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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得(一) ...

  •   我又和母后怄气了。
      原因无他,她将我才养了几日的蓝翎雀给放生了,那只雀儿是我花了几斤秕谷好不容易诱捕来的,水蓝色的羽翎,顺滑的手感,品种极为稀有。
      不仅如此,她还将“伙同我犯罪”的烟盼,流钰狠狠责罚了一通,每人克扣了三月银钱,杖责二十。
      彼时我正同我那傻憨憨的十一弟阿笙端坐在朝颜花藤架旁下石头棋,一个穿着大红直身的小黄门急匆匆奔来禀告,“三公主,梨妃娘娘正在淮毓宫前打人哩!”
      我一听,忙支楞起身,问道:“打谁?”“听闻是公主身边的烟盼和流钰。”他恭身回道。我连忙提着鞋子便跑,阿笙在后面喊着:“阿芜你还来下吗?”“你等着,我一会再过来下。”我在风中回应。
      事实证明我去得晚了,流钰和烟盼已经领完了罚,趴在长凳上捂着屁股“哎呦哎呦”直叫唤,见到我来差点从长凳上摔下,执杖的宫女五大三粗侍立在两旁。
      我扑上前去,握住流钰的手,眼睛望着烟盼,眼里泪光闪闪,痛心疾首,“对不起,我来晚了,流钰,烟盼,你们……受苦了。”
      烟盼的小脸惨白惨白,平日里跟着我好吃好喝好玩惯了,哪里受过这样重的责罚,但嘴里仍说着宽慰我的话,“公主哪里话……烟盼,不疼的,何况,这点皮肉伤还是受得的。”
      流钰也在一旁气息微弱地附和,“公主且不要为奴婢们急坏了身子才是。”
      我望着她们渗出血迹的襦裙,忽地起身,冲到一个执杖的宫女旁,梗着脖子叱问:“未经我同意你们凭什么打人?”
      还未等她回答,身后便传来母后颇具威仪的声音,“怎么?本宫要惩戒人难道还要先请示你不成?”我转过身,看到母后从殿门内款款走来,一身堇色妆花缎袍,施然间步步生莲,丹唇滟滟,难掩气质雍华。
      我忙敛了一副要干架的气势,小跑着上前几近谄媚地执过她的手,“母后说得哪里话,您来怎不事先知会儿臣一声,好叫儿臣洒扫恭迎一番,这会子驾临着实令儿臣有些措手不及了……”
      她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我若不来,竟不知你而今这副模样,整日招花逗鸟,无所事事,全然无一副公主该有的样子。”
      “花鸟怡情,不是母后说过的么?”我在一旁小声嘀咕着。
      她却听得真切,缓缓开口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来是她们服侍不周,倒教你生成这副心性。人,我罚也罚了,鸟,也放了,至于你,好好思过,这一月都不许擅自出宫去。”
      我的思绪兀自停留在她的那句“鸟也放了”,脑海中像猛地炸开了烟雾弹,立时跳将起来,奔向后苑。葱葱郁郁的花草间槐树参天,槐树干上挂着的精致鸟笼空空如也,我的心底像极了君尧山上常年不融的冰碴子,透透凉。
      且不说那只蓝翎雀是我蹲守三天三夜花了四斤秕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来的,单看它品种的稀奇,那斥巨资打造的纯银镂空鸟笼还未被它蹲热,它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枉我好吃好喝好招待,连片羽毛也没落下分毫。
      我又气喘吁吁地跑到母后跟前,两眼瞪得酸涩,要是有胡子此刻都能吹上眉心。母后见我这般模样,神色一凛, “怎么?你这是要和我怄气?” 我不语,觉得自己应该有那种不亚于怒发冲冠的气势。她气极反笑,一开口便是加重了对我的惩罚,“看来本宫平日是对你过于纵容了,你既生成了如此忤逆的性子。光是不能出宫还远远不够,那这个月便在殿内好好抄写女诫思过吧!来人,看好公主,直至下月末,不得出殿内半步!”
      这便是我受罚的来龙去脉,在母后眼里,和其他姊妹相比,我约莫是个鹤立鸡群的异类。
      岁至十五,不习刺绣,不习尺八,不习药理,不习宫廷礼教,琴棋书画只粗略地通些皮毛,好在除了爱瞎玩瞎逛,好吃懒做之外,倒无特别讨人嫌之处,不过也只可堪堪与向来不受待见的阿笙为伍。
      我从未被关在殿内不得出去,这约莫是对我而言最重的惩罚了,比上刀山下油锅更为煎熬,所以当晚,我便以绝食抗议。
      母后差来送饭的小婢女生得眉清目秀,见我拒食,扑簌簌哭得梨花带雨,她与我年纪相仿,说起话来却是一套套的,边哽咽边谏言:“公主,你便吃些饭食补充补充体力吧,若饿坏了身子,定是不值当的,嬷嬷说过生气是拿他人之短惩戒自身,劳神伤心。”
      我觉着她说得很有几分道理,点点头。她这才破涕为笑。浅尝辄止之后,我指了指食盒里的一碟莲蓉饺子,说道:“你吃吧,我着实吃不下,便赏给你了,你回去也好交差。”她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见我依旧固执己见,终于默默退了下去,也不知她吃没吃,总之也不再劝我了。
      翌日,我还犹自在睡梦中时,便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了。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直起身,掀开纱帐,朝帘外喊道:“外面发生了何事?”一个面生的婢女自外进来回话,“公主,是十一殿下。”我方忆起烟盼和流钰也被母后勒令关了禁闭思过,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来干什么?”“听闻十一殿下一直在外面嚷嚷着他等了一夜也未见你前去,今日是来向公主您要个说法。”那婢女利落地回道。
      我猛地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昨日答允阿笙继续下石头棋,还让他等着,未曾想,他竟真等着了,这可坏了!
