了三倍不止，立马答应将手上所有的钱给她，并且还说要亲自交给她才安心。

　　于是在老街区外面，两人会面，方研恒将手上的一万块全部给了她，还将那条绿色的水晶手链一并交出，说：“这个好像也很值钱，可以拿去换掉给小晴做零用。”

　　温恩娴以为方研恒良心发现，结果去换手链的时候，那里的老板说这就是一文不值的破水晶，给了她。
　　温恩娴忘记扔掉手链，后面因为忙起来，随意遗忘在家中的某处角落。

　　温恩娴说：“可能以前收拾东西的时候落你房间了。”

　　“真的不能戴吗？”方晴转动着手链珠子。
　　温恩娴笑道：“水晶这种东西最好别乱戴吧。”

　　方晴刚想取下手链，忽而顿住。
　　这串手链跟许天明送她的那串长得一模一样，怎么在这个时空莫名其妙变成自己父亲方研恒的？

　　何况方研恒那种人突然变得好说话怎么都很荒唐。
　　……
　　这瞬间好多念头在方晴脑海中闪过。

　　许天明跟方研恒。
　　方研恒与自己的关系。

　　2015年——许天明死的时候也正好是2015年。
　　过往时空的In Summer书屋中，她同许天明面对面坐着，少年的表情认真，“当你还不是现在这样时，以前我想过，我要是能早些出现替你改变这一切就好了。”

　　似乎想到不可思议的事情，方晴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惊坐起。
　　温恩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手中的托盘差点没拿稳落在地上。

　　“妈。”方晴神色怔怔地唤温恩娴。
　　温恩娴气还没喘匀，“怎么了？”
　　“你知道爸爸现在住哪儿吗？”
　　“找他干什么？”

　　方晴焦急道：“你就告诉我！”

　　温恩娴报了一串地址，“十年前他住这儿，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话音方歇，方晴顺势拿起桌边的包，径直擦过温恩娴的肩，跑出房门。
　　当一阵下楼梯的急促脚步声响起时，温恩娴才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也追了出去，“你要去哪儿？”

　　“我有事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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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走在街道上的方晴感受着自己胸腔那颗心的不断跳动。
　　当时许天明说要改变一切的那句话后，还有一句——
　　他说：“去掉所有影响你的人，把你变得……像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勇敢开朗。

　　方晴纵观自身，她难道不就是曾经那个时空“方晴”的相反面吗？
　　但是怎么可能？

　　这背后究竟藏着何种秘密。

　　在走向前的每个步伐中，方晴都能感到自己手腕上那串手链的存在，以及每粒珠子轻微的侧动方式。

　　晚上十点，方晴来到那个熟悉的病房门前。
　　她知道何泠不想见她，于是就站在病房门边打电话叫在房间里的许云星出来。

　　作为许天明哥哥，他一定知道18岁的许天明到底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会惨死在市一中附近。

　　夜已经很深了。
　　当许云星顶着那张神似许天明的脸走出病房门，出现在方晴面前时，她才发觉，她跟他的见面向来都是在阴色天气或夜晚。

　　带着某种命中注定般的相遇诅咒。

　　医院冷白的走廊灯光下，方晴不愿同他对视，眼眶里泛起零星亮意，只有她才知晓自己已经撑不住快要哭了，哑着嗓子说：“所有的一切，全部告诉我吧。关于许天明，无论哪件事我都想知道。”

　　如此情境下，许云星反而笑了，“虽然不知道你从哪儿听到关于他的风声，但显然有些事情你已经明白了。”

　　“我不明白，”方晴难以克制地激动，“也一直不知道他，无论是他的存在，还是喜欢我这件事。如果不是你今天早上跟我说的那些。”

　　她艰难地说出最无情却也最真实的话，“我只会当作，我生命中从来不存在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