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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二十三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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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江城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雪。
祝一迟拉着登机箱走出航站楼,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她已经离开江城五年了——从北京到上海,从编辑到独立出版人,这次回来,是因为许昭说:“再不聚,我们就要变网友了。”
出租车驶过熟悉的街道。雪不大,落在车窗上很快就化了。江城变化不小,老街拓宽了,奶茶店换了第三家招牌,只有梧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手机震动,是周叙言发来的定位——还是那家云南菜馆。
推开陶然居的门,暖气扑面而来。
许昭站起来挥手。她剪了更短的头发,染成了深紫色,黑色皮衣配破洞牛仔裤,耳骨上一排银环闪着冷光。周叙言坐在对面,头发在脑后扎成小髻,留了胡子,穿着深灰色的牛仔衬衫。
“迟到十五分钟。”许昭看了眼手表。
“雪天路滑。”祝一迟脱下风衣搭好。里面是件黑色针织连衣裙,领口别着小小的珍珠胸针。她坐下时,周叙言推过来一杯热茶。
“谢谢。”
周叙言打量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越来越像都市精英了。”
“讨生活而已。”祝一迟抿了口茶。普洱的香气让她想起很多个加班的深夜。
许昭撑着下巴:“北京怎么样?”
“忙,但有意思。”祝一迟放下杯子,“刚做完一套城市绘本,卖得不错。下个月要签个新作者,写饮食文学的。”
“厉害。”周叙言挑眉,“自己开工作室了?”
“小打小闹。”她说得很轻,但语气笃定。
这种笃定是创业后才有的。以前在出版社,她只是执行者。现在自己做工作室,从选题到印刷,每个环节都要亲力亲为。焦虑过,失眠过,在深夜对着财务报表发呆过。但书印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值得。
菜上桌了。汽锅鸡冒着热气,黑三剁油亮,茉莉花炒蛋金黄。三个人动筷子,聊起各自的近况。
许昭升了制片,手上在跟两部网剧,忙得脚不沾地。周叙言的第三家画室开在大学城,周末的艺术体验课很受欢迎。
“你呢?”许昭问,“谈恋爱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祝一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温刚好。
“没有。”
“还是那套说辞?”周叙言笑,“祝一迟,你是打算一辈子单身吗?”
“单身有什么不好?”她反问,“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有你们这些朋友。爱情不是人生的必选项。”
“但遇到心动的人呢?”许昭问。
祝一迟看向她,眼神清澈:“如果遇不到,一个人也很好。如果遇到了……再说。”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赌气或自欺的成分。周叙言看了她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行,你高兴就好。”
话题转开,聊起江城的变化,聊起高中同学的近况,聊起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出国了。吃到一半时,周叙言要了一壶新茶。他烫杯、洗茶、冲泡,动作熟练。
“对了,”他倒茶时,状似不经意地说,“你们最近有和高中同学联系吗?”
许昭正在夹菜,手顿了顿:“几个关系好的偶尔联系。怎么了?”
“没什么。”周叙言把茶杯推过来,“就是前段时间,我碰见了一个人。”
祝一迟握着茶杯的手很稳。白瓷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她看着杯中深红的茶汤,看着茶叶缓缓沉底。
“谁啊?”许昭问。
周叙言的目光转向祝一迟。他的眼神里有种试探,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祁澈。”
两个字。
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落在平静的湖面。
祝一迟的手指微微收紧。瓷器的温热忽然变得清晰,清晰到能感觉到杯壁上细腻的釉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平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向周叙言。浅茶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清澈透明。
“他回江城了?”她问,声音平静。
“没有,在美国。”周叙言说,“我在一个线上艺术论坛看到他发言,结束后发了邮件问候。他回了,聊了几句。”
“聊了什么?”许昭问。
“聊他的研究,聊我的画室,聊……”周叙言顿了顿,“聊起你。”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背景音乐正好播到间奏,只有钢琴声在流淌。
祝一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洱的陈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涩,然后是回甘。
“问我什么?”她问。
“问你在哪里,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周叙言放下茶杯,“我说你在上海开工作室,做独立出版,做得很好。他听了说,‘那很适合她’。”
那很适合她。
五个字。平静的,肯定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陈述。
祝一迟点了点头。她的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肌肉的自然牵动。
“谢谢他。”她说,“也祝他在美国一切顺利。”
说完,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茉莉花炒蛋。鸡蛋炒得很嫩,茉莉花的香气很淡,若有若无,像某种遥远的记忆。她细细地咀嚼,咽下,然后又夹了一块。
周叙言和许昭对视了一眼。
然后周叙言笑了,是释然的笑:“行,话我带到了。”
吃完饭,周叙言结了账。三个人站在餐馆门口等车。雪下得大了些,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祝一迟重新穿上风衣,系好腰带。
车来了。周叙言先走,许昭陪祝一迟等下一辆。老街很安静。店铺都打烊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你没事吧?”许昭问。
祝一迟转头看她,笑了:“我能有什么事?”
“别装。”许昭说,“我还不知道你。”
笑容没有消失,但也没有蔓延。祝一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其实,”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听到他的名字,心里还是会紧一下。”
许昭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是还喜欢他。”祝一迟继续说,“就是觉得,那个十六岁的自己,好像还没有完全离开。她一听到那个名字,就会从我心里冒出来,小声问‘他还记得我吗’。”
街灯投下昏黄的光晕,雪花在光里旋转飘落。
“然后呢?”许昭问,“你怎么回答她?”
祝一迟抬起头。浅茶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清澈见底,没有眼泪,只有一点淡淡的,已经沉淀了很久的怅惘。
“我说,”她轻轻说,“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了。
那个会因为他一个笑容就心跳加速的少女,那个会因为他一句“早点休息”就整夜失眠的少女,那个会为了靠近他拼命学数学的少女——她已经把她好好地安放在了记忆里。
安放在那个有雪的冬天,那个有梧桐的校园,那个她曾经拼命想要逃离,如今却温柔怀念的十六岁。
现在的祝一迟,二十三岁,在上海有自己的工作室,做着自己热爱的事,过着独立而丰富的生活。她不再需要谁的认可,不再需要为了谁而变得更好。
她只是为了自己。
“那就好。”许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们一迟长大了。”
这个动作让祝一迟眼眶微热。初中时,每次她数学考砸了,许昭也是这样拍她的肩,说“没事,下次再战”。
十年过去了,有些东西真的没变。
车来了。祝一迟坐进后座,摇下车窗。
“明天还聚吗?”许昭问。
“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北京。”祝一迟说,“下次吧,下次回来多待几天。”
“行,一路平安。”
车驶离老街,汇入主路。祝一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江城在雪夜里安静沉睡,像一个温柔的旧梦。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叙言发来的消息:
周叙言:到了说一声。
她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稳。祝一迟付了钱,推门下车。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风衣上,睫毛上。她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向夜空。
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然后她转身,走进酒店温暖的大堂。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