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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红烛血,疯魂醒 红烛的火苗 ...

  •   红烛的火苗在穿堂风里猛地一蹿,蜡泪顺着粗糙的陶盏边缘淌下来,在破旧的炕桌上积成小小一滩。

      赵如花睁开眼。

      陌生的土墙,低矮的房梁,贴着褪色“囍”字的木格窗。身上粗布红袄扎得皮肤发痒,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这不是她的衣服,甚至不是她的身体。十六岁的骨架纤细得可怜,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掌却结着薄茧——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

      记忆像涨潮般涌来,破碎、混乱、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和绝望。

      赵家三房的赔钱货。

      爹叫赵老蔫,闷葫芦一个,娘死得早。后娘孙婶倒是不坏,可性子软,护不住她。弟弟小宝烧坏了脑子,十二岁还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大伯赵金富是大队会计,大伯母王招娣……记忆里那女人总掐她胳膊,骂她“吃白食的丧门星”。堂姐赵美兰穿剩的衣裳给她,还要她感恩戴德。

      然后就是三天前。

      王招娣那张涂了廉价雪花膏的脸凑过来,笑得皱纹堆叠:“花儿啊,你的好日子来了。镇上的李屠户瞧上你了,出了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根都像枯树枝,“三百块!我的老天爷,三百块啊!”

      三百块。

      在1980年的青山村,这是一笔能让所有人眼红的巨款。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在田里刨食,除去口粮,能攒下几十块就不错了。李屠户杀猪卖肉,家底厚实,可拿出三百块娶个媳妇,还是让全村人都咋舌。

      为什么?

      王招娣当时捏着她的下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啧啧两声:“还不是你这张脸。李屠户去年年底来村里收猪,在河边看见你洗衣服,回去就托人打听。说了,就要赵家三房那个最水灵的丫头。”

      原身吓傻了,只会哭。

      赵铁山,她那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后头的脸像块风干的腊肉:“女娃娃早晚是别人家的。李屠户年纪大了点,可家里有肉吃。三百块……够给你弟将来娶媳妇了。嫁过去,是你的福气。”

      福气?

      赵如花闭上眼,又睁开。

      炕是土炕,铺着半旧的芦苇席。被子是大红的,面料粗硬,散发着一股霉味和说不清的腥气。房间很小,除了炕和这张桌子,就只剩墙角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子。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那“囍”字哗啦作响。

      这不是她的办公室。

      没有落地窗外陆家嘴的璀璨夜景,没有堆积如山的财务报表,没有咖啡因过量后心悸的感觉。

      有的只是后脑勺一阵阵钝痛——刚才被那个叫狗蛋的小畜生推搡,后脑勺撞上了土墙。还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是原身最后的恐惧和抗拒。

      赵如花,三十六岁,某知名金融集团最年轻的电商事业部总监,金融数学双硕士,昨夜在连续加班二十二小时后,猝死在二十七楼的独立办公室里。

      现在,她在1980年冬天,一个叫青山村的陌生地方,成了同名同姓的十六岁村姑。

      今天,是她的“新婚之夜”。

      前院传来喧哗声。

      划拳、哄笑、粗鄙的俚语混着浓烈的酒气飘进来。是李屠户和他的那些杀猪卖肉的兄弟在喝喜酒。

      “李哥!三百块啊!真舍得!这得杀多少头猪?”

      “你懂个屁!老子瞧上的,就是值这个价!那丫头,啧啧,小脸嫩得能掐出水!”

      “喝!今儿不醉不归!晚上好好当你的新郎官!”

      赵如花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慢慢坐直身体,开始检查这具新身体。营养不良导致的纤细,但年轻,有韧性。手指活动灵活,除了茧子,指节匀称。她试着握了握拳——力量比想象中好一些。

      然后,她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很轻,带着迟疑,停在门外。

      一个苍老尖刻的女声响起,是李屠户的娘,村里有名的刻薄老太,“三百块买回来的,还真当自个儿是千金小姐了?连个酒都不会出来敬!”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李母端着个粗瓷碗站在门口,碗里是半碗飘着油星的剩菜汤。她五十多岁,瘦长脸,颧骨很高,三角眼耷拉着,看人时总带着挑剔和算计。她把碗往炕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几滴。

      “丧门星!”李母开口就骂,“摆张死人脸给谁看?我告诉你,进了我李家的门,就得守我李家的规矩!明儿先把猪圈清了,再家里的衣裳洗了!听见没有?”

      赵如花抬起眼皮看她。

      眼神平静,甚至有点冷。

      李母被这眼神看得一愣。这丫头白天接亲时还哭哭啼啼,怎么现在……但她很快把这点异样归结为“不识抬举”,火气更旺:“看什么看?哑巴了?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赵如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原身哭哑的,但语调平稳得诡异。

      李母又是一怔,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她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恶狠狠道:“晚上机灵点!我儿子喝多了,好好伺候着!要是敢惹他不痛快,仔细你的皮!”

