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鱼吃两A》享派蒂

57、时隔22年 她希望玛雅

　　恩恩不哭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她的鱼脑子在“想通”这件事上一向不太灵光，而是因为林岚给她塞了一碗热布丁——莱拉刚才特意去厨房要的，嘱咐不要焦糖壳，只要下面那层嫩蛋羹。

　　现在，莱拉把恩恩两只手袖子卷上去，用毛巾擦她油乎乎的小手，玛雅送的手链在小人鱼胳膊上滑来滑去。
　　林岚将布丁送到恩恩面前。
　　恩恩低头看了看，没有伸手：“想吃肉…”
　　但等林岚舀起一勺，贴心在唇边吹了吹，递到她嘴边，说：“啊，张嘴”时，恩恩立马就张嘴了，张超大，像一只在寒冬里受了惊、却执意要用食物填满嗉囊的雏鸟。

　　林岚一勺一勺喂，动作不快，每一勺都等恩恩咽下去了才舀下一勺。
　　恩恩吃着吃着，眼皮开始耷拉，偶尔睁大一下，看林岚一眼，确认喂她的人还在。

　　林岚接着喂，恩恩接着吃，但吞咽越来越慢，头一点一点往下栽。
　　第九勺时恩恩没睁眼，勺子递过去嘴自动张开，纯肌肉记忆。
　　第十勺时林岚发现恩恩睡着了——鱼脑子在处理完“今天玛玛没有牵我的手”这件事后，又处理了“莱拉给我端来好吃的”，“林岚抱我又喂我”，终于超载了。

　　林岚把碗搁桌上，伸手托住恩恩下巴，恩恩脸颊顺势靠在她手掌上，鼻息扫过她的指节，一下，两下，稳了。
　　吃昏碳了。

　　林岚和莱拉相视一笑，是“孩子终于睡了”的心有灵犀。

　　玛雅站在门口，看着歪在高脚凳上睡着的恩恩——睫毛还湿着，吃饱的肚子把小裙子腰线撑得圆鼓鼓。
　　Alpha女人走过去，弯腰，一只手从恩恩膝弯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后背，把小人鱼抱了起来。
　　不是公主抱，是大人抱小孩的抱法，让恩恩屁股坐在她前臂，上身靠在她肩上。
　　这个动作玛雅做过无数次，从恩恩还是一条能捧在手心的小鱼苗开始，到鱼尾变成人腿，幼崽变成少女，她的肌肉内化了这套动作，执行时不需要计算分配重心。

　　Alpha女人把恩恩抱出厨房，沿着回廊往主宅客房区走，这条回廊玛雅走过很多次——20年前新婚时来过，10年前带小查来过，今天白天也走过。

　　恩恩中途醒了一次，睫毛掀开，看见玛雅下巴的轮廓——比平时更近，近到能看见金发遮住的脖颈上那粒极小的痣。
　　“玛玛……”恩恩嘟囔了一声，此刻，在灵堂被拒绝的委屈、对太阳从西边升起的恐惧，全都在这个温暖、平稳的怀抱里烟消云散。
　　只要玛玛还愿意抱她，地球就不会爆炸。

　　“玛玛来接恩恩了，恩恩不是被丢掉的…”她喃喃着，脸往玛雅颈窝拱了拱，嘴唇贴上女人颈侧——Alpha腺体的位置。
　　玛雅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走。

　　跟在后面的林岚看到这一幕，心绪复杂，玛雅抱恩恩的姿势太自然，那不是一个帝国军官在对待私产，是一个母亲、或者一个共生者在对待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给恩恩安排的房间，位于小查的房间和玛雅的房间中间。
　　莱拉安排房间时没有问过玛雅，但她知道应该把恩恩放在哪里——这条人鱼，是信使家两代Alpha之间无法调和的钟摆。

　　玛雅用肩膀顶开中间那扇门，房间里亮着昏黄的壁灯，大床上铺了柔软的海绵垫。
　　玛雅将恩恩放床上，把她脸上的发丝拨开，恩恩嘴唇自动往那边偏，像在追女人的手指，玛雅拇指拂过恩恩额头，俯身，嘴唇落在女孩眉心——极轻，没有实际碰到。
　　然后女人起身离开。
　　门合上，恩恩在梦里只是翻了个身，床单干爽，有陌生气味——溪流家的味道。
　　恩恩不喜欢陌生味道，但是玛玛的气味还在，所以没关系，小人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那是玛玛的手臂。

