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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奇怪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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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城,看守所。
不足十平米的放风场中,拥挤着站了十几个穿着蓝马甲的男人,前后分成两排。
“向左转,一二一,一二一……”
有气无力的训练声在略显沉闷的空气中回荡着。
“裴湛,进监室给大家看看时间。”为首的光头恹恹地对着身后吩咐道。
“三点二十八。”
最后一排,少年看着地面,头也不抬,直接报出了答案。
“你小子躲懒倒是有一套,又想诓我?”
少年的脚继续踩着拍子踏步,眼皮抬了抬,有些懒得回答。
“大陈,你进去看!”
“好嘞!”
走进门内的监室中,大陈抬头对着墙上的时钟看了一眼。
“老大,真是三点二十八!一分也不差!”大陈不可置信地走出来。
“裴湛,你怎么知道的?”光头警惕地问道:“私藏手表了?”
“我警告你啊,这可是违禁物品,要是被管教查出来,我们都得陪你受罚,你可别……”
“影子。”少年终于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又很好地被他隐藏起来。
“什么?”
裴湛看了他一眼,“你真要听?”
“怎么,还藏着掖着?什么东西我不能听?”裴湛越是这样,光头到越是要知道了。
“那好吧……”
裴湛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先由身高和影长计算实时太阳高度角,计算tanα的值,找反切函数,得出实时太阳高度角约为37°。”
光头:?
他好像试图给我传授知识?不确定,再听听……
“然后,计算今天正午太阳高度角,由太阳高度角计算与正午的角度差,太阳高度角随时间近似余弦变化……”
裴湛顿了一下,严谨地补充道:“当然,这个数据不一定准确,这是在忽略大气折射的情况下……”
周围,一个个眼睛瞪大,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裴湛。
现在,犯……犯个事都……都需要这么有文化了吗?
不是,这小子这么聪明到底是怎么把自己给弄进来的?
裴湛对周围的眼神一无所觉,他还在继续他的教学,“带入数据计算……再将角度换算为时间差,我们会得出……”
旁边的人,像是听天书一样愣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兄弟!兄弟别……别说了!”光头上前一把抓住裴湛的手,再说下去他感觉自己就要当场睡着了。
这tm比唐僧念经还要催眠!
他小学的时候就数学不好,想着辍学了终于不用学数学了,没想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居然也逃脱不掉数学的荼毒!
裴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听懂了吗?”
光头比裴湛要大上个十几岁,可是裴湛这一眼,竟然让光头想起了自己的小学老师。
“懂,懂!”
虽然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这个时候一定要说懂!
“哦。”裴湛后退了一步,在墙角出随意坐了下来,“三点半了。”
“啊?”光头如梦初醒,“三点半了?”
太好了!他大手一挥,“自由活动!”
人群呼啦啦地散开,或坐或站,在这片天空下享受着每天难得的放松时光。
他们这些人,在这里被限制自由。
每天能活动的范围不过方寸……
门内,是大概四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所有人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
一张八米的大通铺,要睡上十几个人。
屋内的监控二十四小时开着,吃饭睡觉洗脸刷牙,甚至洗澡和上厕所,都会被监控着。
门外,是一片不足十平米的放风场。
每天只有下午的两个小时,他们可以在这里短暂地活动一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看看外头的太阳。
在这里,“自由”两个字,实在是太奢侈。
光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少年,少年五官俊秀,皮肤冷白。
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慵懒又随意地靠着墙壁,黑眸被太阳晃地轻眯了一下,他抬起手挡在眼前,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像只晒太阳晒得舒服的猫。
光头是某企业的小领导,因为帮老板顶锅进来的,在这鬼地方已经呆了半年了,算是“老人”了。
每次来“新人”,他最爱看的就是“新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三部曲了。
从他们身上,能让他收获一些可怜的优越感。
一般进这里的人总是接受不了的,“哭”是必备的,若遇到心理素质差的,少不得还要寻死觅活。
尤其是年龄不大的人,更容易心理崩溃。
光头上下打量着裴湛,发现裴湛不知道从哪里捡了枚树叶,随意地覆在眼上。
透过树叶的罅隙,少年抬头看着被铁栏杆分割成碎片的天空,明晃晃的阳光洒落下来,仿佛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光头看得有些愣神,即便是见过大风大浪如他,也不得不承认,有点被他吸引了。
裴湛这小子生了副好皮囊,就算他什么也不干,也能让无数女生为之尖叫。
可是他身上最迷人的,却不是长相,而是那种气质,让人捉摸不透的、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气质……
今天是裴湛到这里的第三天,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很快就适应了这里。
甚至,适应到颇有一种把这里当家般的恬淡安然……
这一切的表现,很难让人相信,这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喂!”他轻轻踢了裴湛一脚,“裴湛,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斜倚地上的裴湛收了收脚,把眼神从那几片稀疏的云彩上移开。
“重要吗?”
