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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弹跳鱼 “不当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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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恩就像在冻草皮上一拱一拱弹跳的海豹,每一次弹起都草屑飞溅,身体往前窜一小段,重重摔下,再拱起来。
她哭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一边弹一边哭:“恩恩明明吃饱了——恩恩那么努力睡觉——可心还是好疼!好疼!”
但还没蹦到池塘,她就累得趴在碎石地上喘气,弹不动了,尾鳍耷拉,指甲里全是泥,像一坨失去尊严的肉块,声音被哭呛打得不成句子:
“当人太痛苦了……要穿衣服,要守规矩,还要被你们推来推去……恩恩不想长大了!恩恩就只当鱼!当一条没有脑子的鱼!住在池塘里,天天吃脏脏的水草!再也不要理你们了!”
玛雅再次追上,跪下,手穿过恩恩腋下,想把鱼从泥地里捞起来。
恩恩感到玛玛手指碰到了自己肋骨,那个位置是她的痒痒肉,以前玛玛给她洗澡时,碰到那里她会咯咯笑,现在她没笑,她哭着猛地一扭,鱼尾带着碎石甩了个弧线,抽在玛雅胸口上。
力道不大,但对一个正在剧烈头痛的人来说,足够了。
玛雅闷哼一声,身体弓了一下,恩恩趁这间隙挣脱,又往前弹了好几下。
“恩恩,你站住——”
“不要!”
恩恩这次弹得比之前更高,整个身体短暂腾空,尾鳍甩出一串水珠——是她的眼泪。
月光下,她的黑发黏在脸上,裙摆沾满碎草和泥巴,平时那么爱漂亮、总要把尾巴擦得亮晶晶的恩恩,现在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泥地里一拱一拱地逃命。
玛雅起身,继续追,后脑的伤口在跳,脚底被碎石割破,踩在冻土上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恩恩!”
“玛玛不要恩恩,查查也不要恩恩——”恩恩尾鳍猛拍地面,像海豹在冰面上DuangDuang前进,笨拙、沉重、每一次落地都闷响,肚皮压在冻草皮上。
她弹一次,哭一声,说不当人了,什么都不要了,玛玛不牵恩恩的手,查查赶恩恩走,恩恩拼命吃,拼命睡,以为吃饱就不疼了,睡着就不疼了…可还是好疼!疼得受不了了!
玛雅的心被这几句话撕碎了,她追着恩恩跑,脚底的血迹越来越长,后脑的钝痛从颅骨内侧蔓延至后颈,但她眼中只有前方弹跳的小鱼:
“恩恩!我没有不要你——”
她伸手去抓,这一次她算好了,恩恩刚弹起来,腾空的时候没法改变方向——
可突然,绞碎脑髓的剧痛席卷玛雅,女人眼前瞬间漆黑,耳鸣声大作,甚至连身体的平衡感都在那一秒丧失。
就在玛雅因剧痛而动作凝滞的电光火石间,恩恩蹦到了池塘边缘。
池塘被一圈矮石围着,水面映着月色反光,平静得像一块冷冰冰的金属板。
矮石墙拦不住一条鱼,恩恩甩起尾巴,在岸边暗礁上狠狠一蹬——
一个漂亮、如同海豚出水般的飞跃,人鱼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重重砸进了那片幽蓝水塘里。
噗通!
水花四溅。
“哇——!”
仅仅过了不到半秒,池里就传出恩恩变了调的凄惨叫声。
这里不是信使家恒温的大水池,也不是玛雅办公室里模拟热带气候的鱼缸,这是溪流庄园用来浇灌树苗的蓄水池,从雪峰上流下来、经过几十道石槽才汇入这个水塘的,真正、冰冷、野生的水。
恩恩跳进去的那一刻,全身鳞片同时炸开——是生理性、动物在极端低温下的应激反应。
“冷、冷——玛玛!玛玛!”