　　“去庭院走走？”走出房间，玛雅问身侧的林岚。
　　“好。”林岚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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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天庭院此时已被夜色笼罩，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玛雅走得有些慢，脑后钝痛让她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但她依旧维持着脊梁的笔挺。
　　林岚没问伤口疼不疼，只是更紧的挽住玛雅胳膊。

　　突然，一道声音从庭院小径另一端传来：
　　“玛雅。”

　　玛雅和林岚同时抬头看声音来源。

　　一个金发碧眼的Omega女性站在庭院对面的大树下，穿着一身深灰色丧服，版型比玛雅的更收腰，着装风格不似溪流古老世家的克制，而像…某种学术精英的精确审美，每一道缝线和饰品搭配都像实验数据，精准恰好。
　　女人一只手搭在干裂的树皮上，站姿并非军人的笔直或贵族的矜持，是科学家的审慎，重心微偏，像在实验室里站着，观察一个多年的项目。

　　是瑟琳·白塔。

　　多年未见，她保养得很好，“每一岁都被精确管理”的那种好。作为生物研究院高层，帝国Omega健康标准的制定者之一，她高挑，美丽，嘴角有极细的笑纹，是常年精确控制表情留下的痕迹。
　　22年前，这张脸在器械室俯视过玛雅，22年后，溪流庄园的庭院里，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玛雅脚边。

　　“瑟琳。”玛雅开口，语气平稳，治安官在公共场合遇到旧识的标准语调。
　　不冷不热，不露任何破绽。

　　林岚站在玛雅身旁，没出声，但她发现，之前在厨房门口、在会议室、在和小查争吵时，玛雅的身体是活的——愤怒、疲惫、自卑、心疼，每样都有对应的肌肉反应。
　　现在那些都没了。

　　瑟琳从树旁走过来，她的步伐优雅——是在无数次学术会议、与高层周旋的年月里，磨出来的从容。
　　她走到玛雅面前停住，距离把握很微妙，再近一步是亲密，再远一步是疏离。
　　她刚好停在边界上。

　　沉默。
　　湖风吹过冷杉林，把枯叶从树枝上摇落，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你看起来不错。”瑟琳开口。
　　“你也是。”玛雅说。

　　她俩开始聊近况，瑟琳说起在帝国生物研究院的职务——“做了一些和Omega健康相关的项目”。
　　玛雅说治安官的工作——“没什么特别的，和地方议会打架”。
　　二人语气是社交场合里模版式样的光滑，像两个在帝国公务系统里待了太久的官员，每一句话都互相接得住。

　　林岚目光在瑟琳和玛雅之间移动。
　　她在鸟羽家时，听过白塔家的信息。
　　瑟琳·白塔——帝国生物研究院高级官员，和玛雅一样，是跨越了出生阶级的人。
　　玛雅靠的是军功，战场上拿命换的；
　　瑟琳靠的是实验室里熬出来的数据、论文和专利。
　　两人都没有家族可以靠——信使是贫民，白塔也只是中产出身，瑟琳是经由帝国生物研究院挤进贵族圈的。
　　她做到这一点的方式和玛雅一样：不靠别人，靠自己，她用知识改变了命运。

　　“从医学院助理开始，一年年的熬，”瑟琳笑着感叹：“和玛雅你不一样，你是一步登天，军功封侯，左罗门的新贵，那些年报纸上隔几周就有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说：“我一直看着。”

　　林岚捕捉到这个信息。
　　一个Omega女人，帝国生物研究院的高层，持续多年关注一个Alpha女人的所有公开信息，这不是寻常的事。

　　瑟琳似乎没有注意到林岚眼神，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交握垂在丧服前摆：“这些年我一直想联系你，我有你的新闻，你和溪流联姻，你女儿的比赛上了报纸，你调任地方治安官，你跨州办威廉·羔羊的案子…”
　　她把玛雅这22年的简历背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睛。

　　“往日种种仿佛还在昨日，你还是那样。”瑟琳笑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看着冷冷的，但我说话你都在认真听，从以前就是，从我认识你…”