      草草抹了把脸,我便提着裙襦去了前殿,一打开殿门,便看到阿笙顶着两只乌黑的眼眶对我怒目而视,看得我心头一颤。门前两个侍卫将他拦在外面,他身后还有一众小宫女太监拖拽着,见我探出半身来,沉声道:“阿芜你言而无信!”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怒气,将手握拳放在唇边干咳了几声,“那个,十一弟呀,非是阿姊言而无信,你也看到是形势所迫,我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我盼着你等不到我便回宫去了,未曾想你真候了我一夜。待我解禁,陪你下三天三夜的石头棋都成,好吗?”
      “不好。”他鼓着腮帮子看着我,果断地拒绝道。
      我严重怀疑他只听到了后半句,前因倒没瞧见他听进去,不由得按了按突突的太阳穴,耐着性子继续问道:“那你说,你要我作何赔偿?”
      他原本蹙起的眉峰在听到这句之后才有了微微舒展的痕迹。阳光透过榆钱的枝桠在地面投下一片阴翳,树影摇曳,婆娑光影间,他低头思忖,忽而抬头,一本正经道:“那日后你若出宫便带我一起!”
      我一怔,从前我随烟盼,流钰二人出宫去,既方便又自在,想逛哪里逛哪里,赌场酒肆,茶馆梨园,好无拘束,若是带上他……
      莫说他会当拖油瓶,那我日后出宫还得时时刻刻看紧他在身边,一想到这,便颇觉麻烦。
      我摇了摇头,“你换个罢。”
      他变脸变得忒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怒目而视,仿佛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一张粉脸裹挟着冰霜,“那你便先欠着吧!”
      说完也不待我做出回应,便拂袖而去,转身时还顺手推倒了一旁碍着路的小宫监,那人没防备,登时“哎呦”一声栽倒在地。
      我在他身后“啧啧”两声,呵,少年郎,年纪小小,脾气倒挺大。
      不过这事总归是我不对,我检讨我认罪,我不该事先答应又违背,害他白白等候,连眼圈都黑了一周,于是我在他走到十步开外时喊道:“我答应你便是。”他顿住脚步,似乎在用袖子抹了把脸,才转过身来,幽怨地问:“果真么?”
      “嗯。”我望着他狐疑的眸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心底道:小孩子果然很好哄骗啊!如果阿笙日后知道我现在不过是缓兵之计,不知他作何感受。
      我内心的如意小算盘是这样打的:这月余时间,长夜漫漫,无从消磨。烟盼和流钰至少还能有个照应,而我着实不是个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所以阿笙无疑是能伴我左右不至孤寂的不二人选。而今只有让他先高兴了才愿意来找我,不然我只能对月成孤影了。
      他这才释然地对着我笑,笑时露出八颗牙齿,傻兮兮的,和刚刚对我怒目而视的人判若云泥。我也朝他笑笑,这便算和好如初了,看得一旁的侍卫面面相觑。
      阿笙有三个姊姊,我算是对他最好也是最坏的那个。虽然其他两人都不待见阿笙,倒让彼此之间少了重重的繁文缛节。她们不屑于与阿笙为伍,所谓母凭子贵,在她们眼里,阿笙的存在仿若空气。
      可我不同,我与阿笙最是亲近,但也是经常欺负他的那个人。我比他虚长一岁,却比他顽劣地多。
      一年到头,母后都鲜少管我,她生得貌美,从怀我之后,位份一路扶摇直上,在后宫混得风生水起。因素来喜爱梨花,便封作了梨妃,同她名字中的璃字相得益彰。由此,父皇对她的宠爱可见一斑。
      我从不因此沾沾自喜,也没有仗着母后的这份殊荣横行霸道恃宠而骄过,对姊妹间的争奇斗艳,挤破脑袋也要在父皇面前展现自己没有丝毫兴趣。
      十五年来,我都活得逍遥自在,虽然偶尔也有碰钉子的时候。譬如二公主蔺萱总喜欢绞尽脑汁地与我作对,每每我走在路上,她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不是掉进根本淹不死人的莲花池就是平地栽跟头磕破了膝盖皮。好巧不巧,除了我和她身旁的婢女,别无旁人在场,她就诬陷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我。
      事情的结果往往会演变为我莫名其妙地挨皇后一顿训斥,我每每气地想吐口唾沫,却又找不到证据只能无可奈何。
      好在我神经大条,并不会将此间的不愉快耿耿于怀。对我,怎样都行,唯独阿笙,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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