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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99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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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过腊月二十三,寒风就像裹了冰碴子的鞭子,抽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县医院三楼的重症监护室外,塑料长椅上沾着不知是谁留下的油渍,张建国跷着二郎腿,时不时的王监护室里看一眼,显得有些麻木和烦躁。
监护室里,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声音,绿色的线条在屏幕上微弱地起伏。陈婷楠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脑溢血来得毫无征兆,像一记闷棍,把她从灶台边直接撂倒在地上。
陈婷楠费力地转动眼球,浑浊的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
她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刚满十岁的张龙、张虎,正头挨着头挤在一起,眼睛死死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电视。电视里面正放着《西游记》,孙悟空的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孩子们看得入迷,咯咯笑着,对浑身插满管子的母亲,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张建国终于打完了电话,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廉价烟草味。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婷楠。那张曾经让她觉得踏实可靠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俯下身对陈婷楠说:“小婷对不住了,医生说你没希望了,就是靠机器吊着口气,一天费用顶我半个月工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家里……也没钱了。妈说得对,人不能太自私,得为活人想想。”
自私?陈婷楠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她想笑,想质问,想用尽最后力气撕烂这张虚伪的脸!她为这个家操劳半生,伺候婆婆,生儿育女,省吃俭用,最后落得一句自私?家里怎么没钱,上个月工程款到账了,张建国还说想换车!
陈婷楠恨,想挠张建国的脸,可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等死。
张建国直起身,对医生道:“拔了吧。我们家属放弃治疗。”
医生似乎有些犹豫,看了看病床上形容枯槁的女人,又看了看一脸决然的男人,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按向呼吸机的开关。
陈婷楠只觉得胸口一空,那勉强维系着她生命的压力骤然消失,在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她清晰地听到了婆婆王桂花在门外压低声音的算计:“……把大丫头嫁出去那彩礼钱,得赶紧要过来,建国这边打点关系、还账都要用。老二老三还小,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这丧事……简单办办得了,人都没了,花那冤枉钱干啥……”
恨!滔天的恨意让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她不甘!她恨丈夫的薄情,恨婆婆的恶毒,恨儿子的冷漠!她恨自己这一生,像个傻子一样被榨干了所有价值,最后像块破抹布一样被丢弃!
……
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将她从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狠狠拽出!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力撕扯着,尤其是下腹,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耳边是女人压抑的呻吟和助产士急促的指令。
“用力!再用力!看到头了!”
陈婷楠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白炽灯光晃得她眼前发花。她茫然地转动眼珠,入目的是斑驳脱落的墙皮,老式的绿色油漆墙围,还有头顶挂着输液瓶的铁架子……
这分明是十几年前县医院老产房的模样!
她……没死?
不,不对!她死了!她清晰地记得呼吸机被拔掉时那冰冷的绝望,记得婆婆刻薄的话语,记得儿子们冷漠的背影!
可这撕心裂肺的宫缩痛,这熟悉的产房环境……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
“哇——!”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
“生了!两个男婴!”助产士略带疲惫的声音传来。
陈婷楠浑身一震,双胞胎!她生的是双胞胎!这是……1993年!她生张龙张虎的那一天!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几乎让她忘记了身体的剧痛。她重生了!老天有眼!竟让她回到了悲剧开始的地方!
就在这时,产房门外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咒骂,那声音刻薄得如同砂纸摩擦玻璃,瞬间将陈婷楠从重生的狂喜中拉回冰冷的现实:“赔钱货!又是个丫头片子?我老张家造了什么孽!告诉你们,要还是个丫头,趁早给我按尿桶里溺死!省得浪费粮食!听见没有?建国!你听见没有?不准心软!这种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是王桂花!她的好婆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语,一字不差!
那恶毒的诅咒,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陈婷楠的心脏,也彻底浇灭了她心头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前世临死前的冰冷恨意,如同蛰伏的毒蛇,在这一刻彻底苏醒,疯狂滋长。
可惜这次是双胞胎儿子。
产房里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息尚未散去,陈婷楠躺在冰冷的产床上,浑身脱力,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垫布。
三天后,陈婷楠被张建国用借来的板车拉回了家。院子里堆着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王桂花叉着腰站在堂屋门口,三角眼挑剔地扫过陈婷楠苍白的脸和怀里的襁褓,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哼,生个孩子还住三天院,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建国,把她弄回西屋去,别在这儿碍眼!”
所谓的西屋,是紧挨着厨房的一间狭小偏房,终年不见阳光,冬天阴冷,夏天闷热。陈婷楠被安置在床上,伤口牵扯着疼,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张建国放下行李,脸上挤出几分关切:“婷楠,你好好歇着,妈会照顾你的。”他顿了顿,“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我厂里还有事,先走了。”他匆匆离开,背影没有丝毫留恋。
陈婷楠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口,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豆腐心?她前世就是被这假象骗了一辈子!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她需要时间,需要养好身体。
午饭时分,王桂花端着一个粗瓷碗进来,重重地搁在桌上。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上面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喏,吃饭!”王桂花语气生硬,“月子里不能吃油腻,喝点米汤养人!”