　　她停顿了一下：“从你13岁开始。”

　　13岁。
　　这个词落在庭院里，林岚看到玛雅碧色的眼眸微垂，然后恢复。

　　林岚蹙眉，因为瑟琳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不像“我一直在远处默默关心你”的温情叙事，更像“我一直在收集关于你的数据”的学者口吻。
　　22年前离开军校后，瑟琳一直在看，在报纸上追玛雅的授勋，在新闻里追玛雅的战功，在学术圈里听到治安官玛雅·信使的名字时，会停下来多听一会儿。

　　“老了。”玛雅说。
　　“不是老，是更沉了。”瑟琳凝视着她，那眼神在林岚看来几乎赤裸——并非欲望的赤裸，倒像一个人在重新丈量自己的作品。

　　“你小时候站姿肩膀更往前倾，像随时准备冲出去，现在你站得很稳，肩胛骨往后收了。”瑟琳嘴角微扬。
　　玛雅没有接这句话。

　　林岚在心里计数：一句话，就把玛雅的站姿拆成了解剖学描述，这不是普通旧识，这是对玛雅的身体有过极深了解的人。
　　她们有过一段关系，玛雅和这个叫瑟琳的女人。

　　但瑟琳看玛雅的眼神不是旧情人重逢的眼神，旧情人重逢时会有一种互相确认的紧张：你幸福吗，我幸福吗，谁比谁幸福。
　　瑟琳眼里没有这些。

　　瑟琳也注意到了林岚，两个Omega对视一眼，瑟琳对林岚微笑，点了一下头，林岚回以同样的礼节。
　　没有介绍，此刻氛围莫名不适合社交介绍，但瑟琳大概已经听说玛雅带了新女友来葬礼。
　　她目光在林岚身上停的时间，比礼节需要的长了一点。
　　并非敌意，仅仅因为林岚…不是金发碧眼。

　　玛雅稍微倾身，挡住瑟琳看林岚的视线，

　　瑟琳的表情在那一瞬出现了裂纹。
　　她看着玛雅，她嫉妒的光，她摧毁过的碧海……
　　她的“作品”。

　　愧疚和执着在瑟琳体内并行。
　　愧疚是真的——22年前在器械室她利用了一个13岁Alpha少女的无知和不设防，之后的后悔也是真的，这很扭曲，她知道，但她无法停止。

　　另一部分不体面、更不能被承认的执着也是真的，像雕塑家看自己早年的作品——想知道这件作品是否还在按她当年刻下的纹路生长，还是已经自己长成了别的形状。

　　她在研究院做了多年Omega与Alpha心理的研究，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课题和Alpha创伤应激反应有关，玛雅是她的选题灵感，也是她终身未发表的论文。

　　此刻，眼前金发的Alpha女人冷硬、克制、后脑可能带了伤，但站姿笔直，声音平稳，社交对话完成得滴水不漏，是玛雅自己活成的这个样子，还是她让玛雅变成的？瑟琳分不清，只感到既欣慰又失落。
　　欣慰的是她的作品没有破碎；失落的是如果玛雅完好无损，自己的愧疚就无处安放。

　　如果玛雅痊愈了，那她和玛雅之间唯一的联系——那个病态、罪恶、但确实是“联结”的东西，就断了。

　　她希望玛雅好，又害怕玛雅好了，变得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哪一个她都承受不了。

　　所以她决定放一根刺。

　　“对了，玛雅，你前段时间…是不是找关系，从我们院调走了一个Omega检测手环？最新版本，可以实时监测信息素浓度变化，比前代灵敏百分之四十。”瑟琳换了一种语气，像是突然想起。

　　林岚感到玛雅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Alpha女人呼吸没有加快，没有停顿，但是手指力道从虎口，一寸一寸加了上去。
　　林岚没出声，把玛雅的手反过来握在掌心，拇指压在玛雅手腕上——Alpha女人脉搏在撞，撞击力道比正常静息心率快了将近一倍。

　　“那个手环是我参与研发的，我在系统里看到了你的申请记录，军用加密渠道，特批。”瑟琳望着玛雅，语气轻快：
　　“我好奇，你拿去给谁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