恩恩在水里疯狂扑腾,哭得哇哇大叫,拼命把两只小手伸向岸边,玛雅掐住自己大腿,用疼痛逼迫自己从眩晕中清醒过来,她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跟着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水塘中。
冰水灌进裤腿,玛雅小腿肌肉瞬间痉挛,但女人没有停,趟过齐腰深的水,一把将那个在水里冻得脸色发青、疯狂乱抓的小家伙捞进了怀里。
这次恩恩没有挣扎,因为冻得没力气挣扎了。
她鱼尾迅速卷上玛雅的腰,小手攥住玛雅的衣领,脸埋进女人颈窝,那个位置是恩恩从小就认准的——Alpha腺体旁边,最暖的地方。
玛雅抱着她趟过水塘,金发女人脚底还在流血,血在水塘里拖出一道极细的淡红色线,她的后脑在跳,冰水刺激让痛感更清晰——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用勺子在她脑子里擓。
玛雅咬牙忍住疼痛,将恩恩扣在胸前,踩着池底的青苔,狼狈却稳健地一步步走回了岸边。
“没事了,没事了…玛玛在。”
恩恩的牙齿在打战,咯咯咯的,她还想说什么,但咬字被哆嗦搅碎了,只能勉强听出音节:
“玛……玛玛…呜…鱼…呜呜呜…不当人…呜呜…”
“好,不当。”玛雅的声音很低,她抱着恩恩穿过花园往回走,怀里的人鱼冻得像一块刚从冰柜里端出来的鱼排,尾鳍在她手臂旁一晃一晃,每晃一下就滴一串水。
“不当人了,就当鱼,在鱼缸里当鱼,玛玛的鱼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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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玛雅抱着恩恩,从窗子翻回恩恩房间时,林岚已经拿来了毛毯。
恩恩被放进毛毯里,整条鱼缩成一个小小的虾米,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抖了一阵后,她的鱼尾变回人腿蜷起,无意识地微弱抽搐。
玛雅的情况同样糟糕,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瘦削的背脊,后脑混着血水的液体正顺着她的脖颈,一路流进衣领里。
玛雅去浴室,给浴缸放热水,再回来时拿了几块浴巾,用浴巾擦恩恩的脚趾。
恩恩的脚很小,平时踩在毛毯上会张开五个脚趾,像五颗小珍珠,现在它们冻得发紫,缩在一起,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虾仁。
“林岚,你能帮我去问一下莱拉,预防感冒药在哪吗?”玛雅对林岚道。
林岚点头,快步走出房间,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玛雅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被毛毯裹成毛蛋的恩恩,Alpha女人的脚底还在往地板上印血脚印,但她在给恩恩搓脚趾,用掌心焐热这条刚从冰川融水里捞出来的人鱼。
恩恩的脸埋在金发女人肩窝里,牙齿还在磕,每磕一下,玛雅就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林岚关上门,迅速离开。
等听到浴室里,浴缸的水攒得差不多了,玛雅脱掉恩恩的衣裙,一把将人鱼抱起,跨步走进了巨大的浴室。
浴缸里的温水被开到最大,热气将镜面熏得一片模糊,玛雅连自己身上的湿衣服都来不及脱,直接抱着恩恩坐进了温水里。
哗啦——
“烫!烫!”当冰冷皮肤接触到温水的瞬间,恩恩又开始哇哇叫,双腿再次应激变回鱼尾,整条鱼在浴缸里扑腾起来。
“别动,恩恩,忍着!”玛雅伸出苍白、带着枪茧的手掌,按住恩恩的身子,开始用极大的力道,顺着恩恩那条刚融合成尾鳍的肌肉走向,狠狠搓揉起来,从人类形态的腰腹,一直到冰冷的鳞片末端。
玛雅的动作很重,没有一丝温情脉脉的抚摸,更像是在战场上对冻伤士兵进行紧急复苏。
