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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物有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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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叶把电动车停在“沉舟科技”大楼下时，保安的眼神像在扫描什么不明入侵物。
她肩上褪色的宠物急救包，与玻璃幕墙折射的冷光格格不入。
前台小姐的目光在她沾着猫毛的运动鞋上停留片刻，直到她报出“陆老夫人”的名字。
“陆总在顶层等您。”
电梯匀速上升。
金属门映出苏叶二十五岁的脸，眉眼清秀，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她深吸气，调整表情——贪财、油滑、专业。
这是她的保护色。
电梯门开，极简风格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
陆沉舟。
比想象中年轻，不到三十，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他的长相无可挑剔，但气场冷硬，让室温都低了几度。
他正在签一份文件，没抬头，只是用笔尖示意她对面的椅子。
“苏小姐。”他合上文件夹，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有二十分钟。”
“足够。”苏叶放下包，笑容熟练，“您的订单——解决布偶猫雪球绝食问题，报酬十万。我看了描述，绝食两周，体重下降百分之三十，检查无生理异常。”
“准确。”陆沉舟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审视，“所以，你的方法？”
“基于行为观察和经验分析。”苏叶抽出价目表推过去，“‘情感性绝食复合型’，起步五万。三天内见效，付尾款五万。无效，分文不取。”
陆沉舟扫了一眼价目表，没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带着某种不耐。
“之前有七个人试过。”他说，语气平淡，“包括两位兽医学博士，一位动物行为学教授，和四个……”
他顿了顿，“自称有特殊沟通方式的人。全都失败了。”
“所以您把价码提到了十万，并愿意再见第八个。”苏叶接话，笑容不变，“陆总，市场规律——价格反映绝望程度。而我的优势是，”
她指了指价目表底部，“无效退款。您零风险。”
陆沉舟看了她几秒。
那目光像手术刀，试图剖开她油滑的表层。
苏叶维持笑容，手心微潮。
“雪球在家里。”他终于起身，拿起西装外套，“现在过去。”
“现在？”苏叶看表，“我的咨询按时……”
“额外费用。”他打断，已走向门口，“司机在楼下。”
黑色轿车驶入市中心一处安保森严的高层公寓。
电梯直达顶层，开门是安静的玄关。
一位穿着深色套装、表情恭谨的管家无声出现，接过陆沉舟的外套。
“陈叔，不必准备茶。”陆沉舟说，脚步未停。
“是，先生。”管家退开，目光在苏叶身上礼貌地停留半秒，随即垂下。
公寓内部是大量灰、白、黑与冷色调木饰面，空旷、整洁、毫无冗余。
巨大的落地窗俯瞰城市灯火，但房间里冷得像博物馆。
雪球在客厅角落一张昂贵的羊毛毯上，蜷缩成一团沉默的云。
它是只蓝双色布偶，毛色依旧美丽，但海蓝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虚空。
旁边散落着各种顶级猫食，纹丝未动。
陆沉舟在几米外站定，没再靠近。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形笔直，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苏叶放下包，没立刻接近。
她盘腿在距离雪球两米的地毯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密封袋，倒出几颗自制的冻干。
“雪球，”她用平常的语调说，声音放软，“我是苏叶。”
雪球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又一个。】微弱、沙哑、充满厌倦的声音直接钻入苏叶脑海，【带着食物和假装温柔的声音。无聊。】
苏叶表面仍在摆弄冻干，心里回应：【猜对了。我就是来拿钱办事的。那个男人付很多钱，让我试试。配合一下？】
雪球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能听见？】
【能。也能让你听见我。】苏叶在心里说，表面拿起一颗冻干嗅了嗅，做出很香的表情，【秘密交易：你配合我演戏，我拿到尾款分你三成。不买罐头，直接捐流浪动物救助站，用‘她’的名字。怎么样？】
雪球的尾巴尖极轻地颤了一下。【救助站？她的名字？】
【对。】苏叶趁热打铁，【而且这三天，我想办法让他多待在这儿。他看起来是块冰，但刚才看你的时候，他在难过。你们俩其实一样，都想她。】
