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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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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湘西连绵的丘陵。沈珺缩了缩脖子,把脸往围巾里埋得更深些,呼出的白气在傍晚灰蓝的天色里迅速消散。
这是她升入高中后的第一个寒假,父母还在县城收拾年货,让她先回老宅打扫,说是老宅,其实也就是爷爷辈留下的几间木屋,黑瓦青墙,蹲在山坳里,像只沉默的兽,院子里的荒草长得齐膝高,还有口老井,老井就在院子最深处,井口压着块青石板,边沿爬满墨绿的苔藓。
沈珺小时候常被大人告诫,离那口井远些。“不干净。”奶奶总这么说,浑浊的眼睛里藏着讳莫如深的恐惧,可她从没当真,城里长大的孩子,对乡村的怪谈总有几分不信的疏离。
天色暗得很快,山里没有路灯,只有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劈开浓稠的黑暗,沈珺匆匆扫完堂屋的蛛网,打算去井边打桶水擦擦桌椅——老宅的自来水管早就锈死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荒草擦过裤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手电光晃过井台,青石板不知何时被挪开了一角,露出黑黢黢的井口,她愣了愣,印象里上次回来石板还盖得严严实实。
也许是野猫吧,她没太在意,走到井边,探头往里看。
手电的光束刺入黑暗,却像被什么吞没了,只照亮井口下方尺许湿滑的井壁,更深的地方,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有风从井底卷上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感,像是打开了尘封百年的地窖。
就在她准备缩回头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那声音极低,极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呢喃,用的是她从未听过的、音节扭曲的语言,声音不是从井底传来,倒像是从井壁本身渗透出来,钻进她的耳膜。
沈珺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她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那呢喃声越来越清晰,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带着某种古老的、蛊惑性的节奏。
手电筒的光猛地闪烁起来。
她心跳如擂鼓,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踉跄着往后退,但鞋跟却绊到了一丛盘结的草根,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倒去,手电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掉进井里。
光,消失了。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的视野,而那低语声骤然放大,变成尖锐的呼啸,从井口喷涌而出!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她的脚踝,冰冷,粘腻,带着不容抗拒的拖拽力。
“不……”
惊呼被风声撕碎,沈珺的身体被猛地拽向井口,后背擦过粗糙的井沿,天旋地转间,她坠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下坠,无止境的下坠。
没有预想中撞击井壁的疼痛,也没有落水的冰冷,只有风在耳边尖啸,灌满她的口鼻,几乎窒息,眼前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光怪陆离的碎片影像飞速闪过:扭曲的星空、倒悬的城市、燃烧的巨树、无数张模糊的人脸张开嘴无声呐喊……那些影像带着强烈的情绪冲击——绝望、狂喜、憎恨、眷恋,如洪水般冲刷着她的意识。
时间感被拉长,扭曲,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
“砰!”
后背传来结结实实的撞击感,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疼痛让她蜷缩起来,剧烈的咳嗽,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她趴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上半身。
眼前的一切,让她的呼吸彻底停滞。
没有井壁,没有水,她身处一条宽阔的“街道”,如果那些歪斜扭曲、材质不明的堆叠物能算作建筑的话。天空是一种黏腻的,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的暗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些不规则的光斑在缓缓蠕动,投下变幻不定的诡异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气味:铁锈、腐烂的甜腻,还有某种类似硫磺的刺鼻味道。远处,传来非人的,悠长的嘶吼,层层叠叠,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沈珺浑身僵硬,血液都冷透了,这是哪里?梦?幻觉?
就在这时,一行冰冷、苍白的文字,毫无征兆地直接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欢迎来到血色暮光之城。】
【新手任务:存活至下一次钟响。】
【失败惩罚:抹除。】
文字闪烁了两下,无声消散,与此同时,那遥远的嘶吼声,似乎?近了些。
沈珺颤抖着爬起来,背靠着一堵温热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墙壁,手边突然触到一个坚硬的,冰凉的东西,她低头,借着天空那令人不安的红光,看到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子,表面布满银色的,如同电路板又似神秘符文的纹路。
石头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就像她突兀地出现在这个鬼地方一样。
她下意识地把它抓在手里,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但奇异地,心中那濒临崩溃的恐慌,竟被这石头压下去了一丝。
更奇怪的是,当远处又一声嘶吼传来时,她分明从那充满暴戾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
饥饿。
还有,深埋在那饥饿之下的,一丝茫然的警惕。
仿佛她能听懂那非人之物的情绪。
沈珺握紧了手中的黑石,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她环顾这片噩梦般的景象,眼神从最初的惊恐绝望,一点点沉淀下来,染上决绝的狠色。
不管这是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
她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