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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袋鼠鱼 “如果玛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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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雅自己只随便冲了冲,热水从头顶淋下,冲开了后脑伤口干涸的血痕,她用手指探了一下,确认不再渗血,便拧掉花洒,穿上浴室里备好的衬衫式睡衣。
她把浑身软绵绵的恩恩从水里捞出来,平放在大理石台面上,以一种极其熟练、甚至带点治安官捆绑犯人般利落的动作,用大浴巾将恩恩从头到脚一层一层裹了起来。
手臂被压在身侧,尾鳍被妥帖收拢,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这种包裹方式缺乏自由,却给予了此刻处于不安的恩恩极致的物理安全感。
玛雅给恩恩吹干头发,穿好衣服,抱上床后,拿起通讯器,林岚15分钟前发了信息:“莱拉说房间的床头柜最下格有防感冒药。”
玛雅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几种常用药,溪流家的待客之道,细致到连客人可能感冒都提前备好。
玛雅把药片倒在掌心——两粒,一粒喂给恩恩,一粒给自己。
“玛玛…”恩恩乖乖吃了药后,一根手指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玛雅衣摆:“一起睡…”
玛雅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半明半暗——一半是母亲,一半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葬礼上她没有牵恩恩的手,刚才在池塘边恩恩哭着说“玛玛查查都不要恩恩”,现在恩恩要她陪着睡……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恩恩从小就和她一起睡,浴缸里、床上、沙发上,恩恩的尾巴卷着她的小腿,额头抵着她的肩。
但她想起自己给小查下的禁令——不准碰恩恩,保持距离。
这个禁令对她自己也同样适用。
可看着恩恩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的样子,她又说不出“不行”。
于是,玛雅的目光落在恩恩的枕头上——从信使家带来的小翻车鱼枕头。
她转头看墙角,恩恩的旅行箱开着,箱子不大,外壳银色,贴着恩恩自己画的贴纸——一条歪歪扭扭的鱼,旁边是一个更歪扭的人,鱼和人之间有个很大的爱心。
箱子一看就不是恩恩自己收拾的,恩恩收拾东西喜欢把所有东西卷成筒状,像卷海带,这箱子里东西不是卷的,是叠的。
叠得不算整齐,但分类很清楚。
“恩恩。”玛雅看着那个箱子:“你还带了什么过来?”
“不知道…”恩恩在床上拱了一下,鼻子埋进小枕头一角,声音含糊:“箱子自己满的。”
玛雅走到旅行箱前蹲下,箱子最上层是换洗衣物,下面压着鼓囊囊的东西。
她伸手摸出来——一个袋鼠玩偶,长耳朵,肚子有个小口袋,口袋里塞着一只更小的袋鼠宝宝。
恩恩小时候咬坏过那只袋鼠宝宝的耳朵,然后哭着要玛雅缝好了。
Alpha女人把袋鼠放在一边,又摸出另一个——河豚玩偶,圆滚滚的,嘴巴噘着,捏一下会发出吱吱声,恩恩管它叫“气球鱼”。
是小查在出发前,一个人把恩恩的行李叠好、分类、塞进玩偶。
袋鼠——恩恩经常要抱着睡,不能忘。
河豚——恩恩洗澡时偶尔要放浴缸边上,也不能忘。
玛雅把两只玩偶拿到床边,恩恩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接过去,河豚放在枕头边,放得很随意,然后袋鼠抱在怀里,下巴抵着袋鼠的头,手指捏了捏袋鼠宝宝的小耳朵。
玛雅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一只手撑在恩恩枕头边。
“更喜欢袋鼠吗?”玛雅问。
恩恩点头,说:“小袋鼠很安全,在妈妈肚子里很幸福。”
她把小袋鼠从大袋鼠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手心里给玛雅看,小袋鼠细细的像个老鼠干,比女孩的手掌大不了多少。
“它不用出来,它永远在里面,妈妈走到哪都带着它。”恩恩说完,把小袋鼠塞回大袋鼠袋子里,还用手拍了拍。
玛雅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收紧,她看着恩恩手里的玩偶,小袋鼠只一双耳朵露在外面,不用看外面,不用想外面,妈妈的身体就是整个世界。
Alpha女人忽地,问了一句:“恩恩想回到…自己妈妈的肚子里吗?”
