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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尾声:一场无人作恶的对归明人的凌迟 刘皓南煞气 ...

  •   熙宁三年·腊月二十一
      冯京的奏章是腊月二十一送到阁门司的。
      此时冯京已由御史中丞转参知政事。这道疏的署名是"参知政事冯京",以执政之尊、宪府旧长的双重身份,留在了皇帝赵曙的书案上。
      章疏的措辞,完全是冯京一贯的端方路子——清婉浏亮,典丽遒密,但每一句都落在骨缝里:
      "臣闻御史之职,纠察官邪,肃正纲纪。昔臣在中丞任内,尝论薛向总利权无效、论保甲养马之不可行,累数千百言,皆为本朝名分计。今有西上阁门副使狄咏,娶曹太皇太后义女一事,臣风闻其详,不能不言。
      曹太皇太后崩后,宫掖档案可稽。所谓'义女'者,无姓无名,无宗无籍,仅以聂氏一纸重宝为贽,得太皇太后晚年颔首而已。其嫁狄咏也,聘礼之厚、嫁妆之侈,京师侧目。
      臣所疑者三事:
      一、婚嫁妄冒。《宋刑统·户婚律》载明:'诸为婚而女家妄冒者徒一年,男家妄冒者加一等,未成者依本约,已成者离之。'今此女姓甚名谁、父何母何,皆不可考。狄咏身为阁门副使,岂得诿为不知?
      二、诈冒因缘。太皇太后义女之名,本朝虽有,皆出自勋旧世家、忠良之后。今此女以不明之身,骤得此名,嫁入狄青之子门下——狄青虽殁,其旧部、其门生故吏遍布陕西。狄咏借此姻亲,是结私党耶?是通归明人耶?
      三、匿过居官。臣风闻此女实高危归明人刘皓南之女,姓刘,名望舒。狄咏与之朝夕相处三年,岂得为不知?知其而不奏,是为匿过;娶之而不言,是为欺君。
      狄咏数有战功,先臣狄武襄之英烈未远。臣不忍见狄氏一门因一妇人而坠。
      伏望圣慈,下开封府核验此女真实身份,敕狄咏具析因由。若果如风闻,则依律'各离之',追缴义女封号,狄咏罢阁门副使,送御史台劾罪。"
      ______
      狄咏接到阁门司文书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二黄昏。
      他刚从宫中轮值下来,雪披满肩。文书是密封的,他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袖中。
      他今年二十九岁。三年前娶她的时候他二十七,正是"人样子"声名最盛的年纪。他娶她,不是因为曹太皇太后义女这名分,是因为她那双眼睛——
      他想起嘉祐五年。他十八岁。汴京衙署的廊下,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他,眼睛亮得像刚淬过火的剑。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刘朔的妹妹,八九岁,跟着来看被扣的哥哥。
      再后来,治平四年,她十七岁,正式下山游历,再见他时已经是能在华山之巅御剑而行的人了。可那双眼睛没变。
      "她姓刘。"狄咏对手下亲兵说,声音很平,"去备马。"
      "将军?"
      "去备马。我要去华亭。"
      亲兵懂——华亭是刘朔的任所。但马没备成。因为腊月二十二夜,刘望舒自己拔剑了。
      ______
      狄咏府后院。腊月的雪下得很大。
      刘望舒站在雪地里,剑在手中,剑气把落下来的雪片切成两半。她今年二十岁。成婚三年,膝下有一个两岁的幼子——狄咏的骨血,她的孩子。
      她没废修为。聂隐娘给足了灵宝,每件都是云端之物,嫁妆单子长得能绕汴京城一圈。她的修为,准剑仙的境界,一丝未损。她只是三年没拔剑了——剑气在体内翻涌,她硬压了三年,为了做"狄咏之妻",为了做那个两岁孩子的娘。
      "他们要来拿我。"她对着屋里说。
      屋里烛火摇曳,狄咏坐在案前,案上是他刚写好的两封信——一封给华亭刘朔,一封给华山刘皓南。两封信他都没发出去。
      因为他知道,发了也没用。
      刘皓南已经四十九,早年杀戮过多,煞气一直缠身,闭了山门不出。杨排风四十六,灵宝重塑之身老的慢些,但三次生育之伤,尤其最后一次三十七岁产龙凤胎大伤元气,走几步路就会喘。两个老人相依为命,凌霄子天天在华亭刘朔那里蹭吃蹭喝——蹭自己徒弟不丢人,但也帮不上忙。
      刘朔在华亭当个区区县主簿,俸薄如纸,养自己一家老小都艰难,还要供弟弟念生念书。念生今年十岁了,是刘朔的亲弟弟,龙凤胎中的那个男孩——六岁被从华山送到华亭,跟着大哥长大。龙凤胎里的女孩念安,刚出生就被聂隐娘抱走给了师妹学药蛊,至今不知在何处。
      刘朔自己还有儿女要养。他拿什么救妹妹?