雪球沉默了很久。
它的目光飘向陆沉舟，后者仍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视线紧紧锁在猫身上。
【他……难过？】雪球的声音很轻。
【非常。】苏叶确认，【只是他不会说。人类有时候比猫还笨。】
又一阵沉默。
然后，雪球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头，嗅了嗅苏叶手边的冻干。
舔了一小口。
苏叶立刻用惊喜但不过分夸张的语气说：“看，它有兴趣了。”
同时心里对雪球道：【演得好。慢慢来。】
雪球又吃了一小口，然后停下，重新趴回去，但眼睛里的死寂松动了一丝。
陆沉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半分。
他走过来，蹲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忽然年轻了些，也僵硬了些。
他盯着雪球，又看向苏叶，眉头微蹙。
“你做了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让它觉得安全，放松警惕。”苏叶站起身，拍掉手上碎屑，“动物能感知压力。您太紧张了，陆总。这种紧张会传递。而我，只是个陌生的、带着零食的、没有期望的人。”
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每天我来一小时，配合特定方案。三天后，雪球能恢复基础进食，您付尾款。”
陆沉舟的目光在雪球和苏叶之间移动。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猫，但在半空停住，收了回来。
那只手攥成了拳，又松开。
“三天。”他也站起来，恢复那种疏离的姿态，“我全程在场。”
“当然，计时收费。”苏叶笑容可掬，“但根据专业建议，您在场时，最好关掉手机，只是单纯待着——哪怕不说话。这很重要，也计入服务时长……”
“可以。”陆沉舟打断，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费用不是问题。”
“成交。”苏叶伸出手。
陆沉舟看了一眼她的手，短暂地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一触即分。
“明天同一时间。”他走向玄关，示意会面结束。
苏叶收拾东西。
离开前，她回头瞥了一眼。雪球仍趴着，但眼睛望着陆沉舟的背影。
而陆沉舟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侧脸对着客厅的方向，那瞬间，他闭了下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睁眼时，他已神色如常，为她拉开门。
“苏小姐。”在她踏出时，他忽然开口。
苏叶回头。
陆沉舟站在门内，一半脸浸在阴影中。“我雇你，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以及我祖母坚持。”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清晰的边界，“所以，只做你价目表上写的事。不要多余的故事。”
苏叶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无懈可击：“放心，陆总。我只信能到账的钱。”
电梯门关闭。
苏叶靠在轿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与雪球的沟通耗神，应对陆沉舟则像在薄冰上行走——你必须足够轻，足够快，不能停留。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宠物救助站的催款信息，下月租金、二十多只动物的口粮医疗费……数字刺眼。
十万。
能撑一阵子。
但雪球的悲伤是真的。
陆沉舟那瞬间闭眼的脆弱也是真的。
还有传闻中他母亲因迷信耽误治疗的事……苏叶摇头，打断思绪。
拿钱，办事，不涉深。
这是她的生存法则。
电动车汇入夜晚车流。
城市的喧嚣中，无数细微声音涌入她耳中——树梢鸟类的拌嘴、巷弄流浪猫的抱怨、阳台家犬的哼唧……万物絮语，是她背负的“天赋”，也是她必须隐藏的异类烙印。
手机再次震动。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
“叶子，我知道你在哪儿。我们得谈谈。——林屿”
苏叶手指一僵。
那个名字像一根冰刺，猝不及防扎破伪装的平静。
前任温柔微笑和冰冷算计的脸在脑中闪过。
她面无表情地删除信息，拉黑号码。
电动车加速，冲进霓虹交织的夜色，将她单薄的身影吞没。
路灯如沉默的眼睛，注视这个能听懂万物、却无人能懂的女人，再次缩回“贪财顾问”的壳里。
三天。
十万。
治好一只心碎的猫，应对一个心碎却绝不承认的男人。
然后，继续她孤独的、藏匿于市井的“行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