这是玛雅第一次问及恩恩的原生家庭——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她不确定恩恩记不记得。
战乱星球的难民营、被炸毁的河道…那些和小恩恩一样大,长着鱼尾的小小身影在浑浊的水里翻白肚皮…
恩恩是怎么流落到孤儿院的?血脉家人还活着吗?是什么样的鱼?
在此之前,玛雅刻意忽略了恩恩的过去,假装小人鱼是一条没有来处、过去空白的造物。
恩恩没有接关于原生家庭的问题,她好像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但绕过去了,女孩的手指停在袋鼠口袋的底部,沉默了几拍,然后抬起头看玛雅,眼睛还是肿的:
“想在玛玛肚子里,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分开了。”
听着这荒谬、近乎病态的表白,玛雅只觉有一把钝刀在活生生切割着自己的心脏。
她想起很久以前,恩恩还是小小一只,喜欢盘成一个鱼卷睡在她腹部,随着玛雅身体呼吸的起伏,小鱼会在梦里轻轻哼一声,像是回应。
现在女孩长大了,但还是想到玛雅肚子里。
想被包裹,想被填满,想要和强大、温暖的女性身体融为一体——
依然是孩童对母亲的本能渴望。
皮肤饥渴的本质之一:渴望回归子宫般的安全环境。
玛雅最近在书上读过的。
“那除了袋鼠,还有什么让恩恩觉得安全?”玛雅问。
恩恩眨眨眼:“玛玛的味道,玛玛抱,还有……neinei。”
她顿了顿,说:“查查的衣服,查查的味道,也安全。”
“小查对你很好。”玛雅说。
“嗯,但查查……”恩恩说:“查查偶尔会生恩恩气,恩恩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玛玛就……不会。”
“如果…玛玛也生气呢?”玛雅问。
恩恩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恩恩的声音变小了:“那一定是恩恩做错事了,恩恩会改,玛玛不要……不要生气太久。”
典型的创伤反应:将她人的负面情绪归咎于自己,并承诺改变以挽回爱。
“我不会生恩恩的气。”玛雅保证:“即使生气,也还是爱恩恩。”
恩恩放松下来,但玛雅知道,这种保证只能暂时安抚。
深层的恐惧——被抛弃的恐惧,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触摸,更多证明。
“恩恩,”玛雅顿了顿,还是问出来了:“如果有一天……玛玛不能再抱你了,怎么办?”
恩恩的表情一瞬间垮掉了,像一个孩子看到最相信的真理突然碎掉的表情。
玛玛没牵她的手,牵了林岚的手;查查不让她拱被窝;她变成鱼跳进冰水里,每一次她都以为这就是最痛了,然后发现还有更痛的。
恩恩嘴巴颤抖了一会儿,说:“那恩恩就……自己抱自己,但会一直等,等玛玛能抱的时候。”
“如果玛玛永远不能抱了呢?”玛雅很轻的问。
这次,恩恩沉默了更久,玛雅看到温热的液体从女孩眼中滑落——恩恩在无声地哭。
“那恩恩就……”小人鱼的声音哽咽:“就变成袋鼠,抱……抱空气,假装玛玛在。”
玛雅闭上眼睛,心如刀绞。
恩恩已经为最坏的情况做好了准备:用幻想来填补现实的缺失。
就像孤儿院的孩子幻想有父母,恩恩幻想有拥抱。
“玛玛不会不抱恩恩。”玛雅最终说,违背了所有心理学建议:“只要恩恩需要,玛玛就抱。”
这是谎言吗?是承诺吗?是毒药吗?
恩恩放松下来,笑了,两只细瘦的胳膊伸出被窝筒筒,向玛雅张开。
玛雅从椅子上起身,坐到床沿,把恩恩搂进怀里。
金发女人抱着小鱼轻轻摇晃,看向窗外,树影在夜风中摇曳,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在这个房间里,一场缓慢、双向的成瘾正在发生,恩恩对触碰和信息素成瘾,玛雅对被需要感成瘾。
而解药——健康的边界,缓慢的脱敏,独立性的培养…被搁置了。
因为此刻的温暖,比未来的健康更诱人;此刻的拥抱,能暂时填满两人内心不同的空洞。
“玛玛……为什么问那个问题?”恩恩嘴埋在玛雅颈窝,声音闷闷的:
“因为恩恩哭闹?因为恩恩今晚很、很滑稽…像海豹一样跳?还是因为恩恩身上有怪味道?”