      四面都是墙。没有一扇门为她开。
      "望舒。"狄咏站起来,走出屋。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拍。他看着她手中的剑,看着剑气把雪片切成两半,看着他妻子——那个八九岁起就把他记了十几年的小姑娘。
      "你别拔剑。"
      "他们要来拿我。拿了你。拿了我们儿子。"她的声音很平,比雪还冷,"我准剑仙的修为,给他们一刀也好过被押上开封府的刑堂。"
      "你拔剑,'归明人逆党武装抗法'这八个字就坐实了。"狄咏往前走一步,雪没到他靴口,"我死,你也死,儿子没爹没娘。我爹是怎么死的,我最清楚。'猜防百至'四个字,我从小看到大。我挡不住。我爹挡了半辈子,最后疽发髭而卒。我挡不住。"
      "你把剑放下。我去开封府。我具析因由。"
      刘望舒的剑尖颤了一下。
      "你去开封府,他们说你'知情瞒报'。轻则罢官勒停,重则编管。"
      "我知道。"
      "你狄家——"
      "我爹死后,狄家就只剩我和哥哥狄谘。谘兄碌碌,我若编管,狄家也就散了。"
      "那你还要去?"
      狄咏没回答。他只是把她手中的剑,一寸一寸,按下去。
      剑尖抵到雪地里。剑气消散。雪片重新完整地在她面前落下。
      "望舒。"他叫她名字,声音很轻,"你八九岁那年躲在柱子后面偷看我,我看见了。"
      她愣住。
      "我十八岁,在汴京衙署当值。廊下有个小姑娘,双髻,眼睛亮得像剑。我看见她了。我那年想,这谁家的孩子,眼神这么利。"
      "后来你大哥刘朔来狄府,一口一个'狄二哥',夸我那一枪'霸王摔鞭'好看——他故意让了七分,输得心服口服。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小子心里干净,跟他爹不一样。"
      "你大哥当年在樊楼见过我,回去就跟人说——'未来妹婿标准版,就按这个长。'"
      刘望舒的眼泪砸了下来。
      "我不是'未来妹婿标准版'。"狄咏笑了笑。他今年二十九岁,仪表堂堂,是京师公认的"人样子"。"我是狄咏。狄青的儿子。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二十七岁那年,曹太皇太后认你做义女,聂隐娘带着重宝进宫——我都知道。我没问。我问了,你就嫁不成。"
      "我娶你,就是把'猜防百至'四个字扛在自己肩上。"
      "冯京这道疏,我早就料到了。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新法推行,台谏要厘剔吏弊,我狄咏是狄青之子,我妻子是'曹太皇太后义女'——这根骨头,台谏不啃才怪。冯京出面,吕惠卿背后推——冯京这人端方,他不是来害我的,他是来'肃正纲纪'的。他的措辞有理,他挑不出毛病。"
      "但你不能拔剑。"
      "你拔剑,你就不是刘望舒,你就是'归明人逆党'。你爹当年背负的那些事——他在北汉、在西夏、在大宋朝堂上走过的每一步——那些原罪,不能在汴京再碾你一次。你八岁偷看我的时候还不懂这些,现在你二十岁了,你该懂了。"
      "我把这罪扛了。你带着儿子,活着。"
      ______
      刘望舒抱着两岁的儿子,站在府邸后院里。雪还在下。
      她怀里揣着聂隐娘给的灵宝——每一件都是云端之物。她身边放着狄咏临走前给她留的信:
      "望舒:剑不可拔。儿不可弃。父不可怨。兄不可累。你去西河,我娘在那里。我若编管,陕州离西河不远。今生若不能见,来世廊下再见。"
      她抱着儿子,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拔出剑。
      但这一次,她没有斩向开封府的禁军。她斩向自己。
      她一剑,废了自己准剑仙的修为。剑气从她体内一寸一寸抽离,像抽丝。她咬着牙,没出声。两岁的儿子在她怀里睡着,不知道娘在做什么。
      她废了自己的修为,把自己从一个准剑仙,变成一个凡人妻。
      然后她抱着儿子,上了去西河的路。
      ______
      华山西峰。刘皓南闭关的山洞里。
      他今年四十九,煞气缠身,闭山门不出。杨排风坐在他身边,四十六岁,灵宝重塑之身老的慢些,但龙凤胎那一胎大伤元气,她走几步路就会喘。
      凌霄子从华亭回来——他在刘朔那里蹭吃蹭喝,蹭自己徒弟不丢人。他带来一个消息:望舒废了修为,抱着孩子去西河了。狄咏在开封府待勘。
      刘皓南坐在蒲团上,眼睛睁着,没说话。
      杨排风的手攥紧了衣袖。她连泪都流不出来了。
      "念生……"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念生今年十岁了。在华亭朔儿那里念书。"
      刘皓南还是没说话。
      他有四个儿女。长子刘朔,华亭县主簿,俸薄如纸,还要供弟弟念生念书。长女望舒,废修为,抱子流亡。次子念生,十岁,在华亭跟着大哥念书,背《千字文》不再卡住了。小女儿念安,刚出生就被聂隐娘抱走给了学药蛊的师妹,至今不知在何处。
      四个儿女,皆散。
      他四十九岁。早年杀戮过重,煞气一直缠身。他以为他能在华山闭山门了此一生。可他女儿用废掉准剑仙修为的代价,换了自己、丈夫、儿子三个人都活着。
      "排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华山的风。
      "嗯?"
