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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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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府老夫人六十五岁寿辰,定在了三月初八。
从月初开始,整个闫府便忙碌起来。张灯结彩,洒扫庭院,采买宴席所需的一切所需。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换来府内一派富贵逼人的景象。
苏珏作为少夫人,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她将寿宴的各项开支把控得极严,每一笔银子都要价比三家。闫夫人起初还不满,嫌她小家子气,苏珏便拿出账册,细数各处庄子铺面应收未收的款项,以及府库中并不宽裕的存银。
最后柔声反问:“母亲,媳妇也是怕万一寿宴开销过大,后续家中用度吃紧,反倒让祖母和父亲烦心。不若母亲看看,哪些地方可以再减些?”
闫夫人被噎得无话可说,又挑不出错处,便再不多说什么了,只等着寿宴当日风光亮相。
苏珏心中冷笑。她比谁都清楚,如今闫府早已是外强中干。各房姨娘拼命往自己屋里藏钱,底下的管事变着法儿中饱私囊,府中的产业年年虚报亏损。
若不是前世她拿嫁妆苦苦支撑,又善于经营,闫府早就露了败相。这一世,她可不会再当这个冤大头。
寿宴当日,闫府宾客盈门。
前院戏台子上,请来的京城名角正咿咿呀呀唱着戏文。庭院内摆了数十桌席面,觥筹交错。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世交故旧来了不少,女眷们笑语嫣然,满口都是恭维奉承之词。
“老夫人好福气,瞧这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孙媳妇又如此能干孝顺。”
“闫夫人真是好眼光,娶了这么一位贤内助,瞧这寿宴办得多体面。”
“闫大人仕途顺遂,家风严谨,真是令人羡慕。”
闫老夫人穿着绛紫色万寿纹衣衫,头戴赤金点翠端坐在主位,接受着一波波的贺寿与奉承,满脸红光,显然极为受用。闫老爷和闫夫人也穿梭在宾客间,应酬寒暄,志得意满。
苏珏一身喜庆的玫红色织金长裙,发间簪着一对蝴蝶簪,打扮得既符合少夫人身份,又不至于太过夺目抢了长辈风头。
她温婉得体的指挥着丫鬟们上菜斟酒,应对着各位女眷的询问,言辞周到,赢得不少赞誉。
然而,在这片喧嚣热闹表象之下,唯有苏珏知道宴席上不少食材是她力主替换的次一等货色,戏班子是她选了性价比更高的,就连宾客回礼中的锦缎,她也暗中掺入了一些库房里积压的旧料。
表面光鲜依旧,实则省下了近半开销。而这些省下的银子,并没有进入公账,而是被她以采办临时加项和意外损耗补充等名目,零零散散地转了出去,换成了一张张的银票落入了她的口袋。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几位与闫家关系密切的官家女眷,在闫夫人的陪同下,移步到偏厅喝茶醒酒。苏珏亲自在一旁伺候茶水点心。
正说着话,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争执声,隐隐夹杂着‘账目’‘亏空’‘以次充好’等字眼。声音越来越大。
闫夫人蹙起眉头,脸上有些挂不住。今日寿宴,何人如此不识大体。
一位与冯姨娘交好、性子直爽的周夫人便道:“听着像是冯妹妹的声音,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咱们去瞧瞧?”
闫夫人无奈,只得起身,一行人出了偏厅,来到廊下。
只见冯姨娘正脸色涨红,揪着王庄头的衣袖,声音又急又气:“你今日必须给我说清楚!你们庄子上送来的上等菜油,为何我让小厨房一用,便浑浊起沫!还有那木料!刘掌柜明明说是替你牵线买的便宜好料,为何账房那边核对的价钱,比市价还高了半成!你们是不是联手糊弄我,中饱私囊?!”
王庄头满头大汗,想挣开又不敢太用力,只得连连辩解:“冯姨娘冤枉啊!菜油绝对是庄子上今年新榨的,许是,许是路上颠簸沉淀了?木料的事,小的不知啊,都是刘掌柜在经办啊”
“你不知?”冯姨娘声音拔高,“刘掌柜可是说了,是你嫌他找的木料商价格不够低,自己又另寻了门路!如今木料价钱出了问题,你倒推得一干二净!还有,我且问你,你庄子上去年明明丰收,账上为何写成亏收?那亏空的三百两银子,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这话一出,廊下瞬间一静。原本在附近赏花闲聊的宾客们,目光纷纷聚焦过来,脸上露出了惊诧、探究、乃至看好戏的神情。
闫夫人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冯氏!休得胡言乱语!今日母亲寿辰,岂容你在此喧哗生事!还不退下!”
