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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走国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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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壮,草原美,周末到新疆。新疆是个好地方。
我们去口岸吧,记得上次去还是在初中。夏文萧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卷着,散在越野车轰鸣的引擎声里。魏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墨镜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淡淡应了句:“好。”
车窗外的戈壁滩正往天边铺展,笔直的公路像一把被随手扔在沙砾里的尺子。夏文萧望着远处模糊的雪山轮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张泛黄的锡纸——那是昨天收拾旧物时翻出来的,是初中那次口岸之行,魏忆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给他的哈萨克斯坦巧克力。
“你还记得吗?”夏文萧忽然开口,“那年我们挤在大巴里,你把唯一的囊掰了大半给我,自己啃干硬的边角。”
魏忆喉结动了动,油门轻轻往下压了压,车速又快了些:“记得。”
他当然记得。那年夏天,夏文萧发烧还硬要跟着来口岸,脸烧得通红,却攥着他的衣角笑:“我想尝尝你说的,比国内甜三倍的巧克力。”他背着夏文萧穿过口岸的人流,在那家小店前站了很久,把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时,手心全是汗。
车稳稳停在口岸停车场,夏文萧推开车门,熟悉的风扑面而来。风里混着中亚的香料气、烤包子的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膻味,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还是这个味道。”夏文萧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口岸比记忆里热闹了许多。崭新的联检大楼前,游客排着队等待通关。卖特产的小推车一字排开,摊主们操着混杂着汉语、哈萨克语和俄语的吆喝声,热情招揽生意。他们跟着人流往前走,路过当年买巧克力的小店,店主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哈萨克族老人,看见他们,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好久不见啊,孩子们。”
魏忆愣了一下,夏文萧却先一步开了口:“阿爷,要两块巧克力,还是当年那个牌子。”
老人笑着应了,转身去货架上取。魏忆看着夏文萧的背影,他的肩比初中时宽了许多,却也瘦了,脊梁挺得笔直,像他们此刻身后矗立的界碑。
“喏。”夏文萧把巧克力递给他,锡纸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魏忆撕开包装,浓郁的可可香在舌尖散开,甜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那年夏文萧也是这样把巧克力递给他,笑着说:“很甜。”那时他不知道。
“走吧,去界碑那边看看。”夏文萧碰了碰他的胳膊。
界碑依旧矗立在那里,红白相间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们并肩站在界碑前,风卷起衣角,带着远方的气息。魏忆望着国境线那端的草原,轻声说:“你说,当年我们要是能一起留在这儿,会不会就不用分开了?”
夏文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侧过头,墨镜滑下一点,露出泛红的眼尾:“魏忆,我们回不去了。”
这句话像风里的沙,刮得魏忆喉咙发疼。他知道的。那年夏文萧突然举家搬去内地,没留下一句告别,只在他的课桌里塞了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他找了夏文萧整整三年,直到去年在同学聚会上重逢,才知道夏文萧走的原因——他母亲病重,需要去内地治疗,他连和魏忆道别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沿着边境线慢慢走着,看着远处吃草的羊群,听着牧民的歌声。阳光穿过云层,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魏忆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递给夏文萧,他接过去,却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像攥着一段失而复得的时光。
回去的路上,越野车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魏忆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倒退的电线杆,轻声说:“夏文萧,我不怪你了。”
夏文萧猛地踩下刹车,车停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他摘下墨镜,眼底的红痕清晰可见:“魏忆,对不起。”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沙尘的味道。魏忆转过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下次我们再一起来吧,等口岸的薰衣草开了的时候。”
夏文萧望着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
车重新启动,往城市的方向驶去。口袋里的锡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像一段温柔的回响。有些味道,有些记忆,有些遗憾,终究会在岁月里慢慢沉淀,变成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而口岸的风,会记得他们所有的重逢与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