      门被重重带上。

      赵如花盯着那碗剩菜汤,油星凝结成白色的块状物。她没动。

      她在脑子里快速梳理信息。

      李屠户,四十多岁,丧偶,有个十岁的儿子狗蛋。杀猪为生,在镇上有个肉摊。因为看中原身这张脸,出了三百块天价彩礼。性格暴戾,好酒,喝醉了打人——这是从原身零碎记忆和村里风言风语中拼凑出来的。

      所以,她现在是“商品”,是李家花了“天价”买来的漂亮私有财产。

      赵如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私有财产?

      她上辈子玩资本运作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把所谓的“资产”重新估值、拆分、重组,最后吃得骨头都不剩。

      前院的喧闹声小了些,但划拳叫骂还在继续。李母的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嘴里还骂骂咧咧,大概是去收拾残局。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地一脚踹开。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冲进来,又黑又壮,穿着半新的棉袄,袖口油亮。他手里攥着半块啃得乱七八糟的猪蹄,满嘴油光。

      这就是狗蛋,李屠户的儿子。

      他瞪着一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坐在炕上的赵如花,然后——呸!

      一口混着肉渣的唾沫,精准地吐在赵如花脚边的炕席上。

      “赔钱货!”狗蛋声音尖利,带着被惯坏的蛮横,“我奶说了,你是我爹花三百块买来的玩意儿!三百块!能买多少糖和肉!以后你得给我洗脚、捶背、喂猪!听见没?”

      赵如花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狗蛋有点发毛。但他很快想起奶奶的撑腰,胆子又壮了,把手里的猪蹄骨头往赵如花身上一扔:“去,给我倒水!我渴了!”

      骨头砸在红袄上,留下油渍。

      赵如花低头,看了看那油渍,又抬头看狗蛋。

      “你自己没手?”她问,声音依旧平静。

      狗蛋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买来的“后娘”敢顶嘴。白天接亲时她不是一直哭吗?不是连头都不敢抬吗?

      “你敢骂我?”狗蛋怪叫一声,把手里的猪蹄一扔,张牙舞爪就扑了上来,“我打死你个赔钱货!让我爹休了你!”

      十岁的男孩,力气不小,又是突然发难。若是原身,恐怕只会缩着挨打。

      但现在的赵如花,在狗蛋扑上来的瞬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后一仰,同时伸手想格挡。可她高估了这具身体的反应速度和力量——营养不良导致的虚弱,加上后脑的伤,让她动作慢了半拍。

      狗蛋的手没能挠到她的脸,却狠狠推在她肩膀上。

      赵如花本就坐在炕沿,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推得向后倒去——

      后脑勺第二次重重撞在坚硬的土墙上!

      “咚!”

      闷响。

      剧痛炸开,眼前瞬间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原身残留的那些恐惧、绝望、不甘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这记撞击,狠狠冲进赵如花的意识深处。

      “打死你!打死你!”狗蛋还在叫嚣,见她不动,以为她怕了,又抬脚想踹。

      就在他的脚即将碰到赵如花小腿的刹那——

      一只手,苍白、纤细,却异常稳定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狗蛋一呆。

      他低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还是赵如花的眼睛,形状秀气的杏眼。可里面的东西全变了。不再是怯懦、恐惧、逆来顺受。而是一种……冰冷、幽深、仿佛淬了寒冰又燃着暗火的东西。

      狗蛋没读过书,形容不出来。他只觉得,这眼神比腊月河里的冰还冷,比他爹杀猪时放血的刀还利。

      他吓得一哆嗦,想抽回脚,却动弹不得。

      赵如花慢慢坐直了身体。后脑的剧痛还在持续,但她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原身的记忆和她的记忆彻底融合,不再有隔阂。她知道了自己全部的处境,知道了赵家每一个人的嘴脸,知道了眼前这个孩子的恶毒和这个家庭的可怕。

      也知道了,自己别无选择。

      要么疯,要么死。

      她选择疯。

      “你、你放开我!”狗蛋色厉内荏地叫道,声音却带上了哭腔。

      赵如花松开了手。

      狗蛋踉跄后退,差点摔倒。他惊恐地看着这个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后娘”,嘴巴一瘪,就要嚎哭喊奶奶。

      “你敢哭一声,”赵如花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打死你,信不信?”

      狗蛋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滚出去。”赵如花说。

      狗蛋连滚爬爬冲出房门,带着哭音喊:“奶!奶!她欺负我!”

