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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深圳的重逢,终章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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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家回到S市后,流年的身体明显更虚弱了。止痛药的剂量在加大,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昏睡或望着虚空发呆,偶尔精神稍好的时候,会和山月说几句话,问问外孙女的近况,或者听听关月说说公司里的事。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病房窗户,给流年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忽然说:“月,我想……去深圳看看。”
山月正在给他擦手,动作停住:“深圳?”
“嗯。”流年看着窗外,目光有些悠远,“好久……没去了。想回去……看看。”
山月明白了。那是他们最初逃离渔村、共同面对未知和苦难的起点。也是在那里,两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真正把命运绑在了一起。
她没有犹豫,去跟医生商量。医生皱了皱眉,说以流年现在的身体状况,长途奔波风险很大。但看着山月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病床上流年平静却执拗的神情,最终还是开了些应急的药物,嘱咐了注意事项,同意他们短期离开。
关月不放心,想陪着去。流年摇摇头:“让你妈……陪我去就行。你忙你的。”
关月只好帮他们订了机票和酒店,又千叮万嘱。
飞机降落深圳。走出机场,热浪和喧嚣瞬间扑面而来。山月搀扶着流年,站在人流如织的机场外,有些恍惚。眼前的深圳,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与他们记忆里那个尘土飞扬、遍地工地的城市,几乎没有半分相似。
他们没去关月订的酒店,而是让出租车司机,按照流年模糊的记忆,去找当年那片区域。
变化太大了。当年的城中村、铁皮棚,早已被崭新的住宅小区和商业中心取代。流年指挥着司机在迷宫般的街道里穿行,凭着残存的印象,指着一个高档小区的大门说:“好像……就是这一片。以前……都是矮房子,铁皮顶。”
车子停下。两人站在小区气派的门口,看着里面整洁的绿化、漂亮的楼宇,保安警惕地看着他们。物非,人亦非。
“码头呢?”流年问,“以前……我扛包的那个码头。”
司机又载他们去了港口区。当年的小码头已经扩建成了巨大的现代化集装箱港,龙门吊高耸入云,巨大的货轮停靠在泊位上,机械轰鸣,却几乎看不到什么工人。流年记忆里那个充斥着汗味、号子声、简陋跳板的码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他们去了一个老城区保留的、相对传统的集市。这里人声鼎沸,摊贩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食物和日用品的味道。虽然也整齐规范了许多,但总算还有几分旧时集市的烟火气。
流年走不动了,山月扶他在集市边一条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坐下。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热,但树荫下还算凉爽。他们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嘈杂的市声。
“那时候,”流年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回忆,“你摆摊,就在……差不多这样的地方。我下了工……就来找你。你总是……把最大的馒头……留给我。”
山月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嗯。你总说食堂的馒头硬,其实……是你省下来给我。”
“黑作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流年眯起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昏暗的车间和凶恶的工头,“你手巧,装小轮子……比我快。”
“你手受伤那次,”山月声音有些哑,“吓死我了。”
流年转过头,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有了深深皱纹的脸上跳跃。在他眼里,她似乎还是当年那个在铁皮棚里,就着微弱灯光,用盐水给他清洗伤口的、倔强又温柔的少女。
他伸出另一只枯瘦的手,覆盖在山月握着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凉。
“月,”他看着她,眼神异常清澈平静,“这辈子……能遇见你,跟你……一起熬过那么多苦,再苦……也值了。”
山月的眼圈瞬间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流年握紧了她的手,继续慢慢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现在……日子好了,甜了。超市,果园,月月,岳岳,小外孙女……都有了。我……知足。”
他停顿了一下,气息有些不稳,眼神里掠过一丝深切的遗憾和不舍。
“就是……对不住你。甜日子……才开头,我……却不能……陪你更久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山月一直强撑的平静。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流年没再说话,只是用他那只布满针眼和老年斑的、虚弱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山月的手背。像许多年前,在渔村破旧的老屋里,安慰失去母亲后痛哭的她;像在深圳寒冷的铁皮棚中,拥抱冻得瑟瑟发抖的她;像在关河夭折后那些绝望的夜晚,无声地支撑着濒临崩溃的她。
深圳的天空,依然是当年那片天空,只是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集市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混杂着生存欲望的喧嚣。身边坐着的人,依然是那个陪他走过了大半生风雨的人。