冯姨娘正在气头上,又被闫夫人当众呵斥,更是觉得颜面尽失,不管不顾地哭嚷起来:“我胡言,夫人为何不问问你这位好亲戚王庄头!他管庄子亏空了府中多少银子!如今连给内院的份例都要以次充好!我不过是查问几句,便成了胡言乱语,这府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闫夫人指着冯姨娘:“你、你简直失心疯了!来人,把冯姨娘给我带下去!”
“我看谁敢!”冯氏语气嚣张。如今出了事,闫夫人想轻轻揭过,她却咽不下这口气。“王庄头经手的事务,账目上不清不楚,今日既然话说到了这里,不如就当众对质清楚,也好让各位宾朋看看,我们闫府治家,到底是清是浊!” 她特意看向闫老夫人和闫老爷的方向。
闫老夫人早已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听到这里,脸色已阴云密布。闫老爷跟在母亲身后,面沉似铁,狠狠瞪了闫夫人一眼。
苏珏跟在众人身后,低眉顺眼,仿佛被这场面吓到了,细声劝道:“冯姨娘,母亲,今日祖母寿辰,宾客都在,有什么话不如稍后再说,切莫气坏了”
她这话看似劝和,实则更为这场闹剧添了把火!
果然,闫老夫人捂着胸口,喘着气道:“说!让她说!我倒是要听听,我这寿辰的好日子,家里都藏了些什么龌龊事!”
冯姨娘得了撑腰,更是豁出去了,将自己暗中查到的王庄头虚报歉收、克扣官银,倒卖田之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王庄头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辩解,却漏洞百出。
宾客间已是议论纷纷,看向闫家人,尤其是闫夫人的眼神,充满了玩味与鄙夷。
“够了!” 闫老爷终于暴喝一声,“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都给我带下去!关起来!寿宴过后再行处置!” 他简直无地自容,一场风光寿宴,竟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闫夫人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冯姨娘也自知闹得过了,被婆子们半请半押地带离。
寿宴的气氛彻底被破坏。闫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厥过去,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宾客们见状,也纷纷寻了由头告辞,好好的寿宴草草收场。
经此一事,闫老夫人被气得病倒在床。闫老爷雷霆震怒,下令彻查。
虽然王庄头咬死了不认大笔贪墨,只承认些许疏忽,但闫夫人治家不严、任人唯亲、导致家宅不宁的罪名是跑不掉了。冯氏不识大体,胡作非为同样脱不了干系。
最终,闫老爷下令:闫夫人禁足三月,闭门思过,中馈之权暂时全部交由苏珏打理。二姨娘冯氏同样禁足一月。王庄头被打了板子,革去差事,撵出府去。
一场轰轰烈烈的寿宴,最终以闹剧和丑闻收场。闫府成了京城里最新的笑料。
苏珏站在闫老夫人病榻前,亲自喂完汤药,又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老夫人精神萎靡,看着眼前温顺妥帖的孙媳,想起那日寿宴上的混乱与丢脸,再对比苏珏如今的沉稳周到,心中对闫夫人更是多了几分不满,对苏珏则添了些许依赖。
“这个家,如今也只能指望你了。” 老夫人握着苏珏的手,叹了口气,“你婆婆,太让我失望了。”
“祖母快别这么说,母亲只是一时失察。您且好生养着,家里一切有孙媳呢。” 苏珏柔声安慰。
走出老夫人院子,苏珏脸上温婉的表情褪去。这只是个开始。看着闫夫人和二姨娘冯氏吃瘪受罚,她心里那口郁结多年的恶气,总算略微疏散了些。但远远不够。
几日后,一个傍晚,被禁足的冯氏竟买通了看守的婆子,悄悄派人将苏珏请到了她院内。
冯氏比之前憔悴了许多,语气倒仍是跋扈。“少夫人如今掌家,风头正盛,可觉得痛快?”
苏珏垂眸:“姨娘说笑了,替长辈分忧,是珏儿本分。”
“本分?” 冯氏嗤笑一声,“少夫人何必与我装糊涂。你是个聪明人,难道看不出,这府里真正容不下你的,是谁,你以为掌了家,就站稳脚跟了,别天真了!只要夫人在一日,你就永远是她手里的傀儡!你那好婆婆,早就断了你的子嗣路,让你永远生不出嫡孙,好一辈子拿捏你!”
苏珏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脸上露出震惊与不敢置信:“姨娘,此话何意?”
冯氏见她反应,心中明了。看来这少夫人并非全然无知,只是不敢确定。她凑得更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且问你,夫人是否时常赏你补汤,那汤里,早就被加了料,是藏红花!长期搭配黄芪服用,莫说怀孕,身子都会慢慢亏空!她根本就没打算让你生下闫家的种!你不过是她用来稳固地位、打理家务,必要时还能替你夫君换取前程的一件工具!等哪天你没用了,或者碍着她亲儿子的路了,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多少!”