      赵如花没理会门外的哭闹。她伸手摸了摸后脑,肿起一个大包,火辣辣地疼。但没关系,死不了。

      她的视线在房间里逡巡。

      土炕,破桌,木箱。窗户上哗啦响的“囍”字。最后,目光落在炕桌上——除了那碗令人作呕的剩菜汤,还有一把刀。

      一把厚重的、刃口有些钝的菜刀。应该是用来切今天“喜宴”上那点可怜巴巴的猪头肉和喜饼的。刀身上沾着油渍和一点饼屑,随意扔在桌上。

      赵如花伸手,握住了刀柄。

      木柄粗糙,硌手。刀身沉甸甸的,比她想象中更有分量。她掂了掂,试了试手感。钝,但够了。

      她把刀放在手边,然后开始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第一步:活下去,离开这里。

      硬闯?外面都是喝得半醉的男人,李母也在。这具身体太弱。

      谈判?和李屠户谈?和一个花了三百块、认为你已经是他的漂亮私有财产、且性格暴戾的屠户谈?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么,只有一条路——把水搅浑,把事闹大,闹到李家和赵家都收不了场,闹到她有机会挣脱这两重枷锁。

      而搅浑水最好的方式,就是发疯。

      一个被逼到绝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疯子,比一个讲道理的弱者,更有威慑力。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李母尖利的骂声:“小贱蹄子!敢欺负我孙子!反了天了!”

      赵如花握紧了刀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平静。

      来吧。

      李母一把推开房门,狗蛋躲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告状:“奶!她抓我脚!还瞪我!可凶了!”

      李母叉着腰,三角眼里冒着火:“好你个赵如花!刚进门就敢打孩子?谁给你的胆子?真当三百块买回来的是祖宗了?”

      她的目光扫过炕桌,看到那把菜刀,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更加恼怒——还敢动刀?

      “把刀放下!”李母厉喝,“不然等我儿子进来,有你好看!”

      赵如花没放下刀。她甚至把刀拿起来,横放在自己膝上,手指轻轻抚过钝了的刀刃。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

      然后,她抬头,看向李母。

      “三百块?”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浅,却让李母心头一跳,“三百块,买我的命?”

      李母被她笑得发毛,强撑着骂道:“什么命不命的!少在这装神弄鬼!把刀放下,滚出来干活!”

      “婆婆,”赵如花换了个称呼,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轻柔,“您说,我这条命,值三百块吗?”

      李母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道:“怎么不值?我李家出了血本的!”

      “哦。”赵如花点点头,若有所思,“那要是……这三百块,您既拿不回钱,又丢了人呢?”

      “你什么意思?”李母警惕起来。

      “我的意思是,”赵如花缓缓站起,手里仍握着那把刀,刀尖垂向地面,“赵家收了您三百块,把我卖到这儿。可您也看见了,狗蛋容不下我。我才十六岁,不想明天就变成一具尸体,被草席一卷扔后山。”

      李母脸色白了白。

      “所以,”赵如花举起手里的刀,对准李母,眼神疯狂又冷静,“要么,您放我走,那三百块,算我欠您的,我以后挣了钱,连本带利还您。要么……”

      她手腕微微用力,刀锋贴近皮肤,冰凉的触感传来。

      狗蛋吓得缩在李母身后,大气不敢出。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噼啪,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李屠户粗嘎的、带着醉意的大笑,以及摇摇晃晃的脚步声。

      “娘!我、我媳妇呢?让她出来……再、再陪老子喝两杯!”

      李母脸色大变。

      赵如花握刀的手,更紧了些。

      时机到了。

      李屠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夹杂着酒嗝。

      李母急了,压低声音对赵如花说:“你快把刀放下!我儿子来了,看见像什么样子!”

      赵如花没动,反而把刀握得更稳,刀锋依旧虚贴着颈侧。“大娘,您想好了吗?是放我一条生路,钱我以后加倍还。还是等李叔进来,看到我死在这儿?”

      “你!”李母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那刀锋,又不敢真刺激她。眼看儿子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砰!”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李屠户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和肉腥味。他四十多岁,方脸络腮胡,眼睛因为醉酒而发红,身上的棉袄敞着,露出里面脏污的汗衫。

      “娘,你在这儿干啥?”他大着舌头问,目光随即落在赵如花身上,眯了眯眼,“哟,新媳妇……拿着刀干啥?切、切肉啊?”他说着,嘿嘿笑起来,摇摇晃晃往里走。他的目光在赵如花脸上停留,那种带着酒气的、赤裸裸的打量,让赵如花胃里一阵翻腾。

      李母赶紧拦住他:“儿啊,你喝多了,先回屋歇着……”

      “歇啥歇!”李屠户一把推开他娘,盯着赵如花,“老子花三百块娶的婆娘,洞房花烛夜,歇什么歇!过来!”他伸手就朝赵如花抓来,目标明确,是她的胳膊。

      赵如花在他推门时就已调整了姿势。此刻,她非但没退,抬起刀横在了身前!

