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
...
-
暮春的田垄间,麦浪翻着青黄的浪,风里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
陆瑶桉挽着裤脚,蹲在田边拔着杂草,指尖被泥土染得褐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今年十九,身形清瘦却挺拔,眉眼柔婉,是乡间最勤快踏实的姑娘,早已能扛起家中所有农活,从不让年迈的父母多操劳半分。
“桉桉,歇会儿吧,日头大了。”
不远处的竹棚下,母亲端着一碗凉水,声音温柔得像水。
陆瑶桉直起身,抹了把汗,笑着走过去:“阿娘,我不累,拔完这垄就回去。”
母亲望着她,眼底总是藏着一丝说不清的疼惜,轻轻替她擦去脸颊的泥渍:“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拼。也不知你阿姐……什么时候再回来。”
提到阿姐陆微探,陆瑶桉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阿姐今年二十三岁,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眼含秋水,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便能灼了人眼的模样。可阿姐从不长住家中,总是来去匆匆,有时数月不归,有时只在深夜悄然而至,天未亮便又消失无踪,神秘得让村里人都私下议论。
只有陆家人知道——
阿姐陆微探,是当今皇上流落在外的第一个女儿。
当年母亲还是乡间无名女子,偶然与微服私访的皇上相遇,一夜情浓,生下了陆微探。皇上回宫后,念其是长女,终究派人将她接入宫中,册为大公主。
可公主的身份,并未给陆微探带来尊荣。
只因她的生母,是一个无家世无背景的乡下妇人。空有绝色容貌与过人才情,在金碧辉煌的深宫之中,依旧被宗室贵女暗地里嘲讽卑贱,被宫人明里轻慢,步步如履薄冰。
后来,母亲嫁给了老实本分的庄稼汉,生下了陆瑶桉。
同母,异父。
姐姐是龙子凤女,妹妹是乡间布衣。
可这世间,除了陆家人,再无一人知晓——大公主陆微探,还有一位同母异父的亲妹妹。
为了护住陆瑶桉一生安稳,陆微探将她藏得密不透风。
不让她入宫,不让她沾皇权,不让她受半分冷眼屈辱。
“阿姐肯定很快就回来了。”陆瑶桉捧着水碗,眉眼弯起,“上次她回来,还说要给我带城里的桂花糕呢。”
母亲望着天真的小女儿,喉头微哽,只轻轻叹了口气:“你阿姐……不容易。”
那时的陆瑶桉,不懂这声叹息里藏着多少深宫血泪。
她只知道,家中虽不富裕,却有父母疼爱,有姐姐拼尽全力的守护。她以为,这样平淡温暖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一日,天塌了。
母亲本就体弱,一场急风寒势汹汹,不过三日,便高热不退,药石罔效。
弥留之际,她紧紧抓着陆瑶桉的手,气若游丝:
“桉桉……去找你阿姐……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别入宫……千万别入宫……”
“阿娘!阿娘你别睡!”
陆瑶桉哭得撕心裂肺,指尖冰凉,“我去叫阿姐回来!我现在就去!”
可她没能等到阿姐归来,母亲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白幡挂在低矮的屋檐下,风一吹,簌簌作响,像极了无声的哭泣。陆瑶桉跪在灵前,一身素衣,哭得几乎晕厥,父亲蹲在角落,一夜白头,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深夜,院门被轻轻推开。
陆微探一身素白长裙,悄无声息地站在灵堂门口。
她卸下了公主的珠冠华服,只着粗布孝衣,可那份从深宫养出的矜贵与清冷,依旧让她在昏暗的灯光下,耀眼得让人心疼。
“阿姐——”
陆瑶桉猛地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阿娘走了……阿娘不要我们了……”
陆微探身子一僵,伸手紧紧抱住妹妹,脊背绷得笔直。她没有哭,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所有的悲痛。
“我知道了。”她声音轻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疼,“桉桉,别怕,有我在。”
“阿姐,你别走了好不好……”陆瑶桉哽咽着,“我们一家人,好好守着阿娘……”
陆微探闭上眼,一滴泪终究从眼角滑落,砸在陆瑶桉的发顶。
“我不走。”她轻声说,“阿娘的丧礼,我来办。”
可她终究,连为母守孝的机会都没有。
丧礼第三日,皇宫的圣旨,如同索命符,骤然降临乡间。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刺破了小村庄的宁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公主陆微探,出身微贱却占公主尊位,今邻国震怒,兵临边境,特命陆微探即刻启程,远嫁和亲,以保大靖安宁!钦此!”