尽管早有猜测,但此刻被冯氏直白揭露,那碗补汤的滋味似乎又泛上舌尖,混合着前世的绝望与烈火焚身的痛苦。
她脸色苍白,眼中瞬间积聚起水光,似是愤怒,又似是恐惧无助。
“为、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着她好过!” 冯氏眼中恨意滔天,“她害我失了宠,害我在寿宴上丢尽脸面,如今还被禁足!少夫人,我们联手吧!你有掌家之权,我有她的一些把柄。我们合作,扳倒她!到时候,这闫府内院,就是你我说了算!你也能摆脱她的控制,真正为自己打算!”
苏珏看着冯氏那张被恨意扭曲的脸,心中飞速盘算。冯氏狗急跳墙,想拉她当枪使,去对付闫夫人。这倒是个机会。
她咬了咬唇,最终下定了决心:“姨娘说得对,她不仁,休怪我不义。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不能走漏风声。姨娘且耐心等待,待我查明她更多罪证,寻到合适时机。”
冯氏见她答应,连忙道:“少夫人放心,我懂得轻重!这是我暗中收集的,关于夫人暗中放印子钱、利滚利逼死过人的一些线索,你且拿去。还有,她身边那个春杏,有个相好的在外院马房,或许可以从此人下手!”
两人密谈许久,苏珏才带着冯氏给的线索,装作心事重重地离开。
然而,走出冯氏院落不远,苏珏脸上的沉重便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联手,冯氏也配?!
前世那场大火,真当自己不知道其中也有你冯氏一份助力吗!
苏珏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闫夫人被禁足的佛堂。
佛堂里,闫夫人正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诵经背影僵硬。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苏珏,脸色一沉:“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苏珏关上门,走到闫夫人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未语泪先流:“母亲!求母亲救救媳妇!”
闫夫人被她这举动弄得一愣:“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苏珏不肯起:“母亲,方才冯姨娘悄悄寻我,她、她竟想蛊惑媳妇与您为敌!她说,说母亲在给我的补汤里下了药,要害媳妇终身无子!还给了媳妇一些所谓的罪证,要我与她联手扳倒母亲!媳妇吓得魂飞魄散,岂敢与她同流合污,戕害母亲!可又怕她狗急跳墙,做出更可怕的事来,这才赶紧来禀报母亲!母亲,这可如何是好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将冯氏给她的那几张纸呈上,上面确实记载了一些闫夫人放贷的模糊信息,虽不致命,却足见冯氏用心。
闫夫人接过纸张,只看了一眼,便气的脸色铁青。她放贷的事做得隐秘,冯氏竟能查到,还想借此扳倒她!居然连藏红花的事都知道了,还拿去挑唆苏珏!这个贱人,果然留不得!
“好,好一个冯氏!” 闫夫人眼中杀机毕露,“我念她伺候老爷多年,留她一条生路,她竟敢如此算计我!”
“母亲,冯姨娘如今被禁足,心中怨恨已极,怕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珏适时地添上一把火,“媳妇只怕,她这次未能得逞,还会想出更恶毒的法子。”
闫夫人深吸一口气,看着苏珏泪流满面,心中一时复杂难言。这个儿媳,看来是真的怕了。
“此事我知晓了。” 闫夫人扶起苏珏,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缓和了些,“你做得对,及时来告诉我。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那起子小人害了你。至于冯氏,我自有处置。你今日受惊了,先回去歇着吧,记住,今日之事,对谁也不要提起。”
“是,媳妇明白。” 苏珏顺从地点头,擦干眼泪,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佛堂,夜色已深。苏珏抬头望着天上稀疏的星子,眸光比夜色更沉。
冯氏,完了。
三日后,一个深夜,冯氏居住的偏院突然走水。火势来的又猛又快,等巡夜的家丁发现并扑救时,整个院落已烧塌大半。
冯姨娘和她贴身的两个丫鬟,皆葬身火海,尸骨焦黑难辨。府中传言,是冯姨娘被禁足后心神恍惚,夜里打翻烛台所致。
闫老爷闻讯,只皱眉叹了口气,吩咐厚葬了事,并未深究。一个失宠又惹了祸的姨娘,死了也就死了,难道还要大动干戈。
唯有苏珏,在听到消息时,正对镜梳妆。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火烧,还是个好法子。闫夫人,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苏珏放下玉梳,从妆匣底层取出那张记录着闫成赫的原始药方。烛光下,她拂过‘生天冬’‘蜜炙天冬’‘长期服用心脉受损’等字眼。
闫夫人,你可要好生保重身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