      刀身虽钝,但在烛光下依旧反射出寒光。

      李屠户的手停在半空,醉眼朦胧地看了看刀,又看了看赵如花的脸。

      少女穿着土气的红袄,身形纤细,但站得笔直。那张脸上没有新妇的羞涩恐惧,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和眼底深处跳跃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李叔,”赵如花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酒气,“钱,是赵家拿的。人,是赵家卖的。我赵如花,不认这门亲。”

      李屠户酒醒了两分,怒道:“放屁!老子管你认不认!老子花三百块买的!进了我李家的门,就是我李家的人!把刀放下!”

      “不放。”赵如花语气斩钉截铁,“今天要么你让我走,那三百块,算我借的,两年内我还你本金加利息一百。要么,你就试试,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往你身上捅,或者往我身上捅。”

      她说着,刀尖对准了李屠户的心口。动作毫不犹豫。

      李屠户虽然浑,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这丫头眼神里的疯劲和决绝,他看出来了。那是真敢拼命的主。

      “你拿什么还?”他狐疑地问,脚步却没再往前。

      “我能采药,能挣钱。赵家把我当牲口卖,我偏要活出个人样。”赵如花盯着他,“李叔,你逼死我,除了惹一身骚,什么都得不到。放我走,拿着欠条,你白得一百块利息。这笔账,你不会算?”

      李屠户纠结了。酒精让他的脑子一团糨糊,但“一百块”和“人命官司”两个词在打架。

      李母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她既怕儿子冲动出事,又心疼那三百块。

      就在这时,赵如花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忽然猛地抬脚,狠狠踹向炕桌!

      “哗啦——哐当!”

      炕桌被踹翻,那碗剩菜汤扣了一地,粗瓷碗摔成几瓣。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杀人啦!救命啊!李屠户要杀人啦!”赵如花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声音凄厉、绝望,穿透土墙,传遍半个村子。

      “你胡咧咧什么!”李屠户大惊,酒彻底醒了一半,上前想捂住她的嘴。

      赵如花灵活地往后一躲,手里的刀胡乱挥舞,继续尖叫:“救命!赵家卖我!李家要打死我!救命啊!”

      左邻右舍原本就竖着耳朵听洞房动静,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和摔打声,立刻引起了骚动。点灯声、开门声、议论声由远及近。

      李屠户和李母慌了神。这事要闹大了!

      “闭嘴!你给我闭嘴!”李屠户气急败坏。

      赵如花非但没闭嘴,反而瞅准一个空档,猛地将手里的菜刀朝着门口方向掷去!

      刀“哐”一声砍在门框上,深深嵌进去,刀柄兀自颤动。

      这动作,这准头,这狠劲,把李屠户和李母都镇住了。

      趁他们愣神的功夫,赵如花像只受惊又决绝的兔子,侧身从李屠户身边擦过,冲出房门,一头扎进外面漆黑冰冷的寒夜!

      “跑了!她跑了!”狗蛋尖叫。

      李屠户这才反应过来,怒吼一声:“追!”拔腿就往外冲。李母也慌忙跟出去。

      但赵如花早就规划好了路线。她对李家院子不熟,但对青山村的大致方位有原身记忆。出了房门,她不是往院门跑(可能锁着),而是直接冲向土坯院墙!

      身后李屠户的怒骂和追赶声越来越近。赵如花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

      棉袄被粗糙的土墙刮破,冷风灌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屠户追到墙下,伸手想抓她的脚。

      赵如花咬紧牙关,纵身往下一跳!

      “噗通!”

      摔在墙外的积雪和烂泥里,冰冷刺骨。但她立刻爬起来,辨了下方向,朝着记忆里赵家的位置,拼命跑去!

      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完了!

      雪夜,无月。

      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勉强勾勒出村路的轮廓。

      赵如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泥里狂奔。棉鞋早就湿透,冰冷的雪水浸透布袜,冻得脚趾麻木。刚才跳墙摔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后脑的肿包随着奔跑一跳一跳地胀痛。

      但她不敢停。

      身后,李屠户的怒骂声被风雪扯得断断续续,但能听出他追出来了。好在李屠户喝多了酒,脚步虚浮,又被赵如花出其不意地跳墙甩开了一段距离。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吸入的冷空气刺痛肺叶。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赵如花的脑子却在高速运转。

      直接回赵家?那是自投罗网。赵家为了那三百块,肯定会把她扭送回李家。

      那么,唯一的路,就是把事情彻底闹开,闹到赵家和李家都无法私下处置,闹到必须有一个公开的“说法”。

      而闹开的最好地点,就是赵家门口。让全村人都看见,都听见。

      原身的记忆里,赵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正房,两边各两间厢房,有个不小的院子。爷爷赵铁山和奶奶赵王氏住正房东屋,大伯赵金富一家住正房西屋和东厢房,二伯赵金贵一家住西厢房,她爹赵老蔫带着小宝和孙婶,住在后头最破的柴房改建的矮屋里。

