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尘》喵喵大帝

11、十一

　　克莱因公爵府的倒台，比想象中更快。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琼林就已经从那位高高在上的公爵小姐，变成了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平民魔法师。
　　以前对她趋之若鹜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对她避之蛇蝎。
　　社交界就是这么现实。
　　她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而后淡出了公众的视线。
　　只有在垂头鞠躬时，眼眶才会克制不住地发酸发涨。
　　克莱因这个姓氏，从前是她的骄傲，此后就是她的耻辱。
　　一代天骄的黯然离场，也只引得众人的唏嘘和庆幸。
　　唏嘘她的过往，也庆幸他们没有真的联姻——否则，就多了一个毫无帮助的拖油瓶。
　　琼林早料到会是这个境遇，不过，相较于落井下石而言，冷眼相待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从贵族贬为平民，和神明跌落凡尘没有任何区别。
　　虽然能够接受，但……终究是不甘心。
　　“琼林。”
　　过分熟悉的声音传来，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藏不住情绪了。
　　“嗯。”她强行挤出笑，“我没事。”
　　安佩里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心里摆满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地。
　　“……怎么可能没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们……不是朋友吗？”
　　听到这一句朋友，琼林笑着笑着，泪水就滑下来了。
　　“安安，对不起，你……忘了我吧。”
　　听出琼林话里含着的诀别之意，安佩里突然就害怕起来。
　　他头一回，做出平生最失礼的一个举动——他上前抱住了琼林，卑微地乞求着。
　　“琼林，你别走……行吗？”
　　琼林没有排斥这个突然的拥抱，甚至抬手轻轻回抱住了他。
　　泪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也浸透了他的心。
　　可是下一刻，怀中的人就随着一道银光消失在面前，只留余温点点。
　　带着她所有存在过的痕迹，一同告别了这段镀金的过往。
　　再见了，我亲爱的少年。
　　忘了我吧，你值得比我更好的。
　　安佩里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他还是无法接受，琼林以这样的收场离开。
　　他凝望着自己的指尖，仿佛想要透过它追忆那片刻的温存。
　　直到风声又起，他才找回一同丢失的心跳。
　　“我会等你回来的。”
　　你会回来的，对吧？

　　琼林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偶尔有人提及她的名字，也顶多感叹几句，不久后，就转移到了下一个话题。
　　仔细想来，安佩里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
　　只是对于家里给他安排的政治联姻，他一律采取“三不”回答。
　　不要，不干，不结。
　　俨然成了一朵悬崖上的高岭之花，让人摘不下，又放不下。
　　就这样，他二十六岁那年接任了公爵之位，一时间风头无两。
　　前来道喜祝贺的人很多，可他依然没看到那个想见的人。
　　这一晃便过去了十个春秋，距离他和琼林的初识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年的光阴能改变太多东西，但他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当年舞会上的惊鸿一瞥，永远也忘不掉那个记忆里少女的明媚笑颜。
　　……安佩里破天荒地喝醉了。
　　在他又一次被人问到“您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我在等一个人。”
　　一个等不到的人。
　　问话的小姐显然没想过会是这个回答：“谁？”
　　明知毫无希望，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报了一个名字。
　　“琼林·克莱因……”
　　这个名字牵扯出来的轰动和故事，他都不想管了——嗯，是的，这一切都只是酒精作祟带来的后果，但究竟是酒后胡言还是酒后吐真言，也只有他自己才说得清。

　　年轻的赫塔公爵在流言蜚语中度过了一个月。
　　这天是月圆之夜，安佩里每次见到那银白色的月光，都会想起那个初遇时冷寂的夜。
　　于是他一贯选择早睡，以逃避回忆的刺痛。
　　但今天，他准备睡下时，窗外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女人的身影。
　　人影在原地久久未动，久到安佩里都打算去一探究竟时，她抬手礼节性地敲了敲玻璃。
　　安佩里呼吸一窒，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整个人僵在床边。
　　不过女人显然没打算等他来打开窗户，掌心贴在玻璃上，银光忽闪，她便直接穿过玻璃，来到了他的阳台上。
　　四目相对，琼林毫不意外，率先扬起唇角。
　　“我听说，你等了我很多年？”
　　“……”安佩里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是我跟十年前变化很大，没有了显赫的身份地位，也没有了富可敌国的滔天财力，在魔塔待了十年，还养出了一身的臭毛病……”她越说声音越低，紫眸中闪着的光也逐渐黯淡下来，“现在的我，什么也帮不了你，给不了任何你想要的。”
　　“即便如此，你还愿意接受我吗？”
　　安佩里想也不想，没有丝毫犹豫：“愿意。”
　　人人都见过神坛之上倾倒众生的琼林，只有他见过夜幕之下或冷酷或俏皮的她。
　　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克莱因小姐背后所代表的利益。
　　他爱的自始至终都是琼林。
　　见他如此果断，琼林弯唇笑了起来。
　　她在心里放了十年的人，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些许痕迹，她一如当年的明艳动人。
　　“那就跟我来。”
　　她再一次朝他伸出手，恍然间，让人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安佩里依旧没有纠结，搭上了她的手掌。
　　下一刻，就被人狠狠一拽，从阳台跌了下去。
　　落地前的一秒，他听到了琼林的声音。
　　“我私自在你公爵府后山种了一片玫瑰花田，虽然是未经允许，但我还是打算邀请它真正的主人前去观赏，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
　　熟悉不过的银光乍现，两人一同消失在了半空中。
　　海风拂过玫瑰，月色难舍皎皎。
　　琼林牵着他奔向星河。
　　站在盛开的玫瑰花丛中，安佩里有些怔忪。
　　他不太确定地开口：“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种一片吧？”
　　琼林弯了弯眼，主动亲吻了这个永远坚定等在她这一边的男孩。
　　“好。”
　　我们之间……还有很长的未来。
　　后来啊，曾经的克莱因小姐成为了赫塔公爵夫人，以崭新的身份回到了社交界。
　　都说爱人如养花，琼林被她的爱人养的很好，重拾了自己的骄矜与张扬。
　　安佩里再也不用逃避任何一个夜晚的月亮。
　　只可惜好景不长，琼林终究是踏上了战场，成为了只存在于他回忆里的光芒。
　　——他有了漫山遍野的玫瑰，却再也不见心中的那朵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