陈婷楠看着那碗清汤寡水,胃里一阵翻腾。前世,就是这寡淡无味的米汤,喝了一个月,让她落下了终身的胃病和腰痛。她垂下眼睑顺从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顺得像个没有脾气的面团。
王桂花见她如此听话,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转身出去大牌了。陈婷楠等着她吃去了,把米汤喝掉,然后拄着棍子出去,去王桂花屋子里开始找吃的,吃了一点,然后又把那些东西藏在了王桂花的柜子里床底下,然后还把她的钱拿出来,自己拿了一部分,然后也藏了一部分在王桂花的枕头下衣柜里,接着抱着双胞胎儿子出去,在大院门口碰到了几位大娘,愁眉苦脸的问她们有没有吃的,真的是太饿了,她都没奶了,然后昏倒过去。
然后大院子闹出了,许多人来看热闹,打牌的王桂花回来了,傻眼了,有好事者看到产妇住哪个小破屋,桌子上哪个破碗的米汤,啧啧作响。婆媳天敌,作践媳妇,但人家好得收敛一下,现在这王桂花是装也不装的。
张建国回来了,有邻居对她指指点点的,让他对老婆好一点,好歹老婆刚生了双胞胎儿子,还在月子里,嫁汗穿衣吃饭,做人还是要有点良心的。
张建国摸不着头脑,有好事者大妈和王桂花不怎么对付,又想看笑话就添油加醋,说他妈把他老婆关在房间里不给饭吃,老婆要饿死了,带着孩子逃回娘家晕倒在路上了。
张建国回到家冲王桂花吼,冲陈婷楠吼,陈婷楠流着眼泪说自己实在是太饿了,妈又不在家,她想出去借点吃的,所以背着孩子出去了。
王桂花叫道:“不是给你吃了米汤了吗?你怎么这么嘴馋?”
张建国一听知道了,他对老妈说,“媳妇不是亲的,那孙子总是您亲生的,你给她吃这个,她也没奶、水啊,怎么喂孩子,奶粉太贵了。”
王桂花恨得要去挠陈婷楠的脸,骂她贱人搅家精,被张建国拉住了。陈婷楠喃喃道:“要不,我回娘家吧,让我妈照顾我做月子。”
“不准去!”张建国心想这算怎么回事,陈婷楠这样回去不是打他脸吗?然后又对老娘道:“那东西你就给她吃,你之前嫌弃大丫头是女儿,现在有两个双胞胎孙子了,还不知足吗,让你来就是照顾孩子的,你又去打牌,你做给她吃!”
张建国也恼恨自己亲妈,看了陈婷楠一眼,把自己老娘扯出去,又对外面看热闹的说,“都散了吧,散了,一场误会。”他对老娘又哄又骗的,然后出去买了一些能吃的水果鸡蛋饼干摆在了陈婷楠面前。
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是到了夜里,王桂花又嗷嗷叫,过来拍门,吵闹,说自己房间里东西少了,又发现自己钱少了,就说是陈婷楠干的,要来撕打陈婷楠。
陈婷楠泪水涟涟,没再说话,抱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使劲的哭,小婴儿哭的声嘶力竭的。
张建国脑门疼,说自己老娘别找茬了,但王桂花跟疯了一样咒骂陈婷楠说她是小娼妇贼贱人骂的很脏,然后外面看热闹的人又来了,有位小媳妇听不下去了,说她光说人家偷东西,那东西呢,放在哪了,说不定是你自己忘记放哪了,冤枉人。
然后就有位大妈来劝架,还帮忙在屋内找,最后在王桂花自己屋子里内翻到了东西,也翻到了钱。王桂花百口莫辩,张建国觉得脸都丢光了,孩子哭的他都要上天了。
张建国发火了,砰砰给了自己两拳,然后往他老娘跟前一跪,让老娘别闹了,又筋疲力尽地把邻居们请走。
他懒得哄孩子,把其中一个孩子报给他老娘,让他哄,然后又让陈婷楠哄,陈婷楠抱孩子然后没抱住,说头晕,孩子都差点摔了。
张建国没办法自己抱着孩子哄,孩子是饿的,但陈婷楠现在这个样子没奶,于是张建国又让自己老娘想办法给陈婷楠下、奶。王桂花又咒骂着但也去煮了鱼汤,陈婷楠喝了,然后有奶了。
第二天张建国还要陈婷楠自己在家,陈婷楠就说先让他把大女儿从乡下给带过来,也可以给奶奶打个下手,也能跑个腿,现在家里两个小婴儿,人手不够,妞妞六岁了,能帮忙带孩子了。
张建国敷衍着,说没时间等有时间就回去,陈婷楠说邻居老王要回老家一趟,让他帮忙。
张建国一问果然是就托老张把大丫头待了过来,家里就只有张建国老爹了,老爹也要过来,王桂花又骂说家里庄家没人种了,但她又不愿意回去种地。
陈婷楠不管那么多,大女儿终于到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