      很好。人多,眼杂。

      她调整方向,朝着村东头拼命跑。体力在急速消耗,这具身体太弱了。好几次她差点滑倒,又硬生生撑住。

      不能倒!倒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终于,熟悉的院墙轮廓出现在风雪中。赵家院子里还亮着灯,堂屋窗户映出人影——看来还没睡。

      赵如花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扑到赵家院门上,不是推,而是用身体狠狠撞上去!

      “砰!”

      “开门!开门啊!爷!奶!爹!救命啊!”

      她扯开嗓子哭喊,声音嘶哑破裂,带着真实的恐惧、愤怒和绝境下的疯狂。这不是演戏,至少不完全是。

      院里立刻传来动静。

      “谁啊?大半夜的!”是王招娣尖利的声音。

      门闩响动,院门拉开一条缝。王招娣探出半个脑袋,借着堂屋透出的光,看清门外雪地里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赵如花时,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下意识想关门。

      赵如花却抢先一步,用肩膀顶住门缝,然后整个人像是脱力般,顺着门滑倒在院门口的雪地上。

      “大伯母……救、救命……”她瘫坐着,指着自己后脑,又指着来的方向,眼泪(硬挤出来的)和脸上的雪水泥混在一起,凄惨无比,“李屠户……他不是人!他儿子打我,他娘骂我,他喝醉了要拿刀砍我!三百块彩礼……他们要买我的命啊!”

      她的哭喊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老远。

      赵家院子里,赵铁山、赵王氏、赵金富、还有二伯赵金贵夫妇,以及听到动静从后屋出来的赵老蔫和孙婶,全都涌到了院门口。

      看到赵如花的模样,众人都惊呆了。

      赵老蔫嘴唇哆嗦着,想上前。孙婶看着赵如花,眼圈瞬间红了。

      王招娣反应过来,尖声道:“胡说八道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自己跑回来,还有理了?赶紧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赵铁山沉着脸,呵斥:“胡闹!新婚夜跑回来,像什么话!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李屠户粗嘎的怒吼和叫骂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如花!你个贱蹄子给老子滚出来!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李屠户追来了!还带着棍子!

      赵家众人脸色大变。

      赵如花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凄惶,她猛地爬起来,却不是往院里躲,而是冲着闻声聚拢过来的左邻右舍,哭喊道:“各位叔伯婶子,你们评评理!赵家收李家三百块,把我卖给一个四十多的屠户!现在李家要打死我,赵家也不管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旁边的石磨上撞!

      “拦住她!”有邻居惊呼。

      赵老蔫,扑过来死死抱住赵如花,哭着喊:“花儿!我的花儿!可不能想不开啊!”

      场面彻底乱了。

      李屠户此时也气喘吁吁地追到赵家门口,看到这阵势,尤其是看到越来越多围观的村民,酒醒了大半,但怒气未消,指着赵如花骂道:“好你个泼妇!敢拿刀吓唬老子,还敢跑!看老子今天不……”

      “李屠户!”赵铁山不得不站出来,沉声道,“大晚上的,闹什么闹!有事进来说!”

      “进来说个屁!”李屠户正在气头上,“这贱人是我李家花了三百块买的!现在跑了,还拿刀砍我!今天你们赵家不给我个交代,我砸了你们赵家!”

      “谁砍你了!是你儿子先打我,你要砍我!”赵如花躲在孙婶怀里,声音却清晰传出,“各位乡亲都听见了!他亲口说的要砸了赵家!无法无天了!”

      村民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有同情赵如花的,有看热闹的,也有觉得李家过分但不敢出声的。

      赵金富脸色难看至极。他是大队会计,要脸面。这事闹成这样,对他的影响最直接。他站出来打圆场:“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如花年纪小,不懂事,回头我们好好说她……”

      “说她?说什么说!”李屠户呸了一口,“要么,把人交出来,跟我回去!要么,把三百块彩礼一分不少退给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退钱?赵金富心里一抽。那三百块,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拿什么退?

      王招娣尖叫起来:“退什么钱!人你都接走了,拜了堂,就是你李家的人!她自己跑回来,关我们什么事?要钱没有!”

      “没有?”李屠户眼珠子一瞪,举起手里的棍子,“真当老子不敢砸?”