和亲。
嫁给素未谋面的异国王爷。
从此远离故土,一生困在陌生的宫墙里,至死不得归。
陆微探接过圣旨,指尖冰凉,笑得凄厉。
“出身微贱……”她低声重复,眼底是彻骨的悲凉,“原来这么多年,在父皇眼里,我始终只是一个卑贱的乡下女子所生的孩子。”
“阿姐!”陆瑶桉抓住她的手,慌得浑身发抖,“我们不去!我们不嫁!我们躲起来!”
陆微探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桉桉,我是公主,君命难违。”
“可你是我阿姐!”
“正因为我是你阿姐,”陆微探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语气轻得像风,“我才必须走。我走了,你才能平安活下去。”
她不能连累妹妹。
不能让皇上知道,他还有一个流落在民间的小女儿。
那天夜里,陆微探最后一次走进陆瑶桉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熟睡的妹妹,看了很久很久。
“桉桉,对不起,不能再护着你了。”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种地,好好活着,一辈子平平安安,别像我一样。”
天亮时,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陆微探,自缢了。
三尺白绫,了结了她二十三年的委屈、挣扎与痛苦。
“阿姐——!!!”
陆瑶桉扑在姐姐冰冷的身体上,哭得几乎窒息。
短短数日,母丧,姐亡。
接连的打击,彻底摧垮了沉默的父亲。这个一生深爱妻子的庄稼汉,在妻女双双离去后,再无半分生念。
临终前,他抓着陆瑶桉的手,老泪纵横,一字一句:
“桉桉……去找……去找当今皇上……他……他是你姐姐的父亲……你阿姐……是他的女儿……”
轰——
陆瑶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姐姐不是农家女?
她姐姐皇上的女儿?
那阿姐为何一辈子藏着她?为何宁愿自尽,也不愿让她露面?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皇宫的人已经破门而入。
皇上得知长女自尽,震怒不已,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当年一夜留情,竟还有一个流落在民间的同母异父女儿。
可和亲公主已死,邻国震怒,兵临城下。
为了平息怒火,保住江山,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毫不犹豫地做了最冷酷的决定。
“陆微探自尽不祥,惹恼邻国,今以其妹陆瑶桉,代姐远嫁,送往异国,以消怒火!”
没有名分,没有嫁衣,没有告别。
她像一件随手丢弃的物品,被人强行捆住,塞上马车,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不去!我不去!”
陆瑶桉拼命挣扎,泪水模糊了双眼,“你们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可无人听她的哭喊。
马车行至荒山野岭,一伙蒙面土匪突然从林中杀出,刀光剑影,厮杀声震天。送亲队伍瞬间溃散,乱作一团。
陆瑶桉趁着混乱,猛地推开马车车门,不顾一切地朝着密林深处狂奔。
她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前路,只知道跑。
跑离皇权,跑离阴谋,跑离所有让她家破人亡的噩梦。
慌不择路间,脚下一绊,她重心骤失,直直朝前扑去——
“砰。”
一声轻响,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宽阔的怀抱。
清冽冷香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龙涎气息,与乡间的泥土味截然不同,尊贵而疏离。
陆瑶桉踉跄着站稳,狼狈地抬头。
眼前,数十名黑衣侍卫持刀而立,气势凛然,将中央的男子护在核心。
男子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凌厉,轮廓深邃,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压迫感,一眼便知身份尊贵至极。
她吓得脸色惨白,掌心沁出冷汗,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泥污与泪水,连忙屈膝低头,声音发颤,连连道歉: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冲撞公子的……求公子恕罪……”
空气安静了一瞬。
男子垂眸,目光落在她沾满尘土却依旧清秀倔强的眉眼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冷冽,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你是谁?”
他是苏融雪。
是她颠沛流离里,猝不及防撞入的,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