她用掌心的摩擦力去带动恩恩尾鳍的血液循环,防止高山池塘里的寒气渗入恩恩的内脏。
“玛玛……疼…呜…水烫……”恩恩无力地歪在浴缸壁上,大眼睛里积蓄起泪水。
玛雅没有说话,机械且沉默地重复着揉搓的动作,她的手被鳞片边缘割出了几道血口子,但女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专注看恩恩的状态。
几分钟后,恩恩呼吸终于顺畅起来,那条珍珠白的尾巴软绵绵搭在浴缸边缘,她把额头贴在玛雅下颌,眼皮哭红了,睫毛上挂着泪水。
她小声开口,声音闷在玛雅锁骨上,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恩恩刚才当鱼去了。”
“嗯。”玛雅回应。
“池塘冷。”
“嗯。”
“恩恩以为池塘和家里鱼缸一样暖,原来不一样…”
“…”
恩恩的脸往玛雅颈窝又拱了拱,牙齿磕了一下女人锁骨,停住,又磕。
“当鱼好冷。”恩恩呢喃:“当人也好冷,当什么都好冷。”
玛雅低头,嘴唇贴在女孩湿透的发顶上。
“那就先当鱼。”Alpha女人轻声道:“当鱼暖和,就当鱼,当人暖和,就当人…都不暖和,就回来,回来玛玛这里。”
“是玛玛错了。”她顿了顿,最终说出口。
这句话说出来很轻,但说出的瞬间,玛雅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扯开了。
“玛玛今天…不该不牵恩恩的手。”
恩恩额头在玛雅锁骨蹭了蹭:“那查查呢?查查是不是不要恩恩了?”
玛雅拇指摩挲着恩恩掌心,那里有一小块被石子硌出的红痕,她轻轻揉着那块红痕。
虽不知道小查和恩恩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大概能猜到,是自己的警告造成的。
“查查没有不要恩恩,查查今天不能陪恩恩,因为玛玛对查查说了过分的话,查查需要时间去处理。”玛雅顿了一下,说:
“不是恩恩的错,是玛玛说了让查查受伤的话。”
恩恩眨了眨眼,说:“所以还是玛玛的错。”
“对,是玛玛的错。”玛雅说,然后,她看着恩恩眼睛开口:
“对不起。”
这个词被玛雅说得像第一次念的单词,仿佛把自己剖开一个口子、让别人往里看。
“玛玛不知道…”Alpha女人声音很低,几乎被浴缸的水声盖过。
恩恩攥着玛雅衣领的手指收紧了。
“玛玛不知道怎么牵恩恩的手。”玛雅靠着瓷砖墙面,后脑贴着冰墙,眼睛半闭:
“玛玛不知道怎么当妈妈,不知道怎么让小查当姐姐…我…不知道。”
温水从恩恩脸颊滑下来,她看着玛雅,看了好长一会儿。
然后小人鱼忽然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额头往前一递——不是吻,是撞。
她的额头撞在玛雅的额头上,力气不大,脑门碰脑门,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玛雅没有躲。
“玛玛是笨蛋。”恩恩说。
她退回去一点,又撞了一下,也是轻轻的。
这次她额头贴在玛雅额头上没有移开,鼻尖快要碰到玛雅的鼻尖。
“查查也是笨蛋。”
“查查叫恩恩回自己房间睡,但查查的手背破了,恩恩看到查查把创口贴都贴歪了。”恩恩又退回去,擦了一下脸,不知道是擦眼泪还是擦浴缸水:
“都是笨蛋,玛玛不会当妈妈,查查不会当姐姐,不会贴创可贴,恩恩…恩恩也不会,恩恩只会吃猪肘。”
说完,小人鱼在温水里沉下去,沉到下巴没入水里,在水下吐了几个泡泡,然后她又冒出来,珍珠白的尾鳍在浴缸另一端翘了一下,带起一小片水花。
“但恩恩觉得,当笨蛋也没关系。”恩恩用手指戳了戳玛雅的胸口,说:
“和玛玛查查一起,当笨蛋。”
说完,女孩抬起双手,手指按在玛雅嘴角两边,往上推。
玛雅的嘴被她推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
“玛玛笑一下~”恩恩眉眼弯弯,绽放出永远真诚,明眸皓齿的笑颜:
“恩恩原谅玛玛了,恩恩也原谅查查,明天恩恩去教查查贴创可贴~”
“所以,玛玛能不能,也原谅玛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