      眼看就要爆发冲突。

      赵如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就在李屠户的棍子将要落下,赵金富脸色惨白,围观村民惊呼的刹那——

      赵如花猛地挣脱孙婶的怀抱,没有冲向李屠户,也没有撞石磨,而是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赵家院子,直奔灶房!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只有赵老蔫似乎想到什么,脸色瞬间煞白,颤声喊:“花儿!别……”

      话音未落,赵如花已经从灶房里冲了出来。

      手里,多了一把刀。

      不是小巧的菜刀,而是赵家用来劈柴的、厚重的柴刀!木柄长,刀身宽,刃口虽然也有些钝,但分量十足,寒光慑人!

      “啊!”王招娣吓得尖叫后退。

      赵铁山和赵金富也变了脸色。

      赵如花双手握着柴刀,站在院子中央,雪光、灯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和决绝的眼神。她先是看向李屠户,刀尖一指:“李屠户!你再上前一步试试!看我今天能不能劈了你!”

      李屠户被她这不要命的架势和那吓人的柴刀震得后退一步,酒彻底醒了,心中惊疑不定。这丫头怎么一次比一次疯?

      然后,赵如花刀锋一转,扫过赵家众人,最后落在赵金富和王招娣脸上,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还有你们!赵金富!王招娣!为了三百块,把我卖给一个能当我爹的屠户!你们还是不是人!”

      “今天,谁再敢逼我回那个火坑,我就先砍死谁,再砍死我自己!黄泉路上有个伴!不信,你们就试试!”

      她说着,真的挥舞起柴刀!不是对着人砍,而是对着空气,对着地面,狠狠劈砍!刀锋破空,发出骇人的声响,地上的积雪和泥土被劈得飞溅。

      状若疯魔!

      “疯了!她疯了!”王招娣吓得瘫坐在地,往后爬。

      赵美兰不知何时也出来了,躲在厢房门后,看着院中持刀疯砍的堂妹,脸上血色尽失,又是害怕,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嫉恨——她怎么敢?

      李屠户和他娘、狗蛋,也被这阵势吓住了,一时不敢上前。

      围观的村民更是鸦雀无声,都被赵如花这豁出一切的疯狂震慑了。

      赵如花停下动作,拄着柴刀,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眼神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闻讯匆匆赶来的村长赵德柱身上。

      “村长叔!”她带着哭腔,但语气斩钉截铁,“您来了正好!您给我,也给大伙儿评评理!”

      “赵家收李家三百块,卖孙女!李家买了人,不顾死活,往死里逼!我赵如花今天把话撂这儿:要么,赵家把三百块退给李家,我跟他们两家一刀两断!要么,我现在就死在这院子里,让公安来查查这买卖人口、逼死人命的勾当!”

      “公安”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赵金富和李屠户头上。

      赵金富是大队会计,最怕惹上官非。李屠户再横,也怕吃牢饭。

      村长赵德柱头疼欲裂。这事闹得太大,众目睽睽,他没法再和稀泥。他看了看状若疯虎的赵如花,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赵金富和李屠户,叹了口气。

      “都别吵了!”村长提高声音,“大半夜的,像什么话!先进屋!把事情说清楚!”

      “我不进屋!”赵如花紧紧握着柴刀,寸步不让,“就在这儿说!当着全村父老的面说清楚!进了屋,谁知道会不会又把我捆了送走?”

      村长一噎。他还真不敢保证。

      李屠户阴着脸:“村长,你说咋办?我三百块不能白花!”

      赵如花立刻接话:“李叔,我说了,钱,算我借你的。赵家不退,我认!我赵如花给你打欠条,两年之内,连本带利还你!我现在身上还有十块钱,先给你当定金!”

      说着,她真的从怀里(原身藏鞋底的私房钱)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扔到李屠户脚前。

      十块钱!在八十年代初,足够一个家庭一两个月的油盐开销了。

      李屠户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看赵如花那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心里飞快盘算。

      硬逼?这疯丫头真敢死。到时候钱拿不到,还得惹一身骚。

      拿着这十块定金和四百块欠条?虽然暂时拿不到全款,但白得一百块利息,还有凭据……似乎更划算?这丫头看着不像说大话,万一真能还上呢?

      李母也凑过来,低声说:“儿啊,要不……就先拿着?这丫头邪性,真逼出人命……”

      李屠户咬了咬牙,弯腰捡起那十块钱,对赵如花说:“欠条呢?谁写?”

      赵如花指向赵金富:“钱是赵金富收的,欠条自然他写!写明是我赵如花欠李屠户四百块,两年内还清,与赵家无关!村长作保!”

      赵金富差点跳起来:“凭什么我写?钱是你答应还的!”

      “就凭钱是你收的!凭是你把我卖了的!”赵如花刀尖一指,眼神狠戾,“你不写,我现在就去公社!告你赵金富这个大队会计买卖人口、贪污挪用彩礼钱!你看公社领导信不信!”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赵金富的死穴。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冷汗。买卖人口、贪污……哪个罪名他都担不起!