“不重要吗?”
“或许吧。”裴湛继续抬头看天。
头顶的铁栅栏把阳光和云彩平均的分成了三十二分,导致他看不到完整的天空,他看到的是破碎的空间。
他不喜欢……
不喜欢这种囚禁的生活,不喜欢这种破碎的自由。
“你不担心出不去?”光头忍不住关心道。
“不会。”
“你都进来三天了……”
“这三天,没有任何亲属给你送过衣服,你的卡里没有一分钱,也没有律师来会见过你。”
一般来讲,家里若真是关心,来到这鬼地方的第一天,就该请律师来会见了。
当天就该给孩子往里头送衣服,往卡里打钱购置生活用品了。
可是裴湛来的这三天,别说衣服了,卡里一分钱都没有,一些生活用品还是他们这些室友东拼西凑给凑的。
他不知道裴湛到底哪里来的底气和信心说这话。
“裴湛啊,你……”
光头还欲再说些什么。
远处的铁门“哗啦”一声打开,传来管教中气十足的声音,“裴湛,放行!”
原本坐在地上的众人“嗷”的一声尖叫起来,想不到还真这小子给说中了。
裴湛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转身,看向跟他朝夕相处了几天的舍友们。
有的人替他高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有的人,满脸的羡慕,期待着自己也有重获自由的一天;还有的人,眼底划过一抹嫉妒。
人啊,有时候并不期待跟你同样境遇的人结局比你好……
十几个人而已,却已是众生相。
裴湛逆着光,好看的眉眼笼罩在淡淡的阴影里,明晃晃的阳光尽数笼罩下来。
“祝你们,早日回家。”少年的声音像是夏日里的山涧清泉,清越作响。
“谢谢。”光头摆了摆手,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那我就代替大家,祝你前程似锦,平安喜乐。”
“会的。”裴湛轻笑道。
少年的睫毛和眼睛生得十分漂亮,这一笑,如冰雪消融,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亲近。
不知道为什么,光头鼻子有些发酸,“好了好了,别墨迹了,赶紧走!”
“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小子!”他恶狠狠地说道。
裴湛点了点头,“大家……再也不见……”
裴湛知道,这是对他们这些人最好的祝福。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扇代表着自由的铁门。
……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炽热的阳光打下来,裴湛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是新鲜的空气,是完整的天空。
“阿湛!!!”
远处,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飞奔而来,直接扑到在了裴湛的身上。
“咳咳咳……”
“贺行轩,你要勒死我啊。”裴湛语气抱怨,不过脸上却没有丝毫生气,反而带着一丝笑意。
“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贺行轩赶紧从裴湛身上下来,讪讪地说道:“我,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吗?!”
“你终于出来了!你不知道这几天我过的什么日子……”
远处停着一辆出租车,裴湛率先走过去。
贺行轩在一旁大吐苦水,“当初你惹他干嘛啊!”
“你说你平时挺冷静的一个人,当时怎么就想不开,非要拦人家车,见不到人你倒好,直接划车!”
“那人可不好惹,我爸废了好大功夫,才把你给弄出来!”
裴湛目不斜视,拉开车门,“师傅,去医院。”
贺行轩从另一边挤进来,疑惑道:“不回家吗?去医院干嘛?”
“检查一下身体。”裴湛顿了顿,还是解释道:“里头,有几个病患,怕传染。”
“哦,师傅,去市立医院。”贺行轩大大咧咧地对着司机说道,丝毫没有离裴湛远一点的意思。
出租车一路行驶。
裴湛看着窗外,景色一点点倒退。
车子从荒芜的郊区,驶入人流如梭的城市。
一路上,贺行轩的嘴巴就没有停过。
“学校那边,按照你走时候的叮嘱,给你请过假了。”
“老师和同学都不知道,你放心!”
“这事本来是件小事儿,以我爸的身份说捞也就捞了,但是你知道你砸的是谁的车吗?”
裴湛的眼神晃了晃,没说话。
他知道,即便他不说话,贺行轩自己一个人也会说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