“不是…恩恩很好,不要多想。”玛雅后悔了,后悔自己在今晚问这种问题。
今天恩恩被她“不牵手”伤了一次,被小查伤了一次,小人鱼已经疼得跳池塘了,现在缩在被子里,刚回暖,刚抱着袋鼠找到一点安全,然后又被这个问题劈一下。
玛雅感到自责,拍着恩恩背,嘴唇轻吻女孩头顶。
恩恩的颤抖慢慢停下来,抬起头,鼻尖还红着,但她看到玛雅的表情变了——从疲惫变成了更软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玛雅衬衣的领口,动作小心,带着试探:
“玛玛…可以、neinei吗?”
玛雅低头望恩恩,恩恩正仰着脸看她,手指搭在她领口边缘,没有擅自解开,只是搭着——等待被允许,等待被推开。
这是恩恩在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之后,唯一知道肯定能让自己好起来的东西。
玛雅没有说话,解开衣扣,把恩恩引过来,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愧疚、纵容、边界混淆,但今晚的疲惫、无法遏制的心疼、甚至后脑时不时的抽痛…让她没能坚定原则。
很快她感觉到被熟悉的温热含住,轻柔的吸吮,这是她们之间扭曲但安心的仪式。
然后——
痛。
尖锐的疼痛,从胸口传来。
玛雅猛地低头,恩恩也睁大了眼睛——人鱼显然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松开口,看着玛雅,小脸上满是恐慌。
“玛玛……”恩恩声音颤抖:“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突然就想……”
变人称了,她是真的吓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玛玛疼吗?”女孩哭着问:“对不起……我错了……”
玛雅低头看了看,皮肤上有个牙印,但没破皮。
确实痛,但不严重。
更重要的是,恩恩的反应,那种真实的恐慌和愧疚…恩恩不是故意要伤害,她只是……失控了。
像小动物在亲近时不小心用了力。
玛雅伸手擦掉恩恩的眼泪:“不痛。”
“真的吗?”
“真的。”玛雅把她搂进怀里:“只是吓了一跳。”
恩恩在她怀里抽泣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小声道:“恩恩再也不会了……恩恩不要让玛玛疼……”
玛雅拍着她的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恩恩在成长,本能需求在增强——从闻嗅到触摸,现在甚至出现了无意识的啃咬。
这是分化前期的征兆,恩恩的身体在潜意识里探索更直接的…接触Alpha的方式。
这一次,只是轻轻的咬。
下一次呢?
分化后呢?
当恩恩的Omega本能完全觉醒,当她真正需要Alpha的安抚和标记时,会发生什么?
玛雅不敢想。
但她知道,她和恩恩之间这种扭曲的亲密,正走向一个临界点。
一个要么彻底切断,要么彻底沉沦的临界点。
而她,看到了自己这一次的选择。
恩恩咬了她之后,她没有愤怒,没有厌恶。
她只是……接受了。
接受了这是恩恩表达“喜欢”的方式。
接受了这种扭曲的、越来越深的绑定。
“睡吧。”Alpha女人轻声说,继续抱着恩恩轻轻晃。
几分钟后,她低头看到恩恩的睫毛闭上了,不颤了,呼吸变得又长又慢,嘴唇还含着,但没有再吸。
小人鱼睡着了,像完成了某项测试,得到了某种身体才懂的数据,然后安心关掉了所有开关。
玛雅轻轻把恩恩从自己身上移开,拢好衬衣,拉过被子给恩恩盖住,拿起河豚,放在恩恩手边,和袋鼠并排。
然后她起身,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这样下去恩恩会分化吗?她该怎么办?
恩恩的身体在主动寻求和Alpha的互动,每一次玛雅满足她的安抚需求,她的Omega本能就会在无意识里多储存一份确认——这个Alpha会回应,这个Alpha会容忍,这个Alpha不会推开。
然后有一天,恩恩的身体会跨过那条线,从预备役变成真正的Omega。
到那时候,继续保持克制?
但玛雅的克制对恩恩来说就是拒绝,就算帝国没发现恩恩,一个不能和Alpha结合、又用不了人类抑制剂的Omega意味着什么?
要么永远活在信息素被压抑的煎熬里,要么离开地球…去寻找一个人鱼Alpha?
后者玛雅绝不允许,而前者…前者意味着恩恩要自己承受一切,恩恩承受不了。
恩恩会碎,今晚跳池塘,下次不知道会跳哪里。
但不克制——玛雅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指甲泛白。
她不能想那个选项。
一个死局,每一个出口都被堵住了,每一个选择都会伤害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