      村长也看出赵金富心虚,沉声道:“金富,这事……你确实不占理。写吧,先把眼前了了。”

      在赵如花的刀锋威胁、村长施压、以及自身恐惧下,赵金富哆嗦着手,找来了纸笔,在众目睽睽之下,写下了欠条,并按了手印。村长作为见证人也按了手印。

      赵如花仔细检查了欠条,内容无误,小心收好第二份。李屠户拿了十块钱和欠条,虽然不甘,但有了台阶和利益,狠狠瞪了赵如花和赵家众人一眼,骂骂咧咧地带着李母和狗蛋走了。

      第一步,暂时逼退了李家。

      赵如花心头微松,但握着柴刀的手丝毫未松。她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她转过身,柴刀依旧在手,看向赵铁山、赵王氏,以及面如死灰的赵金富夫妇,缓缓开口:

      “现在,该算算我们赵家的账了。”

      院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风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赵如花站在那里,单薄的身体裹在破烂湿透的红袄里,头发散乱,脸上污泥泪痕交错,但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柴刀还滴着雪水泥土,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瘆人。

      赵铁山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被一个孙女辈的丫头用这种眼神看着,心里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丫头,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你想算什么账?”赵铁山沉声问,试图拿回大家长的威严。

      “算你们把我当牲口卖了的账。”赵如花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算你们十几年把我当丫鬟使唤、非打即骂的账。算我爹我弟在你们眼皮底下受苦受穷的账!”

      赵老蔫浑身一颤,低下头。孙婶紧紧搂着吓坏了的小宝,眼泪无声流淌。

      王招娣想反驳,被赵金富死死拉住。赵金富现在只想息事宁人,他怕这疯丫头真的不管不顾去公社告状。

      “过去的事,扯不清。”赵铁山挥挥手,想糊弄过去,“你现在人也回来了,李家那边……也算暂时了了。先回屋歇着,明天再说。”

      “明天?”赵如花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明天好让你们再想个法子,把我卖去别处?还是捆了送回李家?”

      她往前一步,柴刀微微抬起:“今天,就在这里,把账算清楚。我要求分家。”

      “分家”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波澜。

      “你做梦!”王招娣第一个尖叫起来,“分家?凭什么?你个赔钱货还想分家产?门都没有!”

      赵王氏也哭嚎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是要逼死我们老两口啊!好好的家要散了啊!”

      赵金贵夫妇交换了个眼神,没吭声,但眼神闪烁,似乎在掂量。

      赵铁山脸色铁青:“胡闹!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老规矩!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说话!”

      “规矩?”赵如花嗤笑一声,“你们卖我的时候,讲规矩了吗?把我爹赶到柴房住的时候,讲规矩了吗?克扣我爹工分、不给小宝吃饱的时候,讲规矩了吗?”

      她每问一句,赵老蔫的头就更低一分,孙婶的哭声更压抑一分。

      “今天,这家,必须分。”赵如花语气斩钉截铁,“我爹,我弟,孙婶,我们三房,分出去单过。按村里分家的老规矩,该我们的田、屋、口粮、锅碗,一样不能少。”

      “你想得美!”赵金富忍不住了,分家意味着劳动力减少,财产分割,他作为长子的利益受损最大,“家里哪有多余的田和屋分给你们?粮食也不够吃!”

      “没有?”赵如花眼神锐利地盯住他,“村东河边那三亩薄田,不是一直荒着?后头那两间快塌了的旧屋,不是空着?至于粮食……去年秋收的工分账,要不要我现在跟你一笔一笔算?我爹干了多少,你记了多少?多出来的粮食,进了谁的肚子?”

      赵金富被她连珠炮似的追问逼得哑口无言,冷汗又冒了出来。这丫头怎么什么都知道?

      围观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赵金富克扣工分的事,大家早有耳闻,只是没人敢说。现在被赵如花当众捅出来,赵金富脸上挂不住了。

      村长也皱起眉头。分家是大事,但赵如花说的……似乎也有道理。三房过得什么日子,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不行!我不同意分家!”赵铁山一拍大腿,拿出封建家长的权威,“这个家,我说了算!”

      赵如花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最后一张牌,必须打出来了。

      她不再看赵铁山,而是转向村长,以及围观的村民,声音提高了一些:

      “村长叔,各位叔伯婶子,我听说……上头可能要搞‘包产到户’,田要分到各家各户自己种了。是不是有这风声?”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村长都愣住了,惊讶地看着赵如花。这政策风向,上面确实有吹风,但还没正式下文件,村里也只有他和赵金富等少数干部知道一点皮毛。这丫头……从哪儿听说的?

      赵金富更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如花。她怎么会知道?