      "望舒那孩子……像你。"
      杨排风怔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像哭。
      "她性子霸道,像你。"她说。
      刘皓南没反驳。他只是伸手,按在妻子手背上。
      窗外华山的风很大,吹得松涛阵阵。凌霄子识趣地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去。
      ______
      华亭。刘朔的县主簿衙门。
      他今年二十八岁,司马光弟子,华亭县主簿。俸禄薄,养自己一家老小,还要供弟弟念生念书。
      腊月二十四深夜,他接到汴京飞马传来的消息。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就像当年他在新房里发现爹那张"朔儿,爹娘看见了。很好。保重"的纸条一样。
      他转身,看着屋里——妻子庞念慈在灯下给念生缝冬衣。念生十岁,趴在桌上背《千字文》,背到"天地玄黄"卡住了,啃手指头。
      "大哥。"念生抬头看他,"我背不出'宇宙洪荒'。"
      刘朔看着弟弟。他想起嘉祐五年自己在樊楼初见狄咏,回来就跟人说过——"未来妹婿标准版,就按这个长"。那时候他十六岁,狄咏十八岁,两个人都还是少年。谁能想到十几年后,那个"标准版"会被他亲手推入一场弹劾的漩涡。
      "背不出就抄。"他说。声音很平。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华山的方向。
      雪落在他脸上。他没擦。
      他爹四十五岁那年,跪在屏风后,从雕花缝隙里偷看他拜堂。他爹今年四十九,闭山门不出,煞气缠身。
      而他二十八岁,是个小小的华亭县主簿。他妹废了修为,抱着儿子去西河。他爹的罪,他妹的剑,他娘的金叶子,念生的《千字文》——
      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但他不能垮。他是刘朔。刘皓南的儿子。杨排风的儿子。
      他转身回屋。
      "念生。"他说,"抄两百遍。"
      庞念慈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问。她只是把冬衣缝好,放在桌上。
      窗外华山的风很大。松涛声里,隐约能听见念生背书声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一次,他没卡住。
      ______
      熙宁三年的雪,覆盖了整个汴京,覆盖了华山,覆盖了华亭,覆盖了西河。
      刘望舒抱着儿子,走在去西河的路上。雪很深,她一步一个脚印。
      她怀里揣着狄咏的信。她体内,准剑仙的修为已经废尽。她现在只是一个凡人妻,一个两岁孩子的娘。
      但她活着。
      她爹当年背负的那些事——那些原罪和猜防——没有在她身上碾碎她。她用废掉修为的代价,断了那条链子。
      这已经是"归明人"三个字压了他们家半个世纪之后,能换来最好的结局了。
      雪还在下。
      但她走着。
      带着儿子。去西河。等她丈夫。
      ______
      这一夜之后:
      * 狄咏依《宋刑统·户婚律》"男家妄冒加一等"之条,被罢西上阁门副使,编管陕州。三年后,他请求调往陇州前线,依父老之功,得允。他在边关"数有战功",直到元丰年间提举永兴、秦凤等路义勇保甲。
      * 刘望舒在西河狄家,隐姓埋名。她带着儿子,活着。她偶尔会在深夜摸出狄咏那封信,看一遍,然后放回贴肉处。她再也没有拔过剑。
      * 刘皓南在华山,闭山门不出。煞气缠身,四十九岁的身体,像六十岁的人。杨排风陪着他。凌霄子在华亭刘朔那里蹭吃蹭喝。念安在药蛊师妹那里,不知兄姐祸福。
      * 刘朔在华亭,继续当他的县主簿。供弟弟念生念书。念生十岁,背《千字文》不再卡住了。
      * 冯京的那道疏,端方、典丽、遒密,留在了神宗皇帝的文书库里。他后来在熙宁七年因郑侠事牵连出知亳州,但他在熙宁三年那个腊月做的事情,是一个执政该做的事——肃正纲纪,纠察官邪,不偏不倚,不垢不净。
      没有人是对的。没有人错。
      只有"归明人"这三个字,在熙宁的年号里,继续压着刘家每一个人。
      而刘望舒,用废掉准剑仙修为的代价,换了她这一生,不用再被这三个字碾碎。
      她爹当年背负的那些事,到她这里,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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