所有的挣扎、屈辱、汗水、泪水,所有的相依为命、相濡以沫,都沉淀在这紧紧交握的双手和这句迟来的、最朴素也最直白的告白里。
这辈子,遇见你,苦也值。甜日子来了,我却要先走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情的凝视,只有这基于共同生命烙印的、沉甸甸的懂得与不舍。对于这对从苦难深处携手走来的夫妻来说,这已是世间最深情的告别。
2020年初春,一个寻常的午后。
流年在S市那间安静的姑息治疗病房里,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走得平静,像耗尽了最后一点灯油的灯盏,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山月握着他已经冰凉的手,坐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没有号啕大哭,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衣襟。关月和关岳陪在旁边,红着眼眶,默默处理着后事。
按照流年最后的意愿,骨灰带回渔村,葬在了关河的旁边。小小的墓碑上,刻着简单的字:付流年,与爱子相伴。没有冗长的生平,就像他沉默寡言的一生。
丧事办完,家里空荡了许多。山月在老屋里住了几天,每天拂拭流年的遗像,擦拭他生前常坐的那把旧藤椅。椅背上,还搭着他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关月不放心,想接她去S市同住。山月摇摇头:“我在这里住惯了。超市,果园,还有你爸留下的念想,都在这里。我守着。”
关岳和倩倩已经结婚了,住在镇上。关岳说:“妈,超市和建材店,以后我来管。您就放心。”
山月看了看儿子。几年的历练,关岳身上早已褪尽了当年的毛躁和怨气,肩膀宽厚,眼神沉稳。她点了点头:“好。交给你,我放心。账目要清,做人要实。你爸……就是这么做的。”
她把超市和建材店的钥匙、账本、客户名录,一样样交给关岳。自己只留下了柑橘园和后来在果园边上建起来的那几间简约的、用来招待游客的民宿。民宿不大,白墙灰瓦,收拾得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满坡的橘树和海。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某种平静的节奏,只是这种平静里,缺了最重的一块。山月每天早上去果园转一圈,看看橘树的长势,和雇来帮忙料理果园的老乡说说话。下午,就在民宿前院的回廊下坐着,泡一壶茶,看看书,或者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发呆。偶尔有游客来住,她会亲自下厨,用自家的海货和柑橘,做几样简单却用心的家常菜。
关月工作忙,但每个月总会抽个周末,带着丈夫和女儿回来住两天。小姑娘已经会跑会跳了,奶声奶气地叫“外婆”,最喜欢在柑橘园里追蝴蝶,捡掉落的橘子。山月就抱着她,指着那些橘树,讲一些很老的故事:“外婆小时候啊,这里都是荒山……你外公和外婆,一点点把树苗种下去……”
关岳把超市和建材店经营得不错。他踏实肯干,又继承了母亲诚信为本的准则,生意稳步发展。倩倩生了孩子后,也在超市里帮忙,两口子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们常带着孩子来果园看山月,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给安静的院子添了不少生气。
那本自费出版的诗集《海边的诗》,不知怎么被县文化馆的一位老研究员看到了。他觉得诗里的情感真挚,记录了特定时代普通人的心路历程,很有价值。
他找到山月,提出文化馆想收藏一些,放在地方文献展柜里。山月有些意外,但还是同意了。后来,镇上的报纸还来采访过她,写了一篇小文章,讲她从一个渔村女孩到个体户老板、再到果园主的经历。文章登出来,不少人看了,有感慨的,有钦佩的。她的故事,在小范围内,成了某种象征,让那些同样在时代浪潮里奋力扑腾的普通人,看到了一点坚持和希望。
秋天,柑橘又熟了。金黄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清甜微酸的果香。这是流年去世后的第一个收获季。
一个周日的下午,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果园里。关月带着女儿回来了。小姑娘在挂满果实的树丛间穿梭,咯咯地笑。
山月坐在一棵老橘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外孙女玩耍。关月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把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母女俩都没说话,享受着这安宁的片刻。
小姑娘跑累了,抱着一颗大大的橘子跑回来,扑进山月怀里:“外婆,讲故事!”
山月接过橘子,黄澄澄的,表皮光滑,带着阳光的温度。她揽住外孙女柔软的小身子,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讲什么故事呢?”山月的声音温和。
“讲……讲橘子怎么来的!”小姑娘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山月笑了笑,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望向眼前这片果实累累的园子,望向更远处那条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海。许许多多的画面,许多人,许多事,像潮水般涌过心头:母亲织网的“唰唰”声,流年递过来的硬糖,深圳铁皮棚的寒风,关河冰凉的小手,集市上的秤杆,病床前交握的手,墓碑前的泪水……
最后,都沉淀下来,化为掌心这颗饱满金黄的果实,和怀里这具温暖鲜活的小小生命。
她低下头,蹭了蹭外孙女细软的头发,开始讲,声音平缓而清晰:
“很久以前啊,这里没有橘子,只有石头和海风。有一个小女孩,她妈妈对她说,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天……”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她们身上,形成斑驳晃动的光晕。一老一小的身影,依偎在丰收的果园里,身后是蔚蓝的海,面前是金黄的果。风很轻,带着柑橘的甜香和海水的咸涩,拂过脸颊,温柔而绵长。
所有的苦难、离别、挣扎、守望,仿佛都在这静谧温暖的午后,被时光酿成了最深沉的、名为“生活”的滋味。故事讲完了,又好像,才刚刚开始。