      赵如花不管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现在分家,还能按现有人口分田。要是等政策真下来了,家里添丁进口的……”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赵美兰和赵金富的儿子,“再分,那可就不一定怎么算了。”

      她看向赵铁山和赵王氏,语气带上一点“为你们好”的劝诱:“爷,奶,现在分,咱们好歹还是一家人,该我们的,我们拿着。以后政策变了,家里人口多了,再为这点田啊屋啊闹起来,那才叫难看,伤感情。”

      这话,给了赵铁山一个台阶,也戳中了他心里隐秘的担忧——长子赵金富一直想把更多财产抓在手里,如果以后真按新政策分,万一对自己老两口不利……

      赵王氏也止住了哭嚎,眼神游移起来。

      赵金富急了:“你少在这危言耸听!政策的事,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赵如花坦然承认,“但我大伯懂啊。大伯,你是会计,消息灵通,你说,有没有这风声?”

      她把皮球踢回给赵金富。

      赵金富张了张嘴,在村长和众人探究的目光下,既怕担责任不敢承认,又不敢断然否认。他憋得脸色通红,最后只能含糊道:“……是有一些讨论,但没定。”

      这就够了。

      村民哗然。真有这事?那分田到户……自家能种自家的田了?

      赵铁山和赵王氏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动摇。

      村长知道,今天这事,不分怕是难以收场了。赵如花这丫头,太狠,太疯,也太精明。她抓住了所有人的软肋。

      他叹了口气,对赵铁山说:“铁山叔,你看这事闹的……如花丫头话说到这份上,李家那边也暂时了了。三房这些年,确实……不容易。要不,就按规矩,分了吧?好歹还是一家人,以后各自过活,也清静。”

      赵铁山看着院子里持刀而立、眼神执拗的孙女,看着周围神色各异的村民,又看看低着头不吭声的三儿子,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

      “分……就分吧。”

      王招娣还想闹,被赵金富一个狠厉的眼神制止了。他知道,今天这局面,再闹下去,对他没好处。分就分,把最差的给三房,以后眼不见为净。

      赵如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握刀的手微微松了松,但依旧没有放下。

      她知道,分家条款,还有的争。

      分家的过程,又是一番激烈的拉扯。

      在王招娣的撒泼哭嚎、赵金富的斤斤计较、赵铁山的偏心默许下,三房最终分得了:

      - 田地:村东河边那三亩公认的薄田。
      - 房屋:后头那两间摇摇欲坠、据说闹过鬼的旧屋。
      - 口粮:仅够三人吃一个月的粗粮(玉米面、红薯干)。
      - 家具农具:一张瘸腿破桌,两把旧椅子,一口裂了缝的水缸,一把缺了口的铁锅,几个破碗,以及最旧的锄头和镰刀各一把。
      - 债务:李家那四百块欠条,明确归赵如花个人偿还,与赵家无关。

      此外,赵如花坚持要到了“独立户口”的承诺,以及分家文书上写明“自此三房与赵家本家经济独立,互不干涉”。

      条件苛刻到近乎羞辱。

      但赵如花全程没有再多争辩一句。

      她只要到了最核心的东西:脱离赵家控制的分家文书,以及一块可以立足的土地和遮风(勉强)挡雨(未必)的屋顶。

      至于别的,她相信自己能挣来。

      分家文书在村长和几位老人的见证下写好,各方按了手印。赵金富写得心不甘情不愿,王招娣按手印时差点把印泥戳烂。

      当最后一份文书交到赵如花手中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雪不知何时停了,但风更冷。折腾了大半夜,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村民渐渐散去,边走边议论,看向赵如花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同情,有钦佩,有不解,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赵家众人阴沉着脸回了屋,砰地关上门,隔绝了内外。

      院子里,只剩下赵如花、赵老蔫、孙婶,和紧紧抓着孙婶衣角、懵懂又害怕的赵小宝。

      柴刀“哐当”一声,从赵如花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雪地上。

      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极度的疲惫和疼痛席卷了她。后脑的肿包一跳一跳地疼,摔伤的地方也火辣辣的,冰冷的湿衣服贴在身上,带走最后一点体温。她晃了晃,眼前发黑。

      “花儿!”孙婶惊呼,和赵老蔫一起扶住她。

      赵老蔫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脸,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花儿……爹没用……爹对不起你……”

      赵如花靠在他们身上,缓了口气,摇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爹,别说这些了。以后,咱们靠自己。”

      她看向那两间破败的旧屋,又看了看手里攥着的分家文书。

      地狱开局,第一步,她算是爬出来了。

      虽然前途依旧茫茫,虽然身负巨债,虽然一贫如洗。

      但至少,她自由了。

      “爹,婶,小宝,咱们……回家。”

      她挣开搀扶,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那两间属于他们三房的、破旧但独立的旧屋。

      身后,